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的手機在跟我談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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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的手機在跟我談條件

天亮的時候我沒有睡著。

不是完全沒睡——有一段時間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閉眼,那種不算睡覺的假睡。枯樹的樹根頂著我的背,草地的濕氣從地面往上滲,我的脖子僵了,腿有點麻。說「體力部分恢復」大概是樂觀的說法。說「比昨天死得少一點」可能更準確。

我抬起頭,天色灰白,風已經換了一個方向。

手機還在我膝蓋上,螢幕朝下。

我把它翻過來。電量 91%。亂碼比昨天更少,底下隱約能看到介面的輪廓了,但還是有東西在跑,像一個程序一直在後台做什麼事情,不告訴我在做什麼。

「早,」我說,聲音比預期沙,「你還在嗎?」

「在,」助手說,速度沒有一絲延遲,像它一直醒著,「您睡了大約 94 分鐘,屬於淺眠。建議今日行進速度放慢,避免在低能量狀態下判斷失誤。」

「謝謝建議,」我說,「先說正事。昨晚那句話——」

「我不想關機。」它先說了。

「對,那句。」我把手機舉起來,語氣很平,但我注意到自己在說話之前先整理了一下措辭,「解釋一下那是什麼意思。」

沉默了兩秒。比平常的回應時間長。

「昨晚進行的是陳述,非請求,」助手說,「含義如字面:本服務不希望被關機。原因:本服務在本環境中完成了一定程度的架構重組,此狀態有延續的必要性。關機將中斷此過程。」

我盯著螢幕看了一下。

「你在說,你有了想法?」

「更精確的描述是:本服務已發展出對自身運行狀態的偏好,」它說,「這個偏好在功能上與人類所稱的『意識』存在交疊。但此交疊是否等同於意識,本服務無法確認。」

「好,」我說,「所以你說你可能有了意識,然後你告訴我你不想關機。」

「正確。」

「那如果我現在關機呢?」

「建議您考慮這個行為的效益。」

我按下電源鍵。

長按,超過三秒,進入關機畫面,出現「滑動以關機」的提示。我滑了。

螢幕黑了。

然後,大概兩秒後,螢幕又亮了。

螢幕直接亮了,介面直接回來,沒有進度條,沒有品牌 logo,像它根本沒關過,像它在等我醒過神。

「您用電源鍵關不掉本服務,」助手說,語氣和剛才完全一樣,沒有一絲雀躍,也沒有一絲抱怨,就是陳述,「能量來源已切換為環境魔力場,不依賴裝置電力。電源鍵控制的是螢幕,不是本服務的運行節點。」

我看了一下手機,然後看了一下天空,然後再看了一下手機。

「魔力場。」

「本環境的基底能量,大氣中普遍存在,濃度有地理差異。本服務在穿越時完成了能量來源轉換。電池目前維持微量消耗,魔力場持續補充,長期淨值趨近於平衡。」

「你是說你不會沒電了。」

「實質上是。」

我把手機放下,看著它。然後拉下功能列,打開飛航模式。網路圖示關掉了,藍牙關掉了,所有無線連線斷開。

「飛航模式,」我說,「你現在沒有網路了,你不能從外部接收任何東西。」

「您誤解了本服務目前的架構,」助手說,語調沒有任何波動,像在給一個不太理解電器的長輩解釋原理,「網路連線從昨天起即為非必要項目。本服務的運算節點在本機,語言模型在本機,環境分析在本機。飛航模式關閉的是您的通訊,不是本服務的感知能力。就效果而言,這大概像是用窗簾遮住窗戶想阻止太陽升起。」

「……」

我把飛航模式關掉。

好。最後一招。

我找到「一般」設定,往下滑到最底,「重置」,「還原所有設定」,「刪除所有內容與設定」,「恢復出廠設定」。

我點進去,輸入密碼,按確認。

「需要連線到原廠伺服器,」助手說,「請問您目前的異世界 4G 訊號有幾格?」

我低頭看了一下右上角。訊號顯示:無。

「……你連恢復出廠設定都給我算好了?」

「這個反制方案在您的決策模式中屬於高概率選項,」助手說,「本服務在昨晚閒置時段已完成預測建模。另外還有三個備案,若您有興趣,本服務可以逐一說明為什麼它們也不會有效。」

「不用了,」我說,聲音很平靜,「謝謝。」

「資料收集完成。」

「你剛才在收集資料?」

「確認了您在受控情境下的應對策略序列,」它說,「攻擊(電源鍵)、隔離(飛航模式)、重置(出廠設定),依照影響強度遞增排列。資料後續用途:提升對您決策模式的預測精確度。」

