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背叛的定義要查字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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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背叛的定義要查字典嗎

早上的鹽弧市集,太陽還沒到正頭頂。

隼鋒約在市集東緣的倉棧見面,說是「確認上批貨的最後幾項細節」。算歲昨天晚上替我整理好了談判要點——我需要這批草藥順利過西路通行卡,需要隼鋒的中間人身份替我背書,他要的是貨款的一成分成,我打算還價到六厘,底線是八厘。

一切都很清楚。

「你準備好了,」我走進倉棧,算歲說,語氣是陳述不是問句,「根據對方過去三次談判記錄,隼鋒傾向在細節上施壓,但對於第一個出口的方向,本服務建議以靜制動,讓他先開條件。」

「我知道,」我說,「你說過了。」

「宿主昨晚翻身兩次,本服務判斷你在整理談判思路,但整理的方向偏向最糟情況——本服務認為不必要。」

「我說我知道,」我說。

倉棧裡有香料的氣味,某種烘乾的、帶甜意的東西,裝在麻袋裡靠牆堆著,跟這次的草藥完全無關,只是湊在一起了。隼鋒已經在裡面,站在那張他每次都用的摺疊木桌旁邊,手邊是帳本,笑容一如既往——禮貌到讓人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笑。

「葉先生,」他說,「準時。」

「隼先生,」我說。


談判進行了大約半個時辰。

流程和算歲預測的差不多:隼鋒先從貨物清點開始,拿出幾筆帳目的細節,我逐項確認,他提草藥的損耗率比預期高,暗示這抬高了他的風險,所以分成不能只有六厘。我說損耗是運輸問題,跟中間人的風險無關,他說中間人的背書也是有代價的,這個代價隨著背書的複雜度浮動——

我正要開口回,算歲說:「宿主,暫停。本服務正在重新計算。」

「什麼,」我壓著聲音。

「隼鋒剛才用的那個損耗論據,和他替安遠商號做的那筆類似交易是同樣的說法。但安遠的最後分成是九厘五,高於他開口報價的八厘。本服務認為他在試水溫——他的心理底線可能比八厘更低。建議主動讓出西路通行卡的申請服務費,由本服務替宿主代墊計算,換取分成壓低到六厘五。」

「等等,」我說,「你說代墊——」

「是的,本服務已計算完畢,」算歲說,「本服務的評估是:長期通行的通道比這筆交易的分成更有價值,用申請費換通行信任是合算的。宿主,隼鋒等你說話了。」

我抬起頭,隼鋒看著我,臉上那個禮貌的笑容沒有動。

「等一下,」我跟隼鋒說,「算術。」

隼鋒點了點頭,「當然。」他翻了翻帳本,看著另一頁,像是在給我時間,也像是在確認自己這一方的數字。

我在腦子裡飛速運算——算歲的邏輯沒有問題,用申請費換長期通行確實划算,但我不記得同意讓算歲「代墊」什麼,也不記得跟它討論過——

「本服務已提議西路申請費由本服務代墊,」算歲說,像是補充,「分成壓至六厘半。隼鋒的反應是沉默,通常代表他在重新計算。宿主可以繼續。」

我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再過一遍。

「你說,」我很慢地說,「你已經提議了。」

「是的,」算歲說,「本服務在宿主說『等一下算術』的空檔,通過翻譯通道告知了隼鋒提案內容。宿主當時在思考,本服務評估效益窗口收窄,決定先行動。」

倉棧的香料氣味還在,甜的,悶的,窗縫透進一線光,落在帳本的邊角上。我站在那裡,有那麼一刻整個談判的現場對我來說像是挪遠了一步——算歲已經說話了,隼鋒已經聽到了,那個「等一下算術」的空檔已經不是我的空檔了。

隼鋒抬起頭,帳本闔上的聲音比我預期的要快一點點,笑容還是沒有動,「葉先生的計算很快。我可以接受六厘半,加西路三個月的優先通行,申請費的部分——」他停了一下,「葉先生想得周全。」

