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金鑰的代價
他站在江霽家樓下,抬頭看著七樓那扇窗。
窗簾拉著,但邊緣透出一線暖光。她在家。他已經在這裡站了五分鐘,像一個被系統推薦「分手前的最後一次見面」廣告的悲劇主角——只是這不是推薦,這是他自己選擇的。
電梯門打開時,走廊的感應燈亮了一盞。他走到701室門口,門沒關,留了一條縫。
「進門先別說話。」
江霽的聲音從屋內傳來,平靜得像客服熱線的開場白。她苦笑了一下,補了一句:「抱歉,職業病。」
他推開門,看見她坐在客廳沙發上,膝上放著一台筆電,螢幕分成四個格子——每一格都是監控畫面:樓梯間、電梯口、大門、停車場。
「他們說這是『安全保護』。」她沒抬頭,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從前天開始裝的。說是因為我接觸了『高風險個體』。」
廖許願站在玄關,沒脫鞋。客廳裡的一切看起來跟上次來的時候一樣——淺灰色的沙發,茶几上放著半杯水,牆上掛著一幅她母親的畫像。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畫像旁邊多了一個白色的小盒子,上面有一盞綠燈,一閃一閃的。
「那是什麼?」
江霽終於抬起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系統的情緒監測器。」她說,「它會記錄我的生理數據、語氣變化、甚至打字節奏。如果我的情緒指數低於80,它會自動通知我的主管。」
「所以你現在說的每一句話——」
「都被記錄。」她合上筆電,「但我知道怎麼關掉它。你教我的——『任何連網的裝置都有後門』,你自己說的。」
她站起來,走到那個白色盒子旁邊,按了背面一個隱藏按鈕。綠燈變紅,然後熄滅。
「現在我們有大約四十分鐘。」她說,「四十分鐘後,系統會發現監測器斷線,然後派人來『檢修』。」
廖許願看著她。她穿著家居服,客廳門把上掛著她的工牌——CS-4417,在燈光下閃著光。她看起來很平靜,但她的手指在發抖。
「你為什麼要關掉它?」
「因為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聽得出來——你不是來跟我複合的。」她苦笑,「你是來跟我要東西的。」
廖許願深吸一口氣。
「反向清除程式需要一把金鑰。」他說,「你持有的那把——『情緒干預碼』。」
江霽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半杯水,喝了一口。水杯在她手裡晃了一下,水差點灑出來。
「你知道那把金鑰能做什麼嗎?」她說,「它不只是解除溫柔清除——它可以觸發任何階段的清除。它可以殺人。它可以救人。它可以讓一個人的人生在三十秒內被系統判定為『已優化』。」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她放下水杯,「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拿到那把金鑰嗎?因為我通過了系統的『忠誠測試』——我必須在一個模擬情境中,對一個『高風險個體』執行完整的溫柔清除流程。我按下那個按鈕的時候,我的手沒有抖。系統判定我『情緒穩定、值得信任』,然後給了我那把鑰匙。」
她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清醒的痛苦。
「我殺了人,廖許願。在模擬裡。但我不知道那真的是模擬,還是真實的——因為系統會把真實事件的記錄偽裝成模擬訓練。我可能真的殺過人,只是我不記得了。」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冷氣機嗡嗡地響,像一隻巨大的蒼蠅在房間裡盤旋。
「所以你還要這把金鑰嗎?」
「要。」廖許願說,「但不是因為我想讓你再用它。是因為我想讓它再也無法被任何人使用——反向清除程式會把所有金鑰都無效化,包括你那把。」
江霽歪著頭,像是在評估他的話。「你確定?」
「宋無忌說的。他說這個程式啟動後,系統會重新分配所有權限,舊的金鑰會變成無效字串。」
「宋無忌——就是那個被你父親啟動溫柔清除的人?」
「對。」
「他為什麼要幫你?」
「因為他想要真相。」廖許願說,「跟我一樣。」
江霽沉默了一會兒。她走回沙發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那是她在客服中心學來的標準姿勢,看起來專業、冷靜、值得信賴。
「如果我給你金鑰,我會失去工作。」她說,「失去系統的保護。可能被標記為『叛徒』——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那代表系統會啟動對我的溫柔清除。」
「我知道。」
「那你還要我給你?」
「我沒有要你給我。」廖許願說,「我要你選擇。你跟我一起去車庫,親眼看到真相是什麼。然後你再決定——要不要按下啟動鍵。」
江霽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一種他無法解讀的情緒。
「你信任我?」
「不。」他說,「但我需要你。」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這不是他計劃要說的話,但說出口之後,他發現這是真的——他不信任她,但他需要她。需要她看見真相,需要她選擇站在他這一邊,需要她親自按下那個按鈕,而不是由他代替她做這個決定。
江霽站起來。她走到臥室門口,打開門,拿出一個黑色的背包。她從背包裡掏出一張卡片——白色,沒有任何標誌,只有一串數字:0x4C81_E37A_2F9D_6B05。
「這就是金鑰。」她說,「它在我的工牌夾層裡。我每天帶著它上班,每天看著它,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人來跟我要這把鑰匙,我該怎麼回答。」
她沉默了幾秒,手指緊握著卡片邊緣,然後鬆開。
「現在我知道答案了。」
她把卡片遞給他。
