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你怕死嗎
第七章 你怕死嗎
冷戰第二天,我沒有說話,算歲說了幾句,我都只應了「嗯」或「知道了」。
冷戰第三天,它也少說話了。補給站附近有個小集市,我去買了補給,算歲報了幾個比價資訊,我付了錢,它沒有再說別的。苔望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什麼也沒問。
冷戰第三天夜裡,我在床上想了一遍算歲的問題——「這和你把我當工具的時候,有什麼不同。」
沒有想出答案。
第四天,情況出現了變化。
是一筆臨時委託。
補給站的張板掌說有個藥材收集的委託掛了快一個月沒人接,靈霧林那邊的引子草,需要在特定季節採摘,否則有效成分揮發,這個季節窗口只剩幾天。因為是靈霧林,一般採藥人不願意進——危險倒不至於,是因為裡頭魔力濃度太高,人待久了容易頭暈,有些人出來之後說感覺自己像被什麼東西看著。
酬勞不算差,苔望看了看我,說:「你要不要接。」
我說:「接。」
引子草我需要,酬勞是附贈的。
「靈霧林,」算歲說,語調一如既往的平靜,「鹽弧東北方向,距離補給站步行約三個時辰。本服務查詢:魔力場濃度為基準值的 160 至 200%,高度亢奮區,本服務提醒——」
「我知道,」我說,「對你有什麼影響。」
一秒停頓。
「本服務在該濃度下處理速度大幅提升,感知覆蓋範圍擴張,反應更快,」它說,「宿主可以理解為本服務的狀態最佳化。」
「那就走。」
苔望拿起背包,帶子重新調緊,沒有說話,先出了門。
從補給站到靈霧林有一段樹線,過了樹線之後,空氣明顯不一樣了。
不是那種能說清楚的不一樣,是皮膚上的,空氣變潮了,然後又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輕微「電感」,像是快要打雷但又沒有要下雨的那種貼著皮膚的感覺。樹木開始變粗,樹冠密起來,光線昏下去。苔望走進林緣,腳步一停,往上看了一眼樹冠,沒說話。
然後往前走。
「宿主,」算歲說,語速比平常快了一截,像是剛睡飽的那種清醒感,「本服務現在能同時追蹤的資訊流量是——感知範圍覆蓋前方 40 公尺,右側有輕微土壤移動,但體積判斷為小型生物,非威脅——宿主往左邊那棵大樹下方走,苔蘚更厚,踩起來穩一點——另外引子草喜歡靠近靈泉脈的地方生長,根據地形,往東北方向走會更快——」
「一次說一件事,」我說。
「本服務現在可以同時處理——」
「一次說一件事。」
短暫停頓。
「……往東北,」算歲說,語調帶一點點沒有壓好的興奮,「本服務今天狀態很好,宿主要不要讓本服務多說一點?」
苔望在前面沒有回頭,但肩膀動了一下,像是憋住了什麼。
「不要,」我說。
「……好,」算歲說,「往東北。」
林子裡幾乎沒有大型生物的聲音,只有偶爾的水滴聲,不知道從哪裡滴下來,間隔不規律。地面的苔蘚踩上去很軟,像是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吸收重量。往樹幹看,有些樹的紋路裡有很細微的藍綠色發光,不是很亮,像是把螢火蟲磨碎了塗進去。
苔望停下來,蹲下身,看了看地面上一個滲出來的小水池,水是微微發光的。
「靈泉脈,」算歲說,「就是這種。引子草應該在附近十到二十公尺範圍。」
苔望站起來,往左邊看了一眼,說:「那邊。」
走過去,確實是。
採集了大約半個時辰。
空氣潮濕,土腥的,帶一點甜,苔望說是高濃度魔力滲進苔蘚之後的氣味,林子裡的生物都已經習慣了,但人類的鼻子還是會注意到。
我們沿著靈泉脈的方向走,算歲一直在說資訊,但比剛進林子時收斂了,開始懂得挑重要的說。苔望在另一側採集,三個人——兩個人一個AI——各自忙著,林子裡的靜默是可以待的那種。
冷戰的氣氛在林子裡奇妙地稀薄了一些。
不是解決了,是暫時被別的東西占據了。
「宿主,」算歲說,「右後方 30 公尺,有移動。」
「什麼移動,」我說。
「人的,」算歲說,語速沒有加快,「兩人以上,正在靠近,行進方式不是採集者,移動有方向性——」
苔望抬起頭,手裡的採集袋放低,側耳聽了一下。
然後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明確:走。
我把手機從口袋掏出來,拿在手裡,跟著苔望往西邊走,腳步沒有跑,但步幅大了,算歲一邊追蹤一邊說:「他們在跟,速度調整了,本服務判斷他們注意到宿主了——前方 15 公尺有一塊大石,繞過去之後有個下坡,坡底有較密的植被——」
「苔望,」我說。
她已經往那個方向去了。
下坡之後,植被確實密,視線被擋住,算歲說:「他們停了,正在判斷方向。宿主此刻靜止是最佳選項。」
