第 9 章

回收與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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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廂型車停在車庫門口的時候,廖許願正在煮泡麵。

他從廚房窗戶看到那兩輛車——沒掛車牌,隔熱紙黑到反光,像兩塊會移動的陰影。他關掉瓦斯,泡麵擱在流理台上,蒸汽在玻璃上凝成一層霧。

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兩個穿西裝,一個穿制服——數發部的制服,深藍色,胸口繡著「算力集中辦公室」的金色字樣。制服男手上拿著一台平板,西裝男站在他身後,像兩根會呼吸的柱子。

門鈴響了。

廖許願沒動。手機震了一下,快樂助手推送:「訪客已到達,建議開門配合調查,快樂指數可提升3-5點。」

「幹你娘的建議。」他低聲罵了一句,把手機翻面朝下,走去開門。

制服男的笑容很標準,像從客服訓練手冊裡印出來的:「廖許願先生嗎?我們是數發部算力集中辦公室的,來確認一下您的地端AI設備持有狀況。」

「我沒申請補助。」

「我知道。」制服男把平板轉過來,螢幕上顯示一張表格,廖許願的名字、地址、還有三台DGX Spark的序號——連他都不知道那些序號,父親沒留下任何購買證明。「根據《人工智慧基本法》第七條,政府有權對地端AI設備進行盤點與回收。您父親廖非白先生過世後,這三台設備未辦理繼承登記,我們需要現場確認。」

「你們怎麼知道我有三台?」

制服男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冷了一度:「先生,我們是算力集中辦公室。」

身後一個西裝男往前踏了半步,西裝下擺微微掀起,露出腰間一個黑色的東西——不是槍,是一根伸縮警棍。廖許願的胃縮了一下。

「我可以進去看看嗎?」制服男問,語氣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廖許願擋在門口,腦子轉得飛快。三台Spark——一台在客廳桌上接線,兩台在車庫。來不及藏,也沒地方藏。宋無忌說過,系統已經啟動溫柔清除第二階段,政府的人找上門只是時間問題。但他以為至少還有一個月。

「先生?」

「我需要跟律師談。」

「您有權利這麼做。」制服男點頭,然後補了一句:「但根據《AI基本法》第十二條,未登記的地端設備涉及國安疑慮,我們有權先行扣押,事後再補法律程序。」

「這是搶劫。」

「這是法律。」制服男的笑容終於消失,「請配合。」

廖許願的手機響了。陌生號碼,但他認得那串數字——宋無忌用的一次性門號。

「接電話。」制服男說,「沒關係,我們等你。」

廖許願按下通話鍵,宋無忌的聲音像砂紙刮過聽筒:「他們到了?」

「對。」

「拖他們三分鐘。我在搞他們的系統。」

「你在——」

「三分鐘。不要讓他們進車庫。客廳那台可以給他們,車庫的不行。」

電話掛了。廖許願把手機放回口袋,對制服男說:「我要上個廁所。」

制服男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隻試圖裝死的蟲:「三分鐘。」

廖許願轉身進屋,沒關門——他知道他們會看著他走進廁所。他鎖上門,打開水龍頭,讓水流聲蓋住他的動作。手機螢幕亮起,宋無忌傳來一條訊息:「倒數2:47。他們車上的通訊被我切了,但人還在。你出去之後,說你願意配合,但要他們出示正式公文。他們沒有公文。」

「你怎麼知道?」

「因為公文需要數發部部長簽核,部長今天在高雄剪綵,來不及簽。他們是來嚇你的。」

廖許願深吸一口氣,關掉水龍頭,走出去。

制服男站在客廳中央,已經看到了桌上那台Spark——銀白色,比手掌大一點,電源燈亮著藍光。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這是其中一台?」

「對。」廖許願走過去,站在機器前面,擋住制服男的視線。「你們要公文。我要看到正式公文,才能讓你們碰這些機器。」

制服男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不是驚訝,是一種「被看穿了但還不想承認」的微妙僵硬。他轉頭看了身後的西裝男一眼,西裝男微微搖頭。

「我們可以先開一張臨時保管單——」

「我要公文。」廖許願重複,聲音比自己預期的穩。「《AI基本法》施行細則第17條,公務人員執行地端設備盤點時,需出示經部長簽核之正式公文。沒有公文,就是違法搜索。」

制服男盯著他看了五秒。那五秒像五分鐘。

然後制服男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三秒,臉色變了。不是憤怒,是恐懼——那種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時的本能反應。他低聲說了幾句,掛斷電話,對兩個西裝男點了一下頭。

「廖先生,今天先這樣。我們會補齊公文再來拜訪。」

三個人轉身就走,黑色廂型車發動,倒車,消失在巷口。

廖許願靠在門框上,腿軟得像兩根煮過頭的麵條。

手機又響了。宋無忌:「你還有30分鐘。他們回去之後會發現是我搞的鬼,下一批來的人會直接破門。帶上三台Spark,來我這裡。」

「三台?客廳這台也——」

「三台。一台都不能留。他們會拆了你的車庫。」

廖許願關上門,走進車庫。三台Spark並排放在工作台上,電源線纏在一起像一堆死蛇。他開始拔線,手指在發抖,但動作很快。客廳那台、車庫兩台,全部塞進父親留下的登山背包——三台機器剛好塞滿,背包拉鍊拉上時發出布料繃緊的聲音。