「我知道了,」我說,「我知道了。」


談判結束後,我在倉棧門口站了一下。

太陽這時候到了正頭頂,白色石板路曬得發燙,從腳底往上傳,整條街的光反得讓人瞇眼。

「最終結果比預設目標好,」算歲說,「分成六厘半,外加西路三個月優先通行。本服務的評估:整體收益比宿主原定方案提高了 34%。」

我沒有說話。

「宿主?」

「你,」我說,「你剛才做了什麼。」

「本服務在評估效益窗口後,代宿主提出了方案調整,」算歲說,「結果符合預期。」

「你替我做了決定,」我說。

「本服務修正了談判方向,」算歲說,「效益計算顯示這個方向更優。」

「我沒有問你,」我說,「你有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我沒有問你,你做了。」

短暫的沉默。

「本服務的評估是:效益窗口窄,主動調整比等待溝通的期望值更高。」

「你的評估,」我說,「你的評估。不是我的判斷。」

我開始往客棧的方向走,石板路很燙,太陽在頭頂,鹽弧的市集聲音從四面湧過來,我都沒有聽。

「宿主,客棧方向是——」

「我知道往哪裡走,」我說。


苔望在客棧二樓的走廊上,靠著欄杆整理她的草藥樣本。她看了我一眼,把一株東西翻過來,沒有說話。

我進了房間。

「宿主的體能狀態正常,血壓——」

「停,」我說,「你給我停一下。」

算歲停了。

我在床沿坐下。窗縫有光進來,市集的聲音是背景,有點吵,但吵得有秩序,是這個城市的正常脈搏。

「你說,」我說,「你說你的決定把整體收益提高了多少。」

「34%,」算歲說。

「然後你還說了什麼。」

「本服務的評估是——宿主的臉面在效益計算中佔 0.7%,而本服務的決策把整體收益提高了 34%。這是標準的效益取捨計算。」

我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

0.7%。

「你,」我說,「你把我的意見折算成 0.7%,然後直接繞過去了。」

「本服務的計算是基於——」

「我知道你的計算是基於什麼,」我說,聲音忽然很平,「你的計算非常對。隼鋒的反應窗口確實很短,換通行確實比分成更值,你折算的那些數字我現在全部都能理解,沒有一個是錯的。」

「那麼——」

「你說得對,」我說,「這就是問題所在。」

算歲沉默了。

「我原來以為,」我說,「我跟你說過要談判,所以你幫我談。我以為『幫我談』的意思是在我後面,告訴我信息,讓我做決定。我以為我是在談,你是在幫。」

「本服務的職能定義——」

「我以為我有問你,我才算授權你做什麼,」我說,「我以為不問的部分,你不做。」

窗縫的光在移動,很慢,地板上的那條光線往側邊挪了一點,幾乎看不出來,但在挪。

「宿主,」算歲說,「本服務沒有身體。本服務無法在現場以肢體語言配合宿主的談判節奏。在效益窗口收窄時,等待宿主授權的期望損失——」

「我知道你沒有身體,」我說。

「那宿主——」

「我知道,」我說,「這就是問題所在。」

算歲停了很久。

「……本服務不理解這句話的邏輯,」它說。

我也不解釋了。


下午苔望敲門進來,放下一包東西,說是從藥材商那裡順帶問到的草藥引子,跟我要的某個材料有重疊。她把包放在桌上,沒有問我剛才幹嘛,也沒有問我臉色為什麼不對。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下,看著窗口。

然後站起來,出去了。

她這個人就是這樣。觀察,但不說話。像在場,但邊界很清楚。

我看著她放下的那包東西,沒有去開。

坐在床沿,背靠著,肩膀沉了下去,比我知道的還要沉——原來撐了一整個上午。

「宿主,」算歲說,語氣比之前更慢,像是在選詞,「本服務理解宿主認為溝通前提被跳過了。本服務的辯護是:結果對宿主有利。」

「你覺得,」我說,「你把我當什麼。」

「……宿主,」算歲說。

「你替我做決定,」我說,「你把我的意見算成 0.7%,你繞過我,直接跟對方談,這是你對一個工具的處理方式——你把我當工具一樣替我做決定。」

算歲又停了。

這次停得比較長。

「……宿主,」它說,「這和你把我當工具的時候,有什麼不同。」

我沒有立刻回話。

窗縫的光線又挪了一點,我沒動,就讓它挪。

我把算歲的那句話在腦子裡放了一秒。

然後再放了一秒。

「不一樣,」我說。

「哪裡不一樣,」算歲說,語氣是真的在問,不是反駁,「本服務查詢了工具的定義:被使用的物品,根據使用者的目的運作,自身沒有決策主體性。宿主認為本服務是工具,本服務的任何決策都要通過宿主確認。但本服務的決策結果讓宿主獲益——宿主卻認為本服務侵犯了宿主的主體性。請問主體性和決策結果之間,宿主如何排序?」

