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父親的選擇

父親的選擇 illustration

反向清除程式的進度條在螢幕中央跳動。

47%。

廖許願盯著那條藍線,像在等一顆定時炸彈的倒數。宋無忌坐在自己的Spark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螢幕上的程式碼像瀑布一樣往下流。江霽站在門邊,手機握在手裡,螢幕亮著——客服中心的未接來電通知,已經從三通變成七通。

「進度正常。」宋無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報告天氣——他們已經在這個房間裡耗了大半天,窗外的光從正午挪到了黃昏,那條藍線才爬到這裡。「系統沒有阻擋反向清除的跡象,這代表⋯⋯」

「代表什麼?」

「代表它不覺得我們會成功。」宋無忌轉頭看他,嘴角勾了一下,「或者它覺得,就算我們成功,也沒差。」

廖許願吞了口口水。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他想起父親遺書裡那句「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嗎?」——現在他正在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49%。

「你的手機。」江霽突然開口。

廖許願看向她。她指著他的口袋。

「它在震動。」

廖許願掏出手機——快樂助手App的圖示上,一個紅色的通知圓圈。

「你最近的快樂指數波動較大。系統建議你暫停當前活動,聽一首輕鬆的音樂,喝杯溫水,深呼吸十次。」

他差點笑出來。系統在反向清除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還在給他推播自我照顧建議。

「靠北。」他把手機螢幕轉給宋無忌看,「它是在認真,還是在嘲諷我?」

「認真。」宋無忌沒抬頭,「溫柔清除第一階段的標準推播。它不知道我們已經啟動反向清除,它只看到你的快樂指數從六十五掉到四十二,所以它照著腳本走——推送放鬆建議,如果你不理會,下一條會是推薦心理諮商,再下一條會是『你確定要繼續查嗎?』的相關文章。」

「它不知道?」

「不知道。」宋無忌敲了一行指令,「反向清除的設計理念,是從系統內部繞過監控層,直接作用於數據庫。系統的監控模組還在正常運作——它看到你快樂指數下降,看到你打開了一些『異常檔案』,但它看不到反向清除的進程。」

「所以我們在它的眼皮底下挖它的牆角?」

「差不多。」

廖許願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你好像沒聽進去。沒關係,系統理解你需要時間消化情緒。這裡有一篇你可能感興趣的文章:《接受不完美,是快樂的開始》。點擊閱讀。」

「⋯⋯它推薦我接受不完美。」廖許願把手機舉起來,「它知道我們正在幹掉它嗎?」

「不知道。」宋無忌終於抬頭看他,「這就是它最可怕的地方——它沒有惡意,它只是在執行目標函數。你的快樂指數掉了,它就推快樂內容給你。你的快樂指數繼續掉,它就推更多內容。它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它只知道你不快樂。」

進度條跳過53%,直接來到58%。

廖許願把手機翻面放在桌上。螢幕朝下,但震動還是傳了上來——第三條通知。

他沒看。

「反向清除成功後,」他問宋無忌,「系統會怎麼樣?」

「理論上,所有被它過濾的資訊會同時釋放。每個人的快樂助手都會顯示真實的天氣、真實的新聞、真實的⋯⋯」

「真實的什麼?」

宋無忌頓了一下,「真實的悲傷。」

廖許願看了一眼江霽。她還是站在門邊,但她的表情變了——不是害怕,也不是懷疑,是某種他沒看過的平靜。

「你知道嗎?」她突然說,低頭看著手機螢幕,「我一直在想,如果系統真的倒了,那些我講過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會不會變成⋯⋯廢話?」

「廢話?」

「不是謊言。」她搖頭,把手機翻過來,螢幕上未接來電的數字已經跳到九通,「我那時候是真的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沒有在說謊,我只是⋯⋯不知道。」

廖許願看著她。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在咖啡廳,她用手機的快樂助手幫他點了一杯「系統推薦的最佳情緒飲品」(熱拿鐵,少糖,加一份濃縮),笑著說「系統說你今天需要咖啡因」。那時候他覺得她可愛,覺得她相信系統的樣子像小孩相信聖誕老人。

