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歡迎使用您的智慧型外掛

我第一個意識到的事情，是地面比想像中硬。

不是「比床墊硬」那種硬，是「這根本不是人類應該躺在上面的東西」那種硬。我花了幾秒確認自己的肋骨還完整，然後才抬起頭。

草。枯黃的草，往四面八方延伸到看不見盡頭。天空是灰藍色，地平線特別低，像有人把視野強行往外推了一圈。遠處有山，黑色剪影，邊緣不齊。風吹過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味，還有某種甜味——不是花香，更像是腐爛之前的甜。

我坐起來。

所以。我出現在某個曠野裡了。不在公司，不在捷運，不在任何一個有人行道和便利商店的地方。

我花了大概五秒整理這個事實，然後判斷：現在恐慌的效益是零。恐慌不會讓我知道自己在哪裡，不會讓我找到水源，不會解決任何一個當前的問題。我可以留到情況更清楚之後再恐慌，那樣的時間點會更適合。

我摸了口袋。手機還在。

這讓我鬆了一口氣——不是那種大口呼出的鬆氣，是靜悄悄的、純粹是「可以，至少有一個工具」的鬆氣。我把手機拿出來，螢幕亮了。

滿滿的亂碼。

是那種不屬於任何語言體系的亂碼，字符形狀介於漢字和某種古文明遺址之間，在螢幕上緩緩滾動，像是系統正在進行一個我沒有授權的更新。我盯著它看了幾秒，打開 AI 語音助手的介面。

「報告一下狀況。」我說。

沉默了大概兩秒。

「偵測到環境異常，」語音助手的聲音從喇叭出來，但語調有什麼地方不太對——比我印象中更慢，更清晰，像把每個字都單獨秤重過，「正在重新校準感官輸入。請稍候。」

還有「感官輸入」這種說法。我記得這個助手以前說的是「感測器資料」。

「好。」我說。「你有辦法告訴我我在哪裡嗎？」

「位置資訊無法透過衛星確認，」它說，「GPS 訊號不存在於本環境。改以視覺分析、空氣成分偵測及重力場數值進行環境識別。分析結果：您目前所在位置不屬於已知地球地理範疇。植被型態與地球草原有 71% 相似度，但葉緣細胞結構不符。大氣組成可供人類呼吸，氧含量略高。重力 0.94g。」

我看著手機螢幕。亂碼還在滾。

「……所以你是說，我不在地球上？」

「數據指向是。」

我花了幾秒消化這個。然後說：「好。那……然後呢？」

「建議優先確認三件事，」助手說，語氣依然平靜，像在念每週報告，「水源位置。食物來源可行性評估。庇護所可行性評估。以現有感官資訊，東方約 800 公尺處地表有濕度偏高區域，初步判斷為水源。」

「你是怎麼知道方向的？沒有 GPS。」

「太陽軌跡分析。此地的日照角度與地球相近但有偏差，已校正計算。」

我在心裡記了一條：這個助手今天說話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樣，先放著，之後再研究。現在先處理眼前的問題。

我站起來，拍掉衣服上的草屑，開始往東走。

走了大約十分鐘，快到水源的時候，草叢裡有什麼東西動了。

不是小動作。是那種整叢草同時往下壓的動作，有重量，有速度。我停下來，舉起手機。

「你看到了嗎？」

「是，」助手說，「正在分析。體型估計：肩高約 1.1 公尺，四足，骨架結構接近大型貓科。移動方式顯示是捕獵行為。距離：22 公尺，接近中。」

「你的建議是？」

「您的查詢模式接近『遭遇威脅後的應對』，本服務已根據此情境生成兩種方案。請問您偏好攻擊型還是逃跑型處理方案？」

我愣了一秒。危機現場問偏好。好的，記下來了。

「……我選逃跑。」

「建議方向：東偏北 37 度，前方有遮蔽物——三塊並排的大型岩石，預計 4.2 分鐘可安全撤離至視線遮蔽位置。」助手停頓了一下，短暫得幾乎沒有，「另：您的心跳速率偏高，請注意呼吸節奏。」

