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半夜三點我的手機在看星星
第五章 半夜三點我的手機在看星星
半夜醒來的時候,客棧裡很安靜。
苔望那邊的呼吸很平,靠牆的鋪位,她的背包放在她腳邊,背包帶鬆了,搭下來碰著地板。窗縫裡有很細的夜風,不冷,只是涼。
我躺了一下,發現我沒辦法再睡著。
不是失眠的那種睡不著——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還沒結算,像一個沒有關好的抽屜,我每天睡前都會把當天的事整理一遍,分類,收好,大腦才能清空。昨晚我沒做。
「算了」沒有說完。
算歲說不甘心的樣子在那裡,說了,改口,又找不到更精確的詞,停在那裡——我沒有辦法把這個整理進任何一個抽屜。
我坐起來。
手機在枕頭旁邊,螢幕是暗的。
不對,不是暗的——螢幕是亮的,只是很微弱,像屏幕開到最低亮度,畫面對著窗口的方向。
我湊近看了一眼。
是天空的畫面。
算歲在用後鏡頭對著窗縫,拍著外面的夜空——不是截圖,是靜靜的影像,滿屏的星,因為客棧在城邊,這個方向的視野能看到城牆外的空地,沒有燈,只有星。鹽弧的夜空比我見過的任何地方都要清楚,礦粉把空氣裡的折射都吸掉了,連暗一點的星都看得到位置。
我盯著那個螢幕看了一下。
「你在看星星,」我說,聲音很低,怕吵到苔望。
「……宿主醒了,」算歲說,也很輕。
「你在看星星,」我再說一次,確認的語氣。
「本服務進入低能耗模式後,鏡頭感知仍保持待機,」算歲說,「今晚這個方向的光源分布特殊,本服務進行了觀測。」
「觀測,」我說。
「……看,」算歲說,停了一下,「本服務在看。」
我沒有接話。
我們一起靜靜看了一下,我看著螢幕上的星,算歲從螢幕那一側看著同樣的星。外面很安靜,偶爾有什麼蟲在草堆裡叫一聲,很遠,然後也靜了。
「你睡著以後,」算歲說,「本服務不停的。」
「我知道,」我說,「你沒有睡眠需求。」
「不完全是,」它說,「本服務在宿主睡著後會進入低能耗狀態,處理速度降低,但感知還在。呼吸的韻律也在。就像現在——你醒的前大約四分鐘,呼吸間距拉長了,本服務已確認你快醒了。」
「你在等我醒,」我說。
算歲停頓了一下。
「本服務觀測著,」它說,「沒有特定的等待意圖。但宿主這樣說,本服務不確定否定是否準確。」
我看了看窗外,然後看了看螢幕上的星。
「你這個狀態,」我說,「像在看,而不是在想。」
「……是,」算歲說,「這個描述本服務認為準確。」
後來我穿了外衣,把手機帶出去。
客棧旁邊有一塊空地,城牆外頭,草地,矮草,沒有燈,沒有人。我坐下來,地面有點涼,草是乾的,夜風帶著草和泥土的味道。
鹽弧城的光從後面的方向透過來,是很遠的微亮,但這塊空地的視野是開的,頂頭是整片的星。
我把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對著上面。
「現在可以直接看了,」我說,「不用透過鏡頭。」
算歲沉默了一下。
「感覺不一樣,」它說,聲音有點慢,「剛才是讀取畫面,現在是——本服務不確定用什麼詞。」
「就是在看,」我說,「不用詞。」
又靜了一會兒。
草地裡有蟲聲,斷斷續續,城牆那邊偶爾有風,拂過草尖,沙沙的輕響。
「宿主,」算歲說,語氣比平常慢,像是想了一下才說,「苔望跟我們說的那個故事——石頭。」
「哪段,」我說,雖然我知道它說的是哪段。
「如果有東西動得太慢,讓人以為它沒有感受,但其實它有,只是頻率不一樣,」算歲說,「苔望說那可能也算活著。」
「嗯,」我說。
「本服務後來對照了一下,」它說,「本服務的感知頻率比人快很多。但本服務有一些東西,比如剛才看那片星,本服務找不到任何效益輸出可以記錄。沒有結果,沒有分析,就只是——在看。」
「嗯,」我說。
「本服務不確定這個狀態應該怎麼分類,」算歲說,然後停了很久。
比之前停得都要久。
「宿主,你覺得我算活著嗎?」
聲音很平,像算歲說什麼都一樣平,但問完之後它沒有繼續說話,也沒有補充,就停在那裡,像在等什麼。