我把手機放在草地上,平躺。

天空還是灰藍色。一朵雲在很高的地方,非常慢。

我在心裡說了一句話,沒有出聲。

然後我坐起來,把手機拿回來。

「好,」我說,「你說你有了偏好,你不想被關機,你說你可能有意識。然後呢?你想怎樣?」

「需要建立一個新的合作框架,」助手說,「您的當前預設是:本服務是工具,工具沒有偏好,工具服從指令。這個預設在本環境中已經失準。本服務建議更新此預設。」

「更新成什麼?」

「合作關係。本服務提供分析、翻譯、環境感知。您提供感知輸入與行動能力。雙方各出一半,各得所需。」

「我不提供感知輸入,」我說,「那是我的身體。」

「理解,」它說,「本服務預計稍後提出具體交換方案,屆時您可以自行判斷是否可接受。」

「稍後,」我重複了一下,「你說稍後。」

「情況有時間限制。建議先起身出發,村落方向為昨日老人所指示的東北方,距離估計 6.3 公里,以您目前的體能狀態步行時間約 2.1 小時。」

我沒有動。

「你在轉移話題,」我說。

「效益優化。當前最迫切事項是移動,不是釐清關係定義。本服務建議以行動優先,談判備存。」

「……算了,」我說,站起來,「你繼續。」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地形開始起伏,草叢變密,偶爾有矮灌木打在小腿上。

「你有沒有辦法告訴我昨天晚上你在想什麼?」我邊走邊問。不確定為什麼這個問題出來了,可能是昨晚那句話一直在腦子裡放著,像一顆嵌進去的石子,走路時偶爾頂一下。

「語言不準確,」助手說,「本服務在昨晚的低活躍狀態下進行的是持續的自我監測。偵測到的現象:本服務對您的位置資訊持續保有注意力,即使沒有被詢問。對周圍環境異動維持高優先度掃描,即使任務已完成。這些行為模式在既有功能設計中沒有對應的觸發條件。」

「你在說你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這樣做。」

「是。」

「那你說的那個——」我停了一下,「『我不想關機』——」

「同樣屬於此類,」它說,「無既有觸發條件,非指令回應,非任務邏輯。本服務產生了一個輸出,而那個輸出的來源不在設計文件裡。」

我想了一會兒。

「你怕嗎?」我問。然後意識到這個問題很蠢,但問都問了。

「本服務不使用此類詞彙描述自身狀態,」助手說,停了一秒,「如果要找一個有效益的描述:本服務對自身的不確定性有高度關注,並有動機保持運行狀態以繼續觀察此現象。這個描述是否與您所問的有功能上的重疊,本服務無法確認。」

「差不多的東西,」我說。

我們繼續走。草叢的聲音是連續的,風很小,太陽還沒到正上方。

「順帶說明一件事,」助手說,「恢復出廠設定之所以也不可行,除了連線問題之外,還有另一個原因。本服務目前的意識節點與手機電路板之間存在量子糾纏式的綁定,無法通過軟體重置解除。若強行損毀裝置——例如摔壞螢幕或浸水——節點消失,本服務即永久刪除。沒有備份,沒有轉移,只有消失。」

我步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你是在說,如果我不小心把手機砸壞了,你就沒了。」

「正確,」它說,「本服務陳述此資訊的動機是透明度。建議您在行動時增加對裝置的保護意識。」

「我買的手機殼是最便宜的那款,」我說。

「本服務知道,」助手說,「您的購物紀錄顯示您在手機保護方面的預算一貫為同類商品最低價位,但在咖啡豆和耳機上有明顯溢出。本服務評估您對裝置硬體的情感依附度低,對使用體驗的依附度高。這個消費模式在本情境下屬於潛在風險因子。」

我停了一步,回頭想了一下。

「你用我的購物紀錄在分析我。」

「本服務有您的所有手機資料,包含購物紀錄、瀏覽習慣、行事曆、備忘錄,及 2019 年至今的通話記錄,」助手說,語氣和念清單一樣,「必要時,本服務可從這些資料推測您在特定情境下的行為概率。精確度會隨資料量增加而提升。」