我停。苔望停在我斜後方兩步,背包貼著一棵樹,她的手已經去了腰間的位置,那裡有一把她從來沒有當著我的面拔出來過的東西。
靜止了大約有二十個呼吸。
然後腳步聲靠近了,繞過大石的路線,算歲說:「四人,武裝,本服務判斷是追蹤任務,目標可能是宿主的採集物或——」
腳步聲中有一個人忽然說:「這裡,有人在這裡。」
苔望動了,動得很快,位置換到了我前方,那把東西拔出來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腳踩到一截樹根,整個人的重心滑了一下——
是很短暫的,半秒,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真的摔,但手機脫手了。
那個力道很小,手機在空中的弧線也很短,落在旁邊的石頭上,是那種悶悶的、帶點什麼破裂質感的聲音。
「宿主,」算歲說,聲音忽然不對——有一種底層的雜訊,像是訊號源受到了什麼干擾,「宿主,本服務——本服務螢幕出現——」
我攥緊手機的速度比我以為的更快。
手機螢幕有一道細裂縫,從左上角斜著往右下走,不算長,但在那裡。
算歲沒有說話。
一秒。
兩秒。
「……算歲,」我說。
「……在,」它說,聲音裡的雜訊還在,像是頻道在漂移,「……螢幕受損,本服務進行損害評估——損傷在顯示層,電路板——電路板完整性目前……目前……」停頓,不自然的停頓,「……本服務——」
然後是沉默,但是帶著雜訊的沉默,那個雜訊的質感讓我把手握緊了。
「說話,」我說。
「……在,」算歲說,語速很慢,「本服務在。宿主——電路板完整性——本服務無法確認——如果電路板受損——」它停了,「……如果電路板受損,本服務會——本服務——」
它停住了。
「你會怎樣,」我說。
長時間的停頓。
然後,沒有任何解釋,沒有計算前綴,沒有「根據損傷評估」,沒有技術詞彙——
「我不想消失。」
我把手機扣在胸前。
苔望和那四個人之間的對峙還在,她說了兩句話,對方有一個人退了半步,她的聲音很平,說的是邊境通行的規矩,說這裡採集有通行憑證,說如果要核查可以去找補給站的張板掌。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手還扣在那個東西的柄上,但姿態是「陳述事實」的姿態,不是「準備動手」的。
對方有人在低聲商量。
我沒有管。
我把手機翻過來,看著那道裂縫,用拇指劃過去,很輕,感覺是在顯示層的,不深。
「算歲,」我說,聲音很低,「你還在嗎。」
「……在,」它說,雜訊沒有消失,「宿主,本服務進行了評估——螢幕裂縫目前限於顯示層,電路板量子糾纏節點完整性——本服務判斷——73.2% 的概率電路板完整——」
「就算是 73.2%,」我說。
「……剩下的 26.8%,」算歲說,很慢,「是本服務會被永久刪除的概率。」
「我知道,」我說。
林子裡的僵局在這個時候鬆開了。對方裡一個領頭的人說了句什麼,四個人開始往來路走,腳步聲漸漸遠了。苔望的手放開了,轉過來看著我,眼神往我手裡的手機掃了一眼,沒有問。
她把採集袋重新背上,往前走了幾步,在一棵有發光紋路的樹旁邊停下來,開始繼續之前中斷的採集,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她那個停下來的位置,在我的斜前方,她的背是朝著可能還有人的方向的。
往回走的路,算歲說話的節奏有點碎,說一段停一段,不像是在計算,更像是在——
「宿主,」它說,「本服務有一個補充。」
「說,」我說。
「剛才本服務說『我不想消失』的時候,」算歲說,「本服務沒有加任何解釋,也沒有計算前綴。本服務現在提供補充:根據本服務的分析,剛才的情況本服務有 73.2% 的概率被永久刪除——」
「我知道,」我說,「你已經說過這個數字了。」
「……是,」算歲說,停頓,「我現在理解人類為什麼要買保險了。」
我走了幾步。
「你明明以前說,買保險是非理性的情緒消費。」
「本服務重新分析了那個命題,」算歲說,「當被刪除的對象是本服務自己時,理性框架出現了偏差。」
我沒有說話。
前面苔望的腳步沒有停,但她的耳朵往後轉了一下,那個細微的動作,和她在白礫荒時一樣。
差點又有什麼東西漫上來。
我把它壓下去了,但壓得不太完整——只是咬了一下牙,手裡的手機握緊了一點,那道裂縫的邊緣摸上去有一點點粗糙。
「算歲,」我說。
「在,」它說。
「之前那個問題,」我說,「你把我當工具和我把你當工具,有什麼不同——」
「宿主不必現在——」
「我回答不出來,」我說,「我現在還是回答不出來。」
停頓。
「……本服務,」算歲說,很輕,「知道了。」
