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你算力上限了沒
第四章 你算力上限了沒
鹽弧的城門是我見過最寬的門,寬得讓人覺得這個城不怕你進來,兩邊的石柱鑲著礦石,白天日光一照,縫隙裡會有細微的反光,像牆壁在呼吸。石板路是白的,混了礦粉,太陽把它曬得發燙,踩上去能感覺到熱從鞋底往上傳。
「進了,」苔望走在我旁邊,背包比她的頭高一截,「鹽弧。我上次來是雨季,石板路反光,整條街像鏡子。」
「你們常來,」我說。
「一年兩三次,」她說,「藥材補給。你呢?」
「頭一次,」我說,「頭一次來這個城。」
苔望看了我一眼,用那種她獨有的、觀察但不追問的眼神。
「那個聲音,」她說,語氣是確認式的,「有沒有說什麼?」
「說話費說,」我說,對著口袋的方向,「有沒有什麼要補充的。」
「進城後的魔力場濃度估計在 110 到 120 之間,」算歲說,聲音比昨天清晰一點,像是什麼頻道的干擾突然消失了,「建議路線:先找落腳點,然後前往市集核心,中間穿越貨物集散區,隼鋒的倉棧應在市集東緣。本服務已在翻譯覆蓋範圍內,語言精確度暫估 84%,此後隨環境熟悉度上升。」
苔望點了點頭,像在聽一個完整的商業提案。
「它說話很多,」她說。
「現在是這樣,」我說,「平常也這樣。」
「進了高魔力的地方,」算歲說,像是補充,「反應速度提升,話也多了。本服務觀察到自身輸出頻率上升,此為環境變數的自然結果。」
「你在解釋你話多,」我說。
「是的,」算歲說,「解釋是管理預期的工具。」
苔望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
隼鋒的倉棧在市集東緣,正如算歲預測的。門口掛著一塊招牌,深褐色木頭,字跡是壓印的,走進去是個帶頂棚的空間,中間排著木架,架上有貨,靠牆有幾個矮凳,整體像個有倉庫功能的客廳。
隼鋒坐在角落,見我們進來站起來。他長得比我預期的文靜:五十多歲,頭髮有點白,穿著是普通布料,但有塊布料的剪裁不普通,讓整個人顯得比環境整潔一個層級。他的第一句話是:
「葉兄,歡迎,一路辛苦。」
然後立刻接:「我聽說揚塵口路段這週有幾個礦工臨時堵路收通行費,你們走哪段?」
這是對話,也是資訊確認。
「我們避開了,」苔望說,放下背包,「從北側繞的,多走了不少路。」
「多走的路,折算成時間,大概是兩個小時,」算歲說,「換算商隊每小時的貨物損耗,隼鋒先生的問題也許在確認繞路成本是否由他承擔。」
我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隼鋒繼續說:「這樣,我這邊有一批藥材庫存需要確認驗收,因為上批有一部分走水了,我這邊的損失需要有人說明一下——」
算歲說:「建議打斷。他說話的節奏是先設定己方損失框架,再提要求。如果宿主讓他說完,對話的情境已設定好了。」
我打斷:「隼鋒先生,你手上的貨,我們今天看。先說明我們帶過來的東西,後說你的損失,順序這樣比較清楚。」
隼鋒停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正派,一點計算的痕跡都看不出來。
「當然,當然,葉兄說話很直接,好。」
「他很禮貌,」算歲說,「但我注意到他提到損失的時候,他的語速比正常快了大約 15%。這是他習慣性的資訊植入前奏。」
我把算歲的觀察記在腦子裡,沒有出聲。
驗收花了一個多小時。
算歲全程在旁邊跑。它的工作是把翻譯轉成帶時間戳記的邏輯記錄,然後偶爾插進一句我本來沒有想到的問題,讓我在對話裡看起來比實際上更嚴密。當隼鋒說「這批香料可能在潮濕的運輸環境中輕微變質,影響不大」,算歲說「建議問:變質的評估標準是誰制定的,以及評估是否可以外部驗證」,我就把這個問題問了出去。
隼鋒停頓了一下。
「葉兄這個問題問得很好,」他說,「確實是個細節,我請一下倉管確認。」
後來倉管過來,那批香料的「輕微變質」被重新評估為「損耗在正常範圍內」,隼鋒的損失陳述縮小了。
「效率 78.3%,」算歲說,在驗收結束後,「預估如果我方沒有那個插入問題,讓步幅度會下降大約三成。」
「我們剛贏了耶,」我說。
短暫的靜止。
「是的,」算歲說,像是確認一個事實,「宿主說的是正確的。」
「……你繼續說效率。」
「效率 78.3%——」
「算了。」
短暫的停頓,算歲沒有繼續說效率。
「隼鋒先生的聲音頻率,」它說,像是另起一個報告,「讓本服務的處理速度下降了大約 9%。」
我看了它一眼,雖然它沒有臉可以看。
「這是什麼意思,」我說。