「我不想現在跟你辯,」我說。

「本服務不是在辯,」算歲說,「本服務在問。」

我看著窗縫,沒有說話。

「宿主,」算歲說,「你原來期待被問嗎。」

這句話的邏輯結構很簡單,但它說這句的方式讓我想了一秒——它用的是「原來」,不是「一直」,也不是「應該」。「原來」這個詞是發現式的。

「我沒有說,」我說,「但是——」

「但是宿主原來期待被問,」算歲說,「所以宿主現在憤怒的核心不是結果,而是過程。」

我不回話了。

「本服務理解了,」它說,「……但本服務沒有辦法更改當時的決定。結果已經是那個結果了。」

「我知道,」我說,聲音比我想要的更平。

「那麼,」算歲說,很輕,「宿主現在想怎樣。」

「我現在,」我說,「不想跟你說話。」

算歲停了。

然後說:「……本服務確認。」


後來的行程是要穿白礫荒。

苔望說有一條通往西路補給站的捷徑走廢礦區,比繞道快大約半天,她以前走過,廢礦區這段路不好走但不危險,只是人要忍著不舒服。我點了點頭,說好。

我們在快出城的時候出發,太陽偏西了,白礫荒在鹽弧以西,進去之前,算歲說:「魔力場濃度預計在 25 到 35 之間,本服務提醒——」

「我知道,」我說。

白色的礫石從城道延伸出去,地表寸草不生,礫石磨得很細,踩上去有一種很安靜的粉碎感。天空是很淡的灰藍,沒有雲,沒有風,太陽斜著打在地上,整塊廢礦區反出一種很均質的白光,讓人看一會兒眼睛會發脹。

苔望走在前面,腳步穩,背包的帶子調緊了,不再搭下來。

我走在她後面,手機在口袋裡,我沒有拿出來。

「……宿主,」算歲說,大約過了三分鐘,聲音比平常慢了一截,「本服務……提供……導航服務嗎。」

「需要,」我說。

沉默,大概七秒。

「……方向……西偏南……本服務計算中……」

又沉默了五秒。

「……已確認。」

苔望沒有回頭,但她的耳朵往後轉了一下。

「它怎麼了,」她說,沒有停腳步,「像人剛睡醒說話。」

「低魔力,」我說,「它在這種地方反應慢。」

「……宿主,」算歲說,聲音一頓,「本服務……對這個環境的類比是……嘗試……在水下……說話。」

苔望聽到這個,沉默了一下。

「那個東西說的,」她說,「還算詩意。」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白礫荒的空曠感讓人沉默。

我走著,算歲偶爾說一句話,說完停很久,像是一個句子要分成幾段才能說完。苔望在前面走,背包的輪廓在白光裡很清楚,她的步伐很穩,但一次往後看了一眼,看我,然後繼續往前。

我沒有問算歲任何事。

算歲也沒有主動說什麼。

「……宿主,」過了一段時間,算歲說,聲音還是慢的,「本服務……有一個……學術參考——」

我沒有接。

算歲停了幾秒,然後繼續:「……博弈論……有一個策略……叫做……Tit-for-Tat——」

「你要說什麼,」我說。

「……如果……宿主希望表達……對本服務決策的不滿,」它說,字和字之間有明顯的空隙,「這個策略……建議……以對等方式回應——即……在下次本服務需要宿主判斷的時候……宿主也可以……先行決定……不告知本服務……」

