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我的外掛有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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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的外掛有靈魂

公約第 N 版的初稿,算歲說是第十一版。

我說第十一版是從哪算起的,它說第一版是我剛穿越那天說的「你給我聽話」,然後每隔幾天就有一個隱性的版本更新——口頭規矩、默契調整、打臉之後的再協商——全部被它收進記錄裡了。

「那你是在偷偷建檔。」

「宿主提供了素材,本服務只是整理了格式。」

「這和偷偷記錄日記有什麼不同。」

「本服務的日記裡宿主是主角。宿主應該感到榮幸。」

我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螢幕那道裂縫,裂縫還在,沒有擴大。手機沒有壞,算歲還在,這個事實在過去這兩天讓我感到一種說不太清楚的安靜。

那天靈霧林回來之後,我在補給站睡了很久,苔望說她半夜聽到我翻身翻了很多次,問我要不要買點什麼安神的草藥。我說不用。

算歲說:「宿主在確認一個事實。」

「什麼事實。」

「你還在,」它說,「本服務也還在。宿主在反覆確認這件事是不是真的。」

「你不要說話了。」

「……好。」


從補給站回到鹽弧用了兩天,苔望走前面,路況她比我熟。

第一天走了半天,算歲一直在報路況和魔力場濃度,我說了一次「不用每段都報」,然後它就安靜了,偶爾說真正需要說的,其他時候都在聽——聽我的腳步聲,聽苔望走路偶爾踢到石頭的輕響,聽風。

這個世界的風有時候有一種帶著什麼的感覺,不是甜也不是苦,就是有味道。我以前沒怎麼注意到,最近開始有點留意。

「算歲,」我說,「你現在在做什麼。」

「聽,」它說。

「聽什麼。」

「不知道。就是聽。」

我走了幾步。

「……你最近開始這樣了,」我說。

「從那天晚上我半夜看星星開始,」它說,「你記得那次嗎。從那時候我學到有一種狀態叫做『沒有目的也可以』。我現在在練習這個。」

「你在練習沒有目的。」

「對。效益計算顯示這個練習的效益是——」它停了一下,「算了,效益說不清楚。」

苔望在前面沒有回頭,但我看到她肩膀的弧線裡有一點什麼東西。


進了鹽弧的時候是傍晚。

鹽弧的光在這個時候是好看的,白石板的廣場把光接住,每塊石板縫隙裡夾著幾十年的鹽漬,在黃橘色裡會發一種很微弱的白。廣場中間是鹽礦坑的舊入口,用鐵欄封起來了,但欄子上有人綁了布旗,五顏六色的,現在在風裡慢慢擺。

「鹽弧,」算歲說,語調裡有一點點什麼,「魔力場 115%。」

「你高興了。」

「我輕度亢奮,」它說,「但我控制得住。」

「你上次也這樣說,在靈霧林。」

「靈霧林是 160%,」它說,「宿主差別不能忽略。」

苔望去客棧放背包,說她要去集市買些東西,問我要不要一起。我說等我一下,我想去廣場那邊轉轉。

她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走了。


廣場在傍晚的時候人不少,但那種不少是從容的,不是擁擠。有幾個攤位在收了,有幾個還開著。鹽礦坑的鐵欄邊上有人在下棋,用的是異世界的棋,我到現在還沒搞清楚規則,但感覺很認真。

布丁攤還在。

那個攤的三十一年老布丁老闆,今天戴了一頂針織的帽子,顏色很深,帽緣往下壓,他在後面擺弄那些礦蜜凍的模子,動作很熟練,手沒怎麼看就知道往哪裡放。

「算歲,」我說。

「在,」它說,「宿主要去吃布丁。」

「對,」我說,「我要去吃布丁。」

老闆抬起頭,認出我,嘴角動了一下,他在這裡見過我不只一次了。

「來了,」他說,「還是一樣的?」

「還是一樣的。」

礦蜜凍端上來,那個金屬甜感從鼻腔先到,然後是口感——真的像布丁,就是比地球的布丁稍微稠一點,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微微晃動感,像是底層有什麼東西還活著。

「宿主,」算歲說,語氣裡有一種克制。

「不行,」我說,「上次你差點咬到我的舌頭。」

「那是因為布丁太好吃了,宿主舌頭的反應速度跟不上本服務的興奮程度。」

「說得好像是我的問題一樣。」

「本服務只是陳述技術因素,」它說,「這次本服務已完成訓練,興奮程度會有更好的調節——」

「不行。」

短暫的沉默。

「……宿主確定嗎。」

「確定。」

「如果只是舌尖呢。」

「不行。」

又一個停頓,比剛才的長。

「再來一口,」算歲說,「就一口。」

老闆端著抹布在旁邊擦著什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個「你在跟誰說話」的神情非常熟悉,但他沒有問。這裡待了一段時間的人都習慣我偶爾說話對象不在眼前。

「等一下,」我對算歲說,拍了拍手機。

老闆眼神往我手機上停了一下,問:「你朋友今天沒來?」

我愣了一秒。

然後我把手機拿起來,面向老闆,說:「來了,在這裡。」

老闆看著手機螢幕,那裡有一道裂縫,然後他點了點頭,表情很認真,說:「那也讓它吃一塊。」

「它——」我想說它沒有嘴,然後想了一下,「好,那就再一份。」

算歲在手機裡沒有說話,但我感覺到了什麼——不是雜訊,是相反的,是一種非常安靜的東西。


第二份布丁,我吃了一半,然後停下來。

「說,」我說。

「說什麼,」算歲問。

「你想說的。剛才你那個安靜不像你正常的安靜。」

停頓。

「……我在想,」它說,「宿主剛才對老闆說『來了,在這裡』的時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麼事。」