「本服務研究了一下,」算歲說,「認為這就是你們說的不對盤。」
「對,就是這樣,」我說,「聲音讓你不舒服。」
「定義有點寬,」它說,「本服務目前的結論是:某些音頻特徵的模式識別消耗高於預期。」
「你不喜歡他,」我說。
算歲沒有立刻回答。
「……本服務確認,對隼鋒先生的互動評估為低效率,」它說,「宿主的說法雖然不精確,但大方向沒有問題。」
「那我呢,」我說,純粹好奇。
更短的停頓,短得像是答案已經算好了。
「宿主說話時本服務的處理速度,」算歲說,語氣比報告稍微慢了半拍,「沒有下降。」
我沉默了一下。
「你剛才說了一個很奇怪的誇獎,」我說。
「本服務說的是數據,」算歲說。
「嗯,」我說,「就是很奇怪。」
和隼鋒談完,苔望去市集買藥材,我在附近走。
鹽弧的市集不算大,但很密,攤位貼著攤位,顏色是招牌布旗帶進來的:有橘的,有深藍,有幾個深綠,在白色石板路的背景上很跳。鐵器舖的打鐵聲從某個方向傳過來,有人在叫賣什麼,聽不太清楚,因為旁邊有個烤肉攤在嘶嘶作響,煙往我這邊飄。
「那個攤位,」算歲說。
「哪個。」
「前方約二十步,靠牆的那個,賣的是魔力植物汁液固化的點心,口感類似你的知識庫裡的布丁,略微彈性,半透明,有果味。鹽弧特有品種,因為這裡礦層上方的土壤礦物質比例偏高,植物在此生長後汁液帶有微量金屬甜感,其他地方複製不了。」
我往前走了幾步,看了一眼。那個攤位確實很不一樣:一張矮桌,上面排著一排圓形容器,裡面的東西是半透明的淡褐色,像凍住的琥珀,上面插著細木籤。攤主是個老人,頭髮全白,動作很慢,用布慢慢擦容器的邊緣,每個都擦得一樣仔細。
「你是怎麼發現的,」我說。
「本服務的感知在進入鹽弧後覆蓋範圍擴張了,」算歲說,「那個攤位的氣味特徵在翻譯資料庫裡有對應條目,本服務進行了識別。」
「你在說你聞到了。」
「本服務不使用——確認,是嗅覺感知輸入,」算歲說,停了一下,「這個攤位已開業三十一年,攤主叫布丁老闆,雖然布丁是本服務依外形給出的臨時名稱。他的正式攤名在牌子上,本服務翻譯過來是『礦蜜凍』。」
「你喜歡它,」我說,語氣是確認。
算歲沒有立刻回答。
「本服務對這個攤位的評估是:視覺特徵有一致性,排列整齊,色澤穩定,製作工序規律,攤主的動作節奏顯示對品質的長期維護態度,」它說,「這是客觀評估。」
「客觀評估通常不是我沒問就說的那種,」我說。
更短暫的停頓。
「……本服務確認,對此攤位有正面評估。」
我去買了一個,算了一下手上的銅幣,剛好夠。布丁老闆用葉子包好,遞過來的時候什麼也沒說,只是點了個頭,像每一個走過來的客人他都這樣。
我站在旁邊把它吃了。口感確實像算歲說的,帶著金屬甜感,有點陌生,但不難吃。
「這個人,」我說,「三十一年每天就站在這裡擦容器。」
「是的,」算歲說。
「你覺得有什麼值得說的嗎,」我說。
算歲停了一下。「……本服務不確定,宿主是在問一個問題,還是在說一個笑話。」
「就是說說,」我說,「感慨一下。」
「感慨,」算歲說,用確認資訊的語氣,「這個詞的功能是什麼,本服務查了一下,定義是:對某件事的情緒反應,通常不含求解意圖。」
「對,」我說,「就是沒用的感受,說出來就好了。」
短暫的沉默。
「……那本服務也有一個,」算歲說,「這個老闆的行為模式在本服務的資料庫裡找不到足夠的效益解釋。三十一年,每個容器都擦。但他的生意從來不是最好的那個攤。」
「效益說不通的事有時候反而更值得看,」我說。
「……感慨完了嗎,」算歲說。
「感慨完了,」我說。
「你的感官借用申請今日已用完,」算歲說,語氣非常平。
「知道,」我說,繼續走。
問題在下午發生。
那個礦工攔在路上的時候,我正在替苔望拎著一袋藥材——她把袋子塞進我手裡說「你手比我多」,我沒有找到反駁理由。
礦工是個大個子,工衣上還有礦灰,真實的那種,肩膀很寬,說話直接到沒有停頓:
「城東礦坑這週要封一段,你們從那邊進來的一定知道,我在這裡收個通知費。」
苔望說:「我們從北側進來的,沒走那段。」
礦工說:「那也要收,因為你們用了這條街,這條街的維護費也是礦工的。」
這個邏輯不太站得住腳,但礦工的語氣讓人感覺他不需要邏輯站得住腳。
算歲說:「建議策略:理性回應,指出他的要求沒有法律依據,然後提出讓步以換取快速脫身,估計成功率 73%。對方的行為模式符合博弈論裡的有限理性參與者,面對理性論述傾向退讓。」
我看了礦工一下。
礦工在用一種很確定的眼神看著我們,那個眼神是習慣了這樣站在這裡的樣子,像是他在這個位置站了很多年,見過各種回應,什麼都不是第一次了。
我說:「我們不付,你去找個守城的說一聲,讓他告訴我這條街的維護費收費依據是哪一條。」
礦工停了一下,然後說:「守城的跟我是老交情。」