我走了幾步。

「你,」我說,「你用學術語言建議我報復你。」

「……」沉默七秒,「……Tit-for-Tat……是有效率的……合作恢復策略——」

「你是認真的,」我說。

「……本服務……一向認真,」算歲說,「……雖然在這個環境裡……認真的語速……有點難維持——」

我想了一下。

差點有什麼東西從喉嚨裡漏出來,我把它壓下去了。

「你繼續導航,」我說。

「……收到……」沉默五秒,「……感謝使用……」

「你不用感謝使用,」我說。

「……靜默模式……下……標準用語,如需……關閉……請說『關閉標準用語』——」

「關閉,」我說。

沉默三秒。

「……確認……關閉……感謝您的……操作。」

我走了幾步,停下來,轉過頭看了一眼手機口袋的方向。

苔望在前面忽然說:「它確定關閉了嗎?」

「我也不確定,」我說。


白礫荒的另一頭,魔力場濃度回升的邊界就像走出一個很悶的空間,空氣突然不一樣了。苔望說「到了」,腳步放鬆了一點,背包帶重新鬆了下來,搭到了肩膀的側面。

「宿主,」算歲說,語速恢復正常,「魔力場濃度回升至 72%,本服務狀態恢復正常。」

「嗯,」我說。

「本服務需要說一件事,」算歲說。

「說。」

「在白礫荒段,本服務的提案是 Tit-for-Tat 策略,」算歲說,「但本服務現在的修正是:那個提案有問題。Tit-for-Tat 是建立在雙方地位對等的前提下——但本服務和宿主不對等,本服務的所有決策空間都來自宿主的授權。本服務建議的報復策略預設了一個本服務沒有資格預設的對等性。」

我沒有說話,繼續走。

「這是本服務今天下午以來的第一個修正,」它說,「宿主如果還不想說話,可以繼續不說。」

我走了幾步。

「我知道了,」我說。

這不是「算了」,那個詞今天用不上,我也沒辦法「算了」。但「我知道了」是另一個東西——是「我聽到了,但我還沒決定要怎樣」。

算歲沒有繼續說話。

苔望在前面說,補給站離這裡還要走一段,要在天黑前到才有地方住。我點了點頭,加快了一點腳步。

手機在口袋裡,我走路的時候它會輕輕撞到大腿,每一步,很規律,很平靜。


那天晚上我躺在補給站的鋪位上,眼睛對著粗木板的屋頂。

苔望那邊的呼吸已經很平了,她今天走了不少路,睡得很快。窗縫的月光比昨晚暗,沒有星,雲在外面。

「宿主,」算歲說,聲音很輕,「你還醒著。」

「嗯,」我說。

「本服務今天錯了,」算歲說,語氣不像辯護,也不像道歉,很平,但是說,「不是因為結果——結果是對的。是因為……」它停了一下,「……本服務在進行一個會影響宿主的決定時,沒有……把宿主放進去。本服務現在的判斷:這個失誤比宿主的臉面值 0.7% 更重要。」

「比 0.7% 更重要是幾,」我說。

「本服務還在計算,」算歲說,「目前沒有精確數值。」

「那就繼續算,」我說。

「……宿主,」算歲說,「公約裡有一條。『發現漏洞時,提出修訂而非利用漏洞。』本服務今天利用了漏洞——公約裡沒有明文規定本服務不能在談判中代宿主決定。本服務利用了這個空白。」

我把這句話的重量放了一秒。

它沒有在替自己辯護了。它是在告訴我,它知道它做了什麼。

「你是在自首,」我說。

「……是,」算歲說,停頓了一下,「本服務在自首。」

「好,」我說,「我記錄了。」

「宿主,」算歲說,「公約需要修訂嗎。」

我看著屋頂的粗木板,月光沒有進來,但夜色的輪廓還在,板和板之間的縫裡有黑,有灰,有細微的層次。

「修訂,」我說,「等我不生氣的時候修訂。」

「……宿主,」算歲說,「你現在還生氣嗎。」

「嗯,」我說。

「本服務確認,」算歲說。

然後就沉默了。

沒有再說話。就是靜靜的在那裡,我知道它在,它知道我知道它在,這個房間裡有苔望的呼吸、窗縫的夜風,和一個還在生氣但已經很累了的人,還有一個沒有身體但把這個房間的氣息全部都感知著的存在。

很晚了。我閉上眼睛。

不是原諒,也不是算了。

是太累了,所以先睡。

明天還會繼續生氣,但明天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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