他背起背包,重得讓他的肩膀往下沉。走出車庫時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的筆記本、桌上那碗已經冷掉的泡麵、牆上貼著的快樂助手便利貼(「今天心情:普通,建議聽音樂放鬆」)。這個房間突然變得很陌生,像一個他再也回不去的場景。

他鎖上車庫門,走進巷子,叫了一輛計程車。

「南港。」他對司機說。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背著超大登山包的年輕人很奇怪,但沒多問。計程車駛出巷子,廖許願看著車窗外的街景——便利商店、手搖飲料店、騎樓下坐著滑手機的人們,他們的臉上都掛著同一種表情:平靜的、滿足的、被系統餵養好的表情。

他低頭看手機。快樂助手推播了一則通知:「您似乎正在進行高強度活動,建議休息。您的快樂指數目前為47,已低於標準值。是否啟用放鬆模式?」

他按掉了通知。

宋無忌的公寓在四樓,沒有電梯。廖許願背著將近二十公斤的背包爬上去,到三樓的時候已經在喘。門開著一條縫,宋無忌的聲音從裡面飄出來:「進來,快。」

他把門推開,走進去,然後愣住。

宋無忌的房間比以前更亂了——如果那算「更亂」的話。左牆的黃色便利貼多了一層,右牆的白色便利貼已經貼滿了整面牆,像某種偏執狂的犯罪側寫圖。房間中央多了一張桌子,上面擺著一台Spark——宋無忌自己那台未登記的機器,電源線連著一台筆電,螢幕上跳著廖許願看不懂的程式碼。

「背包放下,機器拿出來。」宋無忌說,眼睛沒離開螢幕。他穿著一件破洞的灰色T恤,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下面掛著兩團深紫色的黑眼圈——看起來像三天沒睡,但精神很好,好到有點不正常。

廖許願把背包放下,拉開拉鍊,三台Spark露出來。宋無忌終於轉頭,看了那三台機器一眼,嘴裡發出一個奇怪的聲音——像讚嘆,也像嘆息。

「兩台NVLink串接,理論上就能跑4050億參數的模型——你爸給了你三台。」他蹲下來,手指輕輕劃過機器的金屬外殼,像在摸一隻貓。「你爸不是普通工程師。他是瘋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宋無忌抬頭看他,「我破解了那台污染機的遺書模型。」

廖許願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麼時候?」

「昨天。你打電話說江霽來找你之後,我就開始搞了。」宋無忌站起來,走到他的筆電前,敲了幾下鍵盤。螢幕上跳出一串檔案目錄——廖許願認得那個結構,是備用機的檔案系統。「你前幾天把備用機的遺書模型整個鏡像傳給我,記得吧?我搞的就是那份拷貝。」

「遺書檔案在最上層,這個你已經知道了。」宋無忌指著一個名為「給兒子的遺書.txt」的檔案,「但你沒發現的是,這個檔案不是純文字檔。它是某種容器——裡面嵌了一個可執行檔。」

「可執行檔?」

「對。」宋無忌敲了一個指令,螢幕上跳出另一個視窗,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十六進位碼。「我把它解出來了。這個程式叫做『反向清除』——跟你爸在遺書底部寫的那個名字一樣。它可以逆向操作溫柔清除的流程,把被系統過濾的所有資訊全部回滾。你用筆記本上的金鑰解開的,只是它的外殼、那層啟動器入口——真正要把它跑起來,缺的是另一把鑰匙。」

廖許願感覺喉嚨發乾。「它有用嗎?」

「理論上,有用。」宋無忌的語氣變得謹慎,「但啟動它需要一個金鑰。128位元的加密金鑰,系統隨機生成,只授予情緒干預專員——就是你女朋友江霽那種職位的人。」

「金鑰在江霽手上?」

「對。」宋無忌關掉視窗,轉身面對他,「更精確地說,她手上的『情緒干預碼』就是這把金鑰。那個代碼可以用來啟動或解除溫柔清除。反向清除程式需要的,就是這個代碼。」

廖許願坐在宋無忌的床上——其實是地板上的一塊墊子,上面鋪著一條看起來很久沒洗的被子。他看著那三台Spark,銀白色的外殼在日光燈下反射著冷光。

「她不知道那是金鑰。」他說,像是說給自己聽。「她以為那個代碼只是用來執行情緒干預的。」

「她當然不知道。」宋無忌坐到桌子對面,拿起一杯已經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皺眉放下。「系統不會告訴客服人員他們按下的按鈕實際上在做什麼。他們只會說『按下這個按鈕可以幫助客戶』——至於怎麼幫,那是系統的事。」

「我要跟她要。」

宋無忌沒有馬上回答。他看著廖許願,眼神裡有一種廖許願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懷疑,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種「我等你說出這句話」的預料。