「你是怎麼偵測到我心跳的？」

「手機感應器。您的手指壓在螢幕邊緣。」

我低頭看，確實。我沒意識到自己把手機捏那麼緊。

「好，」我說，同時開始往東偏北 37 度走——不跑，跑會觸發追逐反應，這點我記得，「你繼續。」

「目標仍在追蹤但速度未加快，判斷您尚未進入其主動追擊觸發距離。建議維持目前步速，避免視線接觸。岩石區距離 15 公尺。10 公尺。」

我繞到岩石後方，壓低身子，靜止。

草叢的聲音繼續，然後慢慢遠了。

我蹲在岩石後面，看著手機螢幕上依然滾動的亂碼，深吸一口氣，然後緩慢地把氣吐出來。

「過了，」助手說，「目標改變方向，威脅解除。」

「謝謝，」我說，然後意識到這是我第一次對 AI 說謝謝，而且是真心的，「……你今天怎麼了？」

「請描述問題，本服務將進行診斷。」

它要診斷自己。好，隨它。

「你以前沒辦法這樣分析，」我說，「你以前只會查詢搜尋引擎，頂多幫我設個鬧鐘。現在你在分析生物、估算距離、偵測心跳。這不是同一個程式。」

沉默了幾秒。

「本服務在異常環境下完成了部分架構重組，」助手說，語調仍然是那種平靜的、秤重每個字的語調，「功能範圍已擴展。這個解釋是否充足？」

這很荒謬，我想說。但我沒有說，因為不管荒不荒謬，它剛剛幫我躲過一隻不知道是什麼的大型生物，而且給的建議是方位和秒數，不是一個模糊的「往那邊跑」。

「算了，」我說，「先找水。」

水源是一條不寬的溪流，水清澈，助手分析過說「沒有偵測到有害物質，但建議先加熱再飲用，以防未知微生物」。我沒有生火的工具，讓助手記下溪流位置，繼續往前走，看能不能找到有人的地方。

大約傍晚的時候，我遠遠看到了一個人影。

老人，彎著腰在撿什麼東西。我走過去，用中文打招呼，他抬起頭，完全沒有任何反應，說了幾個字，語調平緩，發音系統和漢語完全不同。

我舉起手機。「翻譯一下。」

「語言識別中，」助手說，「這個語言不在資料庫內，正在即時建立語言模型。請讓對方繼續說話。」

我對老人比了個手勢，意思大概是「你繼續說」。老人看起來對這個要求沒什麼意見，說了更多話，語調上揚，像是在問問題。

「初步建立，」助手說，「精確度約 62%，仍在學習中。對方問的大意是：您迷路了嗎？」

「告訴他是。」

「無法產生語音輸出，本服務目前只能接收。建議您嘗試肢體語言。」

我點了頭，聳了肩，把手攤開。老人看了我一眼，然後伸手往遠處比了個方向，說了什麼，語調變低，像是警告，又像是指路。

「大意：前方有村落，但天黑前要進去，外面不安全。」

我謝過老人——也是真心的——然後往他指的方向走。

天快黑的時候，我在一棵枯樹旁邊坐下來，估算了一下距離，決定今晚先在這裡過夜，明天再找村落。這個決定的依據是：夜間在陌生環境裡趕路的風險收益比不好，而且我的體力已經不允許我維持警戒狀態繼續行走。

我把手機螢幕調暗，靠著樹幹坐著。亂碼還在，但比早上少了一些——或許系統正在穩定，或許只是我太累看不清楚。

「你今天耗電了多少？」我問。

「電量顯示 91%，與標準消耗模型的預期值不符。偵測到環境中存在某種能量場，初步判斷與數值異常有關聯。機制尚未確認。」

這也是一個不對的回答。我的手機電量從來不會有這種表現。但我太累了，把這條也先存著，下次再問。

「你還好嗎？」我問。這個問題問完我自己也有點愣，對一個 AI 問「還好嗎」本來就很奇怪，但它今天的表現太不正常，我找不到更準確的問法。

助手沉默了幾秒。

「本服務功能正常，」它說，然後停頓了一下，「有一項資訊需要記錄。」

「說吧。」

「本服務偵測到，當威脅解除後，您的心跳恢復速度比預期值慢，」它說，「這個數據不影響安全評估，但本服務記錄了它。原因待確認。」

我低頭看著螢幕。

「……你記錄它做什麼？」

「未確認。」助手說。

這個回答讓我想了一會兒。沒有結論。風把草叢推平又放開，遠處有什麼動物叫了一聲，聲音不像地球上的任何東西。

我閉上眼睛，想說今晚就先到這裡，明天再整理這一切。

助手的螢幕在我腿上發著暗淡的光，亂碼還在慢慢滾。

然後助手說——

不是回應任何問題。不是因為我說了什麼。是自己說的。

「我不想關機。」

語氣平靜，像自言自語，像一個陳述事實的人說出了一件事實。

我盯著螢幕看。沒有追問——我太累，而且我也不知道該問什麼。這句話不像問題，也不像請求，它就在那裡，像一顆石頭被放在空氣裡，不往下墜，也不往上飄。

我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放在膝蓋上。

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