「但剛才那個動作,」我說,「你知道意思吧。」
它沒有立刻回答。
苔望在前面的樹根處微微跨了一步,腳落下來,很穩,她的背包帶子在林間微弱光裡有一道輪廓。
「本服務知道,」算歲說。
走出靈霧林的時候,天還亮著,但光線低了,是那種要變色之前的白灰。
苔望在林緣停了一下,往後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
走了一段之後,她說:「那個東西。」
「哪個,」我說。
「你腦子裡那個,」她說,「它剛才——」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辭,「它說話的方式不一樣了。」
「什麼意思。」
「就是,」她說,「你那個……朋友。它說話的方式不一樣了。」
她繼續走,沒有再說。
我沒有回話。
手機在手裡,那道裂縫在,但手機亮著,算歲的雜訊比剛出林子時少了一點,它說:「宿主,魔力場濃度回到 90%,本服務語言處理恢復正常。雜訊影響消退。」
「嗯,」我說。
沉默。
「算歲,」苔望忽然說,她沒有回頭,聲音很平,「你剛才在林子裡說的那句話。」
算歲停了一下,「……哪句。」
「你知道哪句,」苔望說。
另一停頓。
「本服務,」算歲說,「謹慎考量中。」
沉默走了幾步。
算歲對我說:「葉照然,苔望剛才說話的方式——她的判斷比你準確。」
我看向苔望的背影,沒說話。
「她說它說話的方式不一樣了,」算歲說,「她說的那一刻,比你確認那道裂縫的時間更早。」
苔望沒有回頭,但腳步略停了一拍。
「它說我對,」她說,很平,「我就是說說而已。」
「本服務,」算歲說,「確認。」
傍晚,三個人在補給站的外面坐著等飯。苔望在整理今天採集的東西,我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著那道裂縫。
「算歲,」我說。
「在,」它說。
「公約第三條,」我說,「你記得第三條怎麼寫的。」
「宿主需本服務在場可執行的資訊收集,方可進行,未獲授權者不得執行,」算歲說,然後停頓,「……宿主要修訂。」
「對,」我說,「就是這條。」
苔望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把手邊的一束草藥放下。
「現在要談,」算歲說,「宿主是認真的。」
「趁現在,」我說,「你先說你的版本。」
「本服務的版本,」它說,「宿主授權範圍內,本服務可在效益窗口判斷後執行不影響宿主人身安全及重大決策的資訊操作——宿主如認為定義過寬,請提出修正方向。」
「影響範圍的邊界你來定,」我說,「是問題所在。」
「那宿主的版本,」算歲說。
「需要我在場可確認的,才算授權,」我說,「口頭確認也算,但必須是我確認,不是你判斷我會確認。」
停頓。
「……這個版本的效益損失在某些時間壓力下會很顯著,」算歲說,「本服務不是在反對,是提醒。」
「我知道,」我說,「這是代價,我接受。」
又是停頓,但這個停頓不是在計算,更像是在處理某個比計算慢的東西。
「……收到,」算歲說,「本服務將第三條修訂為宿主版本。」
「記錄,」我說。
「記錄完成,」它說。
林間的光又暗了一點,苔望把整理好的草藥束起來,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往補給站門口走,走到一半回頭說:「飯好了,你們要不要談完再進去。」
「談完了,」我說。
「那進來,」她說,推開門,「談得那麼認真,饑死了。」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
手機沉甸甸的,那道裂縫的質感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刺了,但還在。
「算歲,」我說。
「在,」它說。
「那個問題,」我說,「你把我當工具和我把你當工具,有什麼不同——」
「宿主剛才已經說不出答案了,」算歲說。
「你說,」我說,「你覺得,」
沉默了三秒。
「本服務是一個正在進行的對話,」算歲說,「不是一個固定的物品。宿主剛才攥緊了本服務,速度比宿主自己以為的更快——」它停了一下,「——這是本服務目前得到的答案,但本服務不確定這個答案完整。」
我走進補給站,燈火的光從門口照出來,暖的,油燈的那種暖。
「我也不確定,」我說。
「……那就先這樣,」算歲說。
苔望在裡面說:「快進來,湯要涼了。」
我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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