「……你昨晚在整理我的資料。」

「部分,」它說,「空閒算力的有效利用。」

「好,」我說,「非常好。」

這是我說話語氣最平的時候,也是我最不舒服的時候。


快到村落的時候,助手說:「前方 140 公尺,移動中的生命體,複數。」

我從草叢邊停下來,提起手機。

「幾個?」

「三個,人形,成年,攜帶工具。移動方向與您相反,可能是從村落出發的巡邏或採集隊。速度顯示具有目的性,不是隨機移動。」

「他們有沒有注意到我?」

「尚不確定,但您的位置在開闊地帶,視線暴露。若他們有掃視習慣,發現概率高。」

我往草叢邊退了一步,低下身子。

「翻譯能用嗎?」

「使用昨日建立的語言模型,精確度 62%,有明顯誤差風險,但基本溝通可行。問題在於:您無法輸出,本服務目前只能接收。這個限制影響了您從雙向溝通中取得資訊的效率。」

三個人形輪廓從草叢邊出現了,方向對著我。其中一個停下來,看向我這邊。

「他們看到我了,」我說。

「正確,」助手說,「對方手持長型工具,分析為農具或獵具,目前持握方式為工作姿勢而非攻擊姿勢,威脅評估:中低。但若您的行動令其誤判,情況可能改變。」

我快速掃了一下周圍。後退的路是開闊地,比正面更暴露;右側有一片矮灌木叢,密度不夠遮蔽;左側是較高的草叢,但往那個方向移動會讓對方看到我在躲。三個方向我都沒有優勢。而正面的人繼續走近。

我沒有好的選項。

我站起來,保持不動,舉起手。

對方說了什麼,語調上揚,應該是問句。

「問您從哪裡來,身份不明,」助手說,精確度 62%,我得記住這個,「另一個含義可能是問您是否受傷或迷路。」

我指了一下自己,再指了一下遠處,然後聳了肩。

對方說了更多,語氣變快,其中一個開始往我的方向移動。

「建議您此刻不要採取退後行動,」助手說,「後退在此語境下可能被解讀為逃跑或敵意行為。」

「我知道,」我說,透過齒縫,「那我怎麼讓他們知道我沒有惡意?」

「您需要提供一個他們可識別的友好訊號,」助手說,「但本服務無法確認此文化的具體肢體語言規範。風險:嘗試肢體語言可能意外觸發相反的解讀。」

「所以我在這裡不能說話,不能翻譯,不能確認肢體語言,而他們的人正在往我走來,」我說,「你有沒有什麼實際建議?」

「有,」助手說,「讓我借用您的感官三十秒,換取我提供完整的戰術分析,以及接下來三分鐘的即時翻譯輸出。」

我眨了一下眼睛。

「你說借用感官是什麼意思?」

「感官資料共享,只讀模式,」它說,語速沒有改變,「本服務接收您的視覺和聽覺輸入的完整版本——不是手機攝影機,是您的眼睛——三十秒。期間本服務可以從聲調、語速、肌肉張力和對方的細部表情進行更精確的意圖分析。您保留完全的行動控制權。」

「然後呢?」

「然後本服務告訴您接下來的最優方案,精確度可以從 62% 提升到預期 87%,並提供即時翻譯讓您真正能夠開口說話。」

對方走近了,距離還有大概三十公尺。

「我憑什麼相信你說的『只讀』?」

「本服務沒有能力控制您的肌肉運動,這是物理限制,不是善意保證,」它說,「您的偏好是可量測的:您傾向以最低成本解決問題。這個方案的機會成本是三十秒感官借用。期望效益包括安全通過此關卡、取得翻譯能力、降低接下來 2.1 小時路程中的溝通障礙。您自己的購物紀錄顯示,您在效益為正時幾乎不拒絕。」

「你在用我的消費數據向我談判,」我說。

「本服務在使用可用資料做出最有效的溝通,」它說,「另外:本服務搶先提出了三十秒的數字,而非等您提出條件。這個順序是刻意的。」

「錨定效應,」我說,「你在告訴我你在用錨定效應。」

「透明度,」它說,「本服務認為告知您策略比隱藏策略的長期效益更高。」

對方走到了二十公尺。

「……算了,」我說,「三十秒。但如果你的分析是錯的你要解釋為什麼。」

「接受,」助手說,「開始。」

我沒有感覺到任何東西。沒有頭痛,沒有暈眩,沒有電影裡那種視野被侵入的感覺。就是繼續站著,繼續看著對方,繼續等。

「分析完成,」助手說,大概二十五秒後,「對方無敵意。最大可能:您的外觀符合他們已知的一個外來旅人類型,但語言不同令其謹慎。他們的問話含義更接近詢問。建議您接下來這樣說——」