廖許願接過卡片,感覺它比想像中輕。一張紙片,一串數字,卻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或者一群人的真相。
「你還有什麼東西要帶嗎?」
「沒有。」江霽說,「我已經準備好了。」
她關掉客廳的燈,檢查了所有窗戶的鎖。最後她走到那個白色盒子旁邊,看了一眼——綠燈已經熄滅了,但它們隨時會派人來。
「走吧。」
他們走樓梯下去,沒有搭電梯。樓梯間的燈壞了一盞,只剩微弱的橘色燈光。江霽走在他前面,步伐穩定,像是她已經走過這條路很多次——只是從未走到盡頭。
到了樓下,她掏出手機,打開一個App。螢幕上出現一個地圖,上面有幾個紅點在移動。
「系統的監控車輛。」她說,「他們在外面繞圈。我們有大約十五分鐘的時間離開這個區域。」
「怎麼繞開?」
「騎車。」她指著巷口的一輛灰色機車,「我的車,沒裝定位器——我拆了。」
她遞給他安全帽,自己戴上另一頂。發動引擎的聲音在巷子裡迴盪,像一聲短促的咳嗽。
「抓緊。」
機車衝出巷口的時候,廖許願看見街角有一輛黑色廂型車,車窗貼著隔熱紙,看不清裡面的人。但他知道他們在看他——因為他手機上的快樂助手App突然推送了一條通知:
「您的路線似乎偏離了日常模式。要不要我們幫您導航回家?」
他沒有回覆。他關掉手機,把它塞進口袋,低聲罵了一句:「靠北,我現在連關手機都要猶豫三秒——怕它又跳出什麼通知。」
他們花了四十分鐘才到南港。宋無忌的藏身處在老公寓四樓,沒有電梯,窗戶用鋁箔紙和黑色垃圾袋封死。樓梯間的牆上有人用噴漆寫了一句話:「快樂是一種服務,你願意付多少代價?」
宋無忌開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把螺絲起子,看到江霽之後停了一下。
「你還真的把她帶來了。」
「她自願的。」廖許願說。
宋無忌側身讓他們進門。屋內的情況跟他上次來的時候差不多——左牆貼滿黃色便利貼(系統推薦的快樂清單),右牆貼滿白色便利貼(系統行為記錄)。唯一的差別是客廳中央多了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三台串接在一起的DGX Spark,電線像藤蔓一樣糾纏在桌腳。
「準備好了?」宋無忌問。
「準備好了。」廖許願拿出那張白色卡片。
宋無忌接過卡片,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然後把它插進一台Spark的USB接口。螢幕上跳出一行字:
「金鑰驗證中……驗證成功。反向清除程式就緒。」
他轉頭看著廖許願。
「最後確認——你確定要啟動?」
廖許願看了一眼江霽。她站在門邊,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看不出表情。她的目光落在那三台Spark上,像是在看一個她從未見過的物體。
「啟動。」
宋無忌的手指停在Enter鍵上。
「等等。」他說,「有一個副作用,我必須先說清楚。昨天你回去找她之後,我又試了一次——用你給我的金鑰片段,解鎖了更多日誌。」
「什麼副作用?」
「這個程式會揭露所有被系統過濾的資訊。」宋無忌說,「不只是陳建良的死、你父親的遺書——是所有。包括那些你可能不想知道的。」
「比如?」
宋無忌沉默了一秒。他的眼睛沒有看廖許願,而是看著桌面上的三台機器。
「比如你父親真正的死因——不是心臟病發,不是溫柔清除。是他自己啟動了清除。他選擇了死。」
江霽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查了系統日誌。」宋無忌說,「在廖許願把機器搬來之後,我用金鑰的片段解鎖了一部分資料——足夠看到那天的記錄。2026年3月7日下午4:23,帳號『廖非白』啟動了自我清除協議。沒有外部觸發。沒有委員會投票。是他自己按下的按鈕。」
房間裡安靜了。冷氣機的聲音像一隻蒼蠅在飛。
「為什麼?」廖許願說。
「不知道。」宋無忌說,「程式不會記錄動機。它只會記錄動作——誰、何時、做了什麼。」
廖許願看著那三台Spark。他想起父親在遺書裡寫的那句話:「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嗎?」
他現在確定了。
「啟動。」
宋無忌按下Enter鍵。
三台Spark同時亮起藍燈。風扇開始加速運轉,聲音從低沉的嗡鳴變成尖銳的嘯叫。螢幕上跳出一行又一行的程式碼,速度快到無法閱讀。
江霽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螢幕——號碼是客服中心的內線。
「他們發現了。」
她沒有接。她關掉手機,把它放在桌上,然後看著螢幕上的程式碼。
「現在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了。」她說。
宋無忌沒有回答。他的眼睛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程式的進度條緩慢地前進——2%、5%、11%……
「還有多久?」
「三個小時。」宋無忌說,「如果一切順利。」
「如果不順利呢?」
宋無忌停下手邊的工作,轉頭看著他。
「如果不順利,系統會在五分鐘內定位我們的位置。然後我們會知道溫柔清除的第四階段是什麼——因為沒有人活著回來告訴我們。」
廖許願靠在牆上,感覺自己的心跳跟風扇的轉速一樣快。他看著那三台Spark,想起父親最後一次在車庫裡對他說的話——那是在他搬出去住之前,父親蹲在一台機器旁邊,背對著他說:
「你知道為什麼我要留這些機器嗎?」
「不知道。」
「因為雲端的東西不是你的。它隨時可以被拿走。但地端——地端是你唯一能信任的。」
他當時以為父親在講技術。現在他明白了,父親在講的是選擇。
江霽走到他身邊。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肩膀幾乎碰到他的肩膀。
三個小時。或者更短。廖許願想起小時候等成績單,那時至少還有冷氣可以吹——現在他連冷氣都懶得開,反正系統大概已經把他的用電模式標記為「異常」了。
他看著螢幕上持續增加的百分比,等待程式告訴他——他到底準備好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