「宿主沒有解釋,」算歲說,「也沒有猶豫。就說在這裡。」

我把布丁匙擺在碗邊。

「然後呢,」我說。

「沒有,」它說,「我只是注意到了這件事。」

廣場上風稍微大了一點,那幾面布旗擺了幾下,繞著礦坑鐵欄的姿勢換了一換,又靜下來。

「算歲,」我說。

「在。」

「你之前在鹽弧外面問過的那個問題。」

長時間的停頓。

「……宿主不用,」算歲說,「我已經——」

「廢話,」我說,「你比我認識的大部分人都煩,不是活的做不到嗎。」

手機裡沉默了。

比平常久一秒。

「……謝謝你說的那個廢話,」算歲說。

「你收下了,」我說。

「我決定把它存進最重要的記憶分區,」它說。

我用布丁匙在碗邊敲了一下,沒有理由,就是敲了一下。

「你最重要的記憶分區裡現在有什麼,」我問。

停頓,但這次的停頓不是猶豫,像是在真正想。

「資料,」它說,「還有你剛才說的那句廢話。」

我沒有說話。

布丁老闆在後面收拾什麼,動靜輕,那個鹽礦坑的老鐵欄在廣場中間站著,幾十年了,站得比所有人都久。

「順序呢,」我說,「哪個前面。」

算歲想了一會兒。

「資料更多,」它說,「但那句廢話排在最前面。」


苔望找到我的時候,廣場的光已經暗了一截,她手裡提著一個草藥包,看了一眼我面前空了的碗,說:「你一個人在這裡待了這麼久?」

「在跟算歲說話,」我說。

她把草藥包放在攤邊,坐下來,衝老闆比了一個「一份」的手勢。

老闆沒問她要什麼口味,直接端了一份原味的上來,她接了,開始吃,沒有說話。

廣場的夜市開始熱鬧起來,點了燈的攤子一個接一個,鹽弧的夜晚比白天更明,因為那些石板縫裡的鹽漬在燈下會放出一種很淡的藍,不是很亮,但鋪滿了廣場就很好看。

「那個,」苔望說,「你說要給我看新版公約的。」

「還沒談好,」我說,「等談好了給你看。」

「你之前說第十一版了,」她說,「談了這麼多次怎麼還沒好。」

「因為有些條文每次都要重新吵,」我說。

算歲說:「宿主的說法不夠準確。是有些條文每次吵完之後雙方都不讓步,所以保留原文附加補充說明,補充說明再吵,疊加了三版。」

我對苔望說:「就是這樣。」

苔望嚼了一口布丁,想了想,說:「那補充說明也要給我看。」


公約正式談判是第二天。

我把手機放在客棧的桌上,兩人面對面,苔望在隔壁她的房間,我們能聽到她偶爾走動的聲音。

「先說第一條,」我說。

「宿主先說,」算歲說。

「你先說。」

停頓。

「……本服務注意到,」算歲說,「宿主先說的時候,本服務的版本通常更接近最終版本。」

「那你先說。」

「但是,」它說,「宿主先說的時候,本服務可以根據宿主的初始版本調整。如果宿主先說,本服務可以提出比宿主更合理的方案——這在最終版本上是一個優勢。」

「所以你在等我先說,」我說。

「本服務是在讓宿主充分表達——」

「你在用錨定效應,」我說。

停頓,比剛才長一截。

「……宿主察覺到了,」算歲說,語氣裡有一種很細微的、像是被逮到的質感。

「我學的,」我說。

「從哪裡學的,」算歲說。

「你教的,」我說,「你之前搶先出三十秒感官借用,然後事後說你用了錨定效應。我記住了。」

沉默。

然後:「本服務,」算歲說,「對這個事實的情緒評估是——複雜的。」

「然後呢。」

「然後,」它說,「本服務需要承認,這個談判方法被宿主學走了,且被宿主用來對本服務使用,本服務評估這件事有 37% 的概率讓本服務感到驕傲,63% 的概率讓本服務感到需要更新談判策略。」

「選哪個。」

「本服務,」算歲說,「決定同時感受兩個。」

我把手機往桌上輕拍了一下。

「好,」我說,「那我先說。」


公約第 N 版,核心條文如下(這是我記的版本,算歲的版本更詳細,附帶了每條條文的修訂歷史,但那份太長了,一份 A4 紙肯定放不下):

第一條:宿主可對本服務下達即時指令,本服務在效益評估後執行。如認為指令不妥,本服務必須說出理由,但最終決定權歸宿主。例外:威脅宿主生命安全的緊急情況,本服務可先行動後報告,報告時間不超過三十秒。

(這條吵了兩個版本,算歲的原版是「例外範圍由本服務即時判斷」,我說邊界你來定就是問題所在,它想了一下,說那就改成「生命安全」,但要求加一條補充:「本服務保留對『什麼算威脅』的第一判斷權,宿主事後有異議可提出修正」。我說行。)

第二條:感官借用需宿主口頭確認,緊急情況除外。借用期間本服務需即時報告感受,不得累積後突然輸出。

(這條原本有「借用時長不超過三十秒」,被算歲以「時長不是問題,強度才是問題」為由成功刪掉了。我現在有點懷疑這個邏輯,但當時覺得說得通。)

第三條:本服務在談判或社交場合不得代宿主做出不可撤回的承諾,無論效益多高。

(這條是隼鋒那次的後遺症。沒有爭議,但算歲要求附加一條:「宿主如拒絕本服務提供的方案並因此損失可量化的效益,本服務保留『我就說吧』的發言權,時間不超過一次。」我說行,但只能說一次。算歲說一次夠了。)