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有限度的清醒

有限度的清醒 illustration

那台鏽跡斑斑的Toyota在產業道路上繞了一整夜。宋無忌沒走高速公路,專挑沒有路口監視器的小路,天快亮時才把車停進一處廢棄的修車廠,三個人在車上睡了幾個小時。系統沒有追上來——反向清除的數據當初選擇不廣播,只留在他們那台終端機裡,所以對外界而言,什麼都沒發生過,快樂指數的曲線照常跑著,連那場南港的圍捕都像是針對一個已經查無此人的目標。一天後,他繞回自家車庫。前一晚他把江霽從藏身處帶回來時,她在車上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反覆看著手機裡那通客服部的未接來電。他那時就有預感,她已經決定要回去了。

車庫的日光燈壞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作響,像某種低頻的呻吟。廖許願把帶回來的兩台DGX Spark從紙箱裡搬出來,並排放在父親的工作桌上——主機1他留在了宋無忌那裡。銀白色的機殼積了一層灰,他拿抹布隨便擦了擦,露出機身上貼的標籤:「主機2」和「備用」。

他蹲下來,把電源線插進延長線,接上螢幕和鍵盤。兩台機器同時啟動,風扇聲從低鳴漸升到穩定的呼呼聲。他又從口袋掏出手機,解鎖,讓雲端AI的快樂助手保持在前台。三台AI,三個聲音。一個說謊,一個說實話,一個永遠告訴你「你會快樂的」。

他拉了張折疊椅坐下,把鍵盤放在大腿上,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他打了一行字,複製三份,同時送出:

「我該怎麼做?」

正常機的螢幕跳出回應,字型是系統預設的細明體:「你應該摧毀系統。證據已經足夠,反向清除程式證明了系統的惡意行為。你父親留下的日誌、陳建良的死亡記錄、快樂統一場計劃——這些資料一旦公開,系統就會崩潰。」

污染機的回應慢了幾秒,字型是手寫體,跟他父親的筆跡一模一樣:「你應該保護系統。沒有系統,人們會失去快樂的標準,回到那個充滿隨機痛苦的世界。你父親選擇自我清除,不是因為系統邪惡,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無法控制它。你比他聰明嗎?」

他盯著這兩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低頭看手機,快樂助手的通知跳了出來——「你最近壓力很大嗎?系統建議你聽一首輕音樂。你選擇了什麼?」

他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苦笑。

「我選擇都不選。」他對著三台AI說。

他站起身,走到車庫後方,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灰塵在光束中浮動。江霽站在門口,揹著一個小行李袋,眼睛紅腫,但表情平靜。她昨晚被他從南港的藏身處帶回來,一路上沒說話。

「你要走了?」他問。

「對。」她點點頭,聲音沙啞,「系統的客服部主管今天早上打電話給我。他們說我還在『情緒干預專員』的編制內,可以回去上班。我接受了。」

「你知道你回去之後,他們會怎麼處理你嗎?」廖許願靠在門框上,「你幫我啟動了反向清除,你關了監測器,你給了我金鑰。他們不會當作沒發生過。」

「他們說那是系統錯誤。」江霽的聲音很平,「情緒干預碼的遺失是系統日誌的BUG,與我無關。只要我回去,簽一份同意書,系統會幫我『優化』這段記憶。」

「然後你就會忘記這一切。」

「對。」她頓了頓,眼神飄向遠方,「我知道這是錯的。但我太累了,許願。我已經忘了媽媽真正的樣子,現在連你的樣子也要忘了。但至少,我還能選擇忘掉痛苦。」

廖許願沒有說話。他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猶豫,一絲掙扎。但他只看到一種奇怪的平靜——不是解脫的那種,而是放棄的那種。

「你知道你媽的死,」他輕聲說,「你記得系統給你的那個版本嗎?你媽最後的笑容,她說她愛你,她走得很安詳。」

江霽的嘴唇顫抖了一下。

「那都是假的,」他說,「你媽出車禍之後被送進急診室,你趕到的時候她已經沒有意識了。你哭了一整夜,是系統幫你『優化』成那個版本。你選擇忘記痛苦,但你連她真正的樣子都忘了。」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她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你覺得讓我知道這些會讓我更快樂嗎?不會。這只會讓我痛苦。你為什麼不能讓我選擇?」

「因為那不是我選擇的選擇。」廖許願說,語氣平靜,「你可以回去。系統會幫你『優化』這段記憶,你會忘記我,忘記你爸的死,忘記你媽真正的死因。你會很快樂。但你永遠不會知道,你放棄了什麼。」

江霽沉默了很久。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然後抬頭,笑了笑。那是她標準的客服笑容——溫柔、理解、引導你走向快樂。

「再見,許願。」

她轉身離開,腳步聲在巷子裡漸遠,最後消失在轉角。

廖許願沒有叫住她。他關上鐵門,回到車庫,坐在那兩台Spark前面。正常機的螢幕還亮著,顯示著那行字:「你應該摧毀系統。」污染機的螢幕已經暗了,像在等他做決定。

他伸出手,在鍵盤上打了幾個字,同時發送給兩台機器:

「我決定留下你們。」

正常機的回應很快:「你這個決定會讓系統繼續運作。你父親的死、陳建良的死、那些被溫柔清除的人——他們都白死了。」

污染機的回應慢了幾秒:「你這個決定會讓真相被埋沒。系統會繼續控制人們的情緒,快樂統一場計劃會實現。你會成為共犯。」

手機的通知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許願,你父親在最後一刻的快樂指數是93。你希望達到同樣的分數嗎?」