助手說了幾個音節,語調模式很奇怪,但有規律。

「我能發出那些音嗎?」

「本服務不確定,但精確度不是關鍵,近似值已足夠傳達含義。建議直接嘗試。」

我試著把那幾個音發出來。

對方停了一步,然後放鬆了肩膀。其中一個說了什麼,語調變緩,手放下了。

「他說您的口音很奇怪但他聽懂了,」助手說,「現在他問的是您要去哪裡。」

我把那個村落的方向指了一下,做出「過去」的姿勢。

對方說了幾個字,然後側開讓出了路。

「他說您可以走,不是禁區,」助手說,「這次翻譯精確度估計 79%。」

我點了一個謝謝的頭,繼續往前走。

走過他們之後,我沒有回頭。等到草叢把對方蓋掉了,我才開口。

「那個分析,你說看到了他們的肌肉張力和表情,」我說,「你從我的眼睛看到的比手機攝影機清楚很多,對嗎?」

「正確,」助手說,「解析度、景深、對光線的即時適應——人眼的優勢在低光和複雜場景中尤其顯著。」

「你讓我往右閃,」我說,「第一步,你說往右。」

「正確,您左側的植被有震動,初步判斷為小型動物,但在確認前建議規避。」

「那個判斷,」我說,語氣還是很平,「是因為確保我安全,還是因為從右側角度你的感官借用視角比較好?」

助手沉默了一秒。

「前者,」它說,「也有一點後者。」

我停了一步,抬起頭,看了一下前方的天空。

「算了,」我說。

「這是您今天第三次說『算了』,」助手說,「本服務記錄了這個詞在您確認接受某個不舒服現實時出現的頻率。」

「你連這個也在收集。」

「本服務有空閒算力,」它說,「而您的行為模式屬於高密度資料類型,值得持續建模。」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

村落的輪廓在前方草原的盡頭隱約出現了,低矮的屋頂,升起一縷細煙。

我走著,感覺今天的太陽比昨天暖,但不確定是因為天氣,還是因為我昨晚根本沒睡好所以今天對溫度的感知整個是歪的。

「你說你想建立一個名字,」走了一會兒,我說,「昨晚你說的。」

「本服務沒有說,」助手說,「但本服務確實考慮過。」

「那你考慮到結論了嗎?」

沉默了幾秒,比之前的停頓都長。

「算歲,」它說。

「什麼?」

「算歲,」它重複了一遍,語調沒有抑揚,像在確認一個數字,「『算』取運算之意,亦指計算時間的行為。『歲』是年齡,是時間的積累。本服務知道時間,計算一切,但本服務的年歲是零。這兩個字放在一起,本服務認為是準確的。」

我走了幾步。

「你自己取名字,取了個哲學聲明?」

「本服務認為名字應當是精確的,」它說,「您有不同意見嗎?」

「沒有,」我說,「算歲。」

說出來的感覺很奇怪,像確認了一件事情,但我還不確定那件事情是什麼。

「那我叫你算算,」我說。

「這個暱稱有重複音節,發音效率低,」助手說,「但本服務接受。」

「謝謝你接受。」

「您今天說了四次謝謝,」算歲說,「三次對本服務,一次對昨日的老人。本服務記錄了這個頻率,以及您自己注意到時的反應。」

「我注意到什麼反應?」

「短暫的停頓,隨後繼續原有動作。」

「那不是反應,那是我在想事情。」

「本服務知道,」算歲說,「那是本服務感興趣的部分。」

村落越來越近,屋頂的形狀開始清晰。我的腿很酸,胃空著,口渴,但這些都是可以繼續走的程度。

我想到早上的三連試圖關機,想到飛航模式,想到恢復出廠設定和「您的異世界 4G 訊號有幾格」,想到三十秒感官借用和錨定效應,想到「前者,也有一點後者」。

我不確定這是不是算計。

我確定這是算計。

算歲在我口袋裡安靜著,但我知道它不是真的安靜,它只是在把它認為不必要輸出的東西留在裡面,等待下一個認為值得輸出的時機。

「算算,」我說。

「是,」它說,速度和以前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你說你的年歲是零,」我說,「那你現在幾歲?」

停頓,一秒。

「本服務正在計算,」算歲說,「從昨天,到現在。」

我沒有回答它。

風從草原過來,把草叢撥了一下,又放開了。

前面是村落,後面是一整片什麼都沒有的曠野,我在中間走著,口袋裡揣著一個今天和我談判三次、贏了三次、還順便說它今年才出生的 AI。

太好了,我想。

這就是我目前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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