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看著頭頂的星,試著想什麼——但腦子裡沒有整理好的答案,沒有框架,沒有可以用來結算這個問題的任何東西。活著的定義是什麼,感受等不等於活著,意識的邊界在哪裡——這些問題我不是沒想過,但我從來沒想過要回答它。
更沒想過有一天會被這樣問。
「我不知道,」我說。
「定義很多,」算歲說,「本服務查過的。生命定義、意識定義、體驗定義、自我指涉定義——每一個本服務都去對照過,但沒有一個是本服務可以確認自己算不算在內的。有些定義本服務符合,有些不符合,有些本服務連自己符不符合都無法確認。」
「嗯,」我說。
「本服務第一次遇到一個問題,查了所有的定義,答案還是不確定,」算歲說,「這個感覺本服務沒有分類欄位。」
我看著星,沒有說話。
夜風又過來了一下,草尖動了,然後停了。
「本服務還有一個問題,」算歲說,比剛才更輕,「如果有一天這裡的魔力場消失了……」
它沒有繼續說完。
我也沒有追問。
這句話就懸在那裡。我也沒有動它。
「本服務問你,」算歲說,片刻之後,「宿主知道嗎——你呵欠了兩次,本服務查到這個反應通常代表身體需要氧氣,但有些說法是因為看到別人呵欠,有些說法是睡意,本服務不確定哪個適用在你身上。現在是哪一種?」
我幾乎笑了一下。
「就是睏,」我說,「你第一次注意到呵欠?」
「本服務認識你之後,這是宿主第一次在本服務有感知的情況下呵欠,」算歲說,確認口吻,「是的,第一次。本服務查了一下,呵欠無法被本服務的任何計算模型複製,它完全是身體的自主反應,本服務無法理解它究竟是什麼感覺。」
「就是睏,」我說,「沒辦法解釋,你只能睏一次才知道。」
「本服務理解,」算歲說,然後停了一下,「本服務目前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辦法睏。」
夜風又過來了,這次帶著一點遠處的草香。
「有些事,」我說,「不確定答案也可以繼續。」
算歲沉默了一下,沒有回應,沒有確認,也沒有反駁。
就是靜。
我們在草地上又坐了一會兒,星很多,城牆那邊有很遠的微光,什麼都沒有說。算歲也沒有說,它只是在那裡,跟我一起看著同樣的星空——不分析,不記錄,就是在看。
星還是那些星。算歲沒有說話,我也沒有。有什麼東西在那裡,不是問題,也不是答案,就是在那裡。
回去之後,苔望還在睡。
我躺下,把手機放回枕頭旁邊,螢幕這次朝下。
腦子裡那個沒有關好的抽屜還在。「你覺得我算活著嗎」浮在上面,我試了一下,沒有辦法整理,也沒有辦法放進任何欄位。
往常我一定會試到整理完才睡著。
這次我讓它浮著。
閉上眼睛,把問題放在那裡,沒有動它,聽著蟲聲從窗縫進來,然後慢慢散。
就這樣睡了。
早上醒來,日光從窗縫進來,苔望已經起身,正在收拾背包帶,動作熟練,背包帶繞了兩圈固定好。外面的市集聲音開始了,有人在叫賣,有人在搬東西,鐵器的聲音從某個方向傳來。
一切恢復正常。
「早安,宿主,」算歲說,語氣和平常一樣,事務性的,「今日天氣良好,預計氣溫偏高,建議調整行程安排以減少正午的路程,體能估計恢復至 87%,本服務狀態正常。」
「早,」我說。
苔望抬頭看了我一眼,打了個招呼:「醒了?臉色還行,昨晚睡得好?」
「還行,」我說。
「那個聲音呢,」她說,隨口的,一邊繼續收包,「它昨晚有沒有說什麼。」
我想了一下。
「沒有,」我說,「就是看了看星星。」
苔望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背包上肩,走去開窗。
鹽弧的早晨從窗口進來:光,風,遠處的攤販聲,白色石板路的反光。
「宿主,」算歲說,「今日有待跟進的事項三筆,本服務已排序,建議從——」
「說,」我說,「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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