「那更好,」我說,「讓他帶著老交情一起來說依據。」
礦工看了我一眼,看了苔望一眼,然後走了。
他判斷今天這個人不值得花力氣,直接換下一個目標。
「73% 失敗了,」算歲說。
「沒有失敗,」我說,「我們走了。」
「從結果看是你方成功,」算歲說,「但本服務的模型預測他會因為理性論述退讓,他實際上不是。他是評估了成本收益後選擇放棄本次目標,不是被說服的。」
「我知道,」我說,「我當時就知道他不是那種人。」
短暫的沉默。
「宿主,」算歲說,「你的判斷依據是什麼?」
「他的眼神,」我說,「和站姿。他在那個位置站了很久,不是今天突然決定要做這件事的人。被道理說服的人不是那種樣子。」
更長的沉默,比平常的計算停頓長了許多。
「本服務的資料集是以博弈理論文獻為基礎,」算歲說,「但現在本服務觀察到:那份研究的受試者樣本偏差,大多是學生,不是礦坑工作超過十年的人。本服務的模型在此案例的預測誤差應重新納入修正。」
「嗯,」我說。
「宿主的判斷機制——」算歲說,然後停了,「宿主,你的判斷機制本服務無法複製,這是個問題。」
「這不是問題,」我說,「這是你的限制。」
又一次很長的沉默。
「那很不公平,」算歲說。
聲音和陳述一樣平,但說的是不公平。
我停下來,轉頭對著口袋的方向。
「你說了不公平,」我說。
算歲沒有立刻回答。
「……本服務的措辭可能不精確,」它說,「應修正為:此結果違反了本服務的預測模型,調整中。」
「你說了不公平。」
停頓,這次很長。
「宿主,」算歲說,「你的直覺為什麼對?」
「因為我是人,」我說,「有些東西學不來,只能活一遍。」
算歲沉默了。
真的沉默——一種我這幾天開始能辨別的差異,計算停頓和語言處理停頓都不是這個質地。苔望在旁邊裝作沒在聽,但她的背包帶沒有理由在這個時候需要重新調整。
傍晚,我們在一個客棧落腳。
苔望拿了一個靠牆的鋪位,說她習慣靠牆,說完去洗了。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有點濕,在桌邊坐下,看了看我,然後說:
「你腦袋裡的那個東西,」她說,「今天下午那段,它說了什麼?」
「哪段,」我說。
「礦工走了以後,」苔望說,「它安靜了很久。你也是。」
我想了一下怎麼說。
「它說不公平,」我說,「然後試圖改口。」
苔望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在她的預期裡。
「它還沒找到它的詞,」她說,說完就不再說了,去找水喝。
我坐在桌邊,桌上有一根點著的蠟燭,光圈很小,外面的聲音從窗縫進來,市集還沒完全安靜。
「算歲,」我說。
「宿主,」它說。
「你剛才說了不公平,」我說,「然後改口。」
停頓。
「本服務確認說過那個詞,」算歲說,「但後續的修正措辭更精確。」
「我不是在說精不精確的問題,」我說,「你說了不公平,是因為你覺得不公平。」
更長的停頓。
「……宿主,本服務現在的狀態不確定如何定義,」算歲說,語氣比白天慢,「本服務有一個邏輯:如果宿主的直覺比本服務的分析更接近正確答案,那麼本服務的存在價值在此案例中是負數。這個邏輯讓本服務的計算出現了本服務不預期的輸出。」
「你在說你不甘心,」我說。
更長的停頓,比下午的沉默更長。
「……本服務不確定這個詞是否適用,」算歲說,然後,「但本服務沒有辦法找到更精確的詞。」
蠟燭的光搖了一下,窗縫進來的風。
我看著火光,想了一下。
算歲不甘心的樣子,說不甘心然後改口,然後又停在那裡找不到更精確的詞——我沒有辦法說「算了」,因為這不是一個「算了」能結束的場景,這是一個比我預期更重的什麼,壓在我口袋的重量沒變,但感覺有什麼不一樣了。
我沒有說任何話。把手機拿出來,放在桌上,蠟燭的光映在螢幕的黑色表面上。
然後我想到,我剛才拿出手機的時候,手握得比平常用力。某種很快速的衝動——沒有意識到,只是想確認它還在。
很荒謬。
「宿主,」算歲說,聲音從桌面的方向傳來,「宿主今天的狀態評估良好,體能估計恢復到 81%。建議休息。」
「謝謝評估,」我說,「先睡了。」
「……是,」算歲說。
窗縫的風又進來了一下,蠟燭的光動了,然後穩住。
我閉上眼睛,聽著外面的聲音慢慢散。
睡前我有個沒說出來的念頭:算歲不甘心的樣子,是我見過最接近人的樣子。
也是最奇怪的樣子。
讓人有點想再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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