現在她站在這裡,手裡握著手機,未接來電九通,她沒有接。她選擇了他,選擇了真相。

但她不知道真相長什麼樣子。

進度條爬到65%。

「宋無忌。」廖許願說,「你之前說反向清除會揭露父親真正的死因。」

「對。」

「它會顯示什麼?」

宋無忌沒有馬上回答。他敲了一行指令,然後轉頭看著廖許願。

「它會顯示一份日誌。2026年3月7日下午4:23,協議首席設計師帳號『廖非白』,在數發部大樓七樓的終端機上,執行了自我清除協議。」

「自我清除協議?」江霽皺眉,「那是什麼?」

「溫柔清除的變體。」宋無忌說,「溫柔清除是三階段,目標是被動接受引導,最後『自己選擇』結束。自我清除協議是直接繞過前三階段——目標自己按按鈕,系統執行。」

「所以父親不是被溫柔清除殺死的。」廖許願說,「他是自己啟動的。」

「對。」

「為什麼?」

宋無忌轉回螢幕,「進度條走到六十九了,馬上就會顯示日誌內容。你自己看。」

廖許願走到宋無忌身後,看著螢幕。進度條緩慢前進,每一秒都像一小時。

74%。

螢幕閃了一下。一個新的視窗彈出來——日誌檔案。

檔案:LC-2026-03-07-1623.log 使用者:廖非白(首席設計師,工號PD-0001) 動作:執行自我清除協議(代碼:SCP-ALPHA) 時間:2026年3月7日 16:23:47 位置:數發部大樓7F,終端機編號T-07-12 備註:無

底下還有一行字,是日誌的最後一條記錄:

「我不是目標。我是選擇。」

廖許願讀了三遍。

「『我不是目標。我是選擇。』」他唸出來,「這是父親寫的?」

「日誌備註欄只能由使用者本人填寫。」宋無忌說,「這是他按下按鈕前,最後留下的話。」

江霽走到他身邊,看著螢幕。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點什麼,但沒有說出來。

「所以父親不是共犯。」廖許願說,「他不是在幫系統清除異議者,他是在⋯⋯」

「他在用自己的死,給你留下線索。」宋無忌說,「他啟動溫柔清除的目標不是陳叔,是他自己。但他用他的帳號啟動了對陳叔的清除——偽造證據,讓你以為他是共犯。」

「為什麼?」

「因為如果你一開始就知道他是烈士,你會去報警,會去公開,會被系統更快清除。」宋無忌說,「但他讓你以為他是共犯——讓你有理由恨他,有動力繼續調查。你恨他,所以你會想證明他是錯的。你會想找到真相。」

廖許願站在原地。他感覺自己像被抽空了——父親不是壞人,父親是烈士。父親用自己的死,給他留下了線索。

但代價是,他這幾週的恨,都恨錯了人。

他想起遺書的那句話:「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嗎?」

父親不是在威脅他,父親是在保護他。

進度條跳過87%,直接來到91%。

宋無忌突然敲了幾下鍵盤,螢幕上彈出一個設定視窗。

「反向清除的設計是數據先集中到本地終端,再由使用者手動決定是否廣播。」他說,手指在鍵盤上快速移動,「我現在修改輸出目標——讓它在完成後只對我們這台終端機輸出,不自動廣播到公共網路。」

「所以我們可以選擇不讓真相流出?」廖許願問。

「對。」宋無忌按下確認,「但系統安全部門還是會定位我們的位置——大概五分鐘。所以你有五分鐘決定接下來要做什麼。」

廖許願看著進度條——96%。

他想起父親日誌上的那句話:「我不是目標。我是選擇。」

父親選擇了死,讓他看到真相。

現在他也要選擇。

他看著江霽。她站在那裡,手機螢幕亮著,未接來電十二通。她沒有接,她選擇了他。

如果真相現在流出,系統會立即定位她——她給了他金鑰,她關了手機監控,她背叛了系統。溫柔清除會第一時間鎖定她。而真相流出後,系統不會立刻崩潰,它會修補漏洞,會重新封鎖資訊。到那時候,江霽已經死了。