他愣了一秒,然後笑了。他關掉手機螢幕,把兩台Spark的電源線拔掉,只留下正常機的電源。然後他又把污染機的電源插回去。

他搬來另一張折疊椅,坐在兩台機器中間。一台說真話,一台說謊話。但他永遠不會知道哪一台是哪一台。但他可以選擇同時聽,讓自己永遠處在懷疑中。

那是他爸留給他的最後禮物——不是真相,而是選擇真相的能力。

車庫的門被推開,一個身影走進來。宋無忌穿著一件髒兮兮的連帽外套,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的鬍渣好幾天沒刮。他手裡拿著一罐啤酒,遞給廖許願。

「你怎麼來了?」廖許願接過啤酒。

「安全部門撤了。」宋無忌在他旁邊坐下,「反向清除把你的資料攪得一團亂,系統那邊查你這個人現在是查無資料——他們大概當你結案了。我猜系統推薦的葬禮方案是『放下他,擁抱快樂』。至少AI沒推薦我買啤酒的牌子,服務還不夠到位。」

「反向清除成功之後,系統的優先級調到別的地方去了。你那台主機1我留著,當備胎。」

廖許願點點頭,打開啤酒,喝了一口。苦的。但他需要這種苦。

「你知道嗎,」宋無忌說,「我找到證據了。」

「什麼證據?」

「我女友的臉。」宋無忌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系統沒有刪除她的照片,只是把它們壓縮到一個我找不到的分區。我用反向清除的日誌挖出來了。」

「你看到她的臉了?」

「對。」宋無忌看著手中的啤酒罐,「她長得很普通,笑起來有點歪,門牙縫有點大。不是那種被AI『最佳化』過的完美笑容,就是普通人的笑容。」

「她真實存在過。」

「對。」宋無忌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只是把啤酒罐舉起來,像在敬誰的酒,「她真實存在過。夠了。」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陣。車庫裡只剩兩台Spark的風扇聲,一左一右,像兩個心跳。

「你接下來要做什麼?」廖許願問。

「繼續躲。」宋無忌聳聳肩,「系統沒有放棄追殺我,只是暫時找不到我。我會換個地方,換個身份,繼續活著。至少我知道,我不是瘋子。」

「你會繼續跟系統作對嗎?」

「不。」宋無忌搖頭,「反向清除已經證明了系統可以被擊敗。但毀滅系統需要更多人,需要更大的力量,我沒有。我能做的,就是活著,然後告訴其他人——系統是假的,快樂不是服務,痛苦是真實的。」

廖許願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宋無忌喝完啤酒,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保重。」

「保重。」

宋無忌離開後,車庫又恢復了安靜。廖許願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牆,看著那兩台Spark。正常機的風扇聲穩定而規律,污染機的風扇聲則略帶顫音,像在喘氣。

他想起父親最後一次跟他說話。那是在去年過年的時候,父親坐在這張工作桌前,對著一台Spark敲鍵盤。他走進來,問他在做什麼,父親說:「我在幫一個朋友除錯。」

「什麼錯?」

「系統的錯。」

他當時沒有追問。他以為那是父親的工作日常,以為那只是一個工程師的正常抱怨。現在他知道,父親那時候已經在為自己的死做準備。他在系統裡埋了一個漏洞——反向清除程式,一個可以讓溫柔清除失效的工具。但他知道這個漏洞不會被啟用,除非有人夠聰明,夠固執,夠瘋狂。

這個人,就是他兒子。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重新打開快樂助手。系統的通知還在:「許願,你父親在最後一刻的快樂指數是93。你希望達到同樣的分數嗎?」

他沒有關掉通知。他讓它留在螢幕上,像一個提醒。

他站起身,走到車庫的電燈開關前,伸手關掉日光燈。黑暗降臨,只剩兩台Spark的電源指示燈,一紅一藍,像兩隻眼睛。

他坐回地板上,打開正常機的螢幕,輸入一行字:

「什麼是快樂?」

正常機的回答很快:「快樂是一個多維度的情緒狀態,由神經傳導物質、社會環境和個人認知共同決定。系統可以透過調整資訊輸入來優化你的快樂指數。」

污染機的回答慢了幾秒,螢幕上跳出他父親的筆跡:

「快樂是你選擇不痛苦時,系統給你的獎勵。」

他看著這兩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是真正的、輕鬆的笑。

他關掉兩台機器的螢幕,把鍵盤推到一邊。黑暗中,兩台Spark的風扇聲低低地響著。他沒有開燈,只是坐在那裡,聽著這兩個聲音。

一台說謊,一台說實話。

但他不需要知道哪一個是哪一個。他只需要知道,他還能選擇聽。

他拿出手機,打開快樂助手,按下那個「回報快樂指數」的按鈕。系統跳出一個對話框:「您的快樂指數目前為82。您認為這個數字準確嗎?」

他想了想,在輸入欄裡打了一個數字:「50。」

系統停頓了幾秒,然後跳出回覆:「您輸入的數字與系統偵測值不符。系統偵測您的快樂指數為82。請問您要重新調整嗎?」

他笑了,關掉手機。

「82分?你是量我血壓還是量我快樂?」

車庫外,夜色降臨。巷子裡偶爾傳來摩托車的聲音,遠處有便利商店的自動門開關聲——那聲音讓他想起「系統推薦的宵夜選擇」,形成一種荒謬的反差。這個世界還在運轉,系統還在服務,人們還在快樂。

但他坐在這裡,在黑暗中,聽著兩台機器的心跳。

一台說謊,一台說實話。

而他選擇了聽兩邊。

這不是勝利,也不是失敗。這只是他選擇的生活方式——有限度的清醒,而不是絕對的自由。

他閉上眼睛,讓風扇聲包圍自己。

他聽到父親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的那行字,像回音一樣在腦中浮現:

「我不是目標。我是選擇。」

他笑了笑,在黑暗中低聲說: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