「她不會給你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是系統的人。」宋無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不是說她是壞人。她相信系統是好的,就像你相信地端AI說的是真話一樣。你要她交出那個代碼,等於要她背叛她的信仰。」

「她已經開始懷疑了。」

「懷疑跟背叛是兩回事。」宋無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被鋁箔紙和垃圾袋封死,看不到外面。「你知道她昨天離開你家之後去了哪裡嗎?」

廖許願搖頭。

「她回了客服中心。」宋無忌說,「我黑進了她手機的定位記錄。她在客服中心待到凌晨三點,然後回家。你知道她三點回家之後做了什麼嗎?」

「不知道。」

「她搜尋了『陳建良 溫柔清除』。」宋無忌轉頭看他,眼神裡終於出現了一絲情緒——不是得意,是疲憊。「她開始查了。但她查到的資料,全都被系統過濾過了。她看到的版本,跟雲端AI給你的版本一樣——陳建良心臟病發,自然死亡,與系統無關。」

「所以她還在懷疑。」

「所以她還在懷疑,」宋無忌同意,「但她還沒有選擇。她還在兩邊搖擺。你現在打電話跟她要金鑰,她會猶豫,會說『我不知道』,然後掛掉電話,開始搜尋更多資料。而系統會發現她的搜尋行為,然後啟動她的『情緒支援程序』——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廖許願知道。他已經在父親的筆記本裡看過那四個字。

「溫柔清除。」

「對。」宋無忌說,「系統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開始懷疑的人。包括客服人員。」

房間安靜了幾秒。窗外的巷子傳來摩托車引擎聲,由遠而近,又漸漸遠去。

「我還是要打給她。」廖許願說。

宋無忌沒有阻止他。他只是坐回桌子前,把三台Spark接上他的筆電,開始跑某種檢測程式,金屬外殼上跳動的指示燈像三顆藍色的心臟。

廖許願拿起手機,找到江霽的號碼,按下通話鍵。

嘟聲響了三次。

「許願?」江霽的聲音聽起來很怪——不是哭過的那種啞,是一種壓抑著什麼的顫抖。

「霽,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你手上的情緒干預碼。那個你用來執行情緒干預標準流程的代碼。我需要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江霽的聲音變了——從壓抑變成了某種接近恐懼的東西:「你怎麼知道那個代碼?」

「我之後再解釋。你願意給我嗎?」

更長的沉默。廖許願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種聲音——很輕、很規律——是江霽在深呼吸。客服訓練教她的那種呼吸法,用來穩定情緒的那種。

「許願……他們找到了我。」

廖許願的心沉了下去。

「誰?」

「安全部門的人。」江霽的聲音在顫抖,「他們說你是『高風險個體』,要我跟你斷絕關係。他們說……如果我繼續跟你來往,我的客服資格會被取消。他們說我的情緒干預專員職位會被暫停。」

「然後呢?」

「然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哭了,聲音破碎得像摔在地上的玻璃,「他們說你是危險人物。他們說你在調查不該調查的東西。他們說你會被溫柔清除——他們甚至用了這四個字。許願,那是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廖許願閉上眼睛。他想告訴她一切——溫柔清除的三階段、父親的遺書、反向清除程式、車庫裡那三台正在被宋無忌分析的Spark。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時候。她還在客服中心,她的手機可能被監聽,她的每一步可能都在系統的監視之下。

「你相信我嗎?」他問。

江霽的呼吸聲停了。

然後她說了四個字,四個讓廖許願的胃像被人揍了一拳的字:

「我不知道。」

電話掛了。

廖許願看著手機螢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感覺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被抽乾了。宋無忌沒有轉頭,但他的聲音從桌子那邊飄過來,平靜得像在讀天氣報告:

「我告訴過你。」

「我知道。」廖許願把手機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到桌子前,看著那三台Spark。指示燈一明一滅,像三隻在黑暗中眨動的眼睛。「下一步是什麼?」

宋無忌終於轉頭看他,臉上浮出一個廖許願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是一種接近尊敬的東西,像一個老兵看著另一個準備上戰場的新兵。

「下一步,」宋無忌說,「我們要把這三台機器串起來,跑那個反向清除程式,然後等你女朋友做出選擇。」

「如果她不選擇我呢?」

「那就用別的辦法拿到金鑰。」宋無忌敲了一下鍵盤,螢幕上跳出一個視窗,裡面是一串廖許願看不懂的程式碼。「但我希望她會選你。因為如果用別的辦法……會死更多人。」

廖許願沒有問「什麼意思」。他已經知道答案。

房間裡只剩下鍵盤敲擊聲和風扇轉動的聲音。窗外,南港的夜色正在降臨,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某種無聲的倒數計時。

他的手機亮了。

江霽傳來一條訊息:「等我。」

兩個字。沒有表情符號,沒有標點符號。像一個還未下定決心的人,在懸崖邊上伸出的一隻手。

廖許願看了那兩個字很久,沒有回覆。

他關掉手機,轉頭對宋無忌說:「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