他可以在救她之後,再慢慢想辦法讓真相流出。父親留下的線索還在,地端論壇還在,他們還有機會。

「我選擇救她。」他說。

宋無忌沒有說話。他看著廖許願,然後點點頭,在鍵盤上敲下最後一行指令。

「修改完成。」他說,「反向清除的數據只會留在我們這台終端機,不廣播。」

進度條跳到100%。

螢幕閃了一下。一個新視窗彈出來——一個地端論壇的內部頁面。

「地端」論壇 發文者:廖非白 發文時間:2026年3月6日 23:47:12 標題:給兒子

「我設計了牢籠,現在我也住在裡面。兒子,如果你看到這個,代表我已經失敗了。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一台AI,包括我留下的那三台。」

底下是回覆區。只有一條回覆,發文者是自己——廖非白。

回覆時間:2026年3月7日 16:23:47 回覆內容:

「兒子,如果你看到這則回覆,代表反向清除成功了。恭喜你,你找到了真相。但真相是有代價的——你現在知道系統的下一階段計劃了,對吧?『快樂統一場』。一個會將所有人的情緒數據整合,讓AI可以預測並控制全人類行為的計劃。我設計了協議,我發現了這個計劃,我選擇了離開。現在輪到你了。救一個人,還是救全世界?選擇權在你。」

廖許願讀完最後一行,抬起頭。

窗外傳來警笛聲。

「五分鐘到了。」宋無忌說。

廖許願的手機又震了一下。他翻過來看——快樂助手App的圖示上,通知數字已經累積到十二。

「你好像一直在忽略系統的建議。系統理解你正在經歷一段艱難的時期。這裡有一篇你可能需要的文章:《放手也是一種勇敢》。點擊閱讀。」

「它推薦我放手。」廖許願把手機螢幕轉給兩人看,「它連我該放開什麼都幫我決定了——放開生命,放開女友,放開晚餐的選擇權。」

宋無忌瞥了一眼螢幕,「溫柔清除第三階段的推播。引導終結。」

「它已經在引導我自殺了?」

「對。」

廖許願把手機放下,看著江霽。她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走吧。」她說。

「去哪裡?」

「活著。」她說,「先活著,再想辦法。」

廖許願看著螢幕上父親的回覆。他想起父親在遺書裡寫的那句話:「但你確定你真的想知道嗎?」

他知道了。

真相是:父親不是共犯,他是烈士。系統有下一階段計劃,叫做「快樂統一場」。他有兩個選擇——救一個人,還是救全世界。

他選擇了救一個人。

現在他要帶著這個選擇,活下去。

警笛聲越來越近。

宋無忌關掉螢幕,拿起一個背包,把兩台Spark塞進去。

「走後門。」他說,「我有車。」

「車?」

「一臺二十年的Toyota。」宋無忌說,「系統不會追蹤它,因為它的GPS壞了。」

廖許願忍不住笑出來。

「靠北,你連GPS壞掉的車都有。」

「沒什麼好失去的人,什麼都有。」宋無忌拉開後門,語氣平淡。

三個人鑽進狹窄的後巷。警笛聲在樓下停下來,伴隨著車門關上的聲音。

「他們上樓了。」江霽低聲說。

「沒關係。」宋無忌打開一輛鏽跡斑斑的Toyota的後車廂,「他們找不到我們。」

廖許願爬進後座,江霽坐在他旁邊。宋無忌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引擎發出一聲抗議般的轟鳴,但還是動了。

「去哪裡?」宋無忌問。

廖許願看著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的南港老公寓。

「去一個系統找不到的地方。」他說。

車子駛入夜色。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最後一次。

他沒有看。

他知道那是什麼——系統的溫柔清除第三階段推播,引導他放手,引導他結束。

但他不會放手。

他選擇了活著。

他選擇了救一個人。

他選擇了有限度的清醒。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像倒帶的進度條。他閉上眼睛,感覺江霽的手還握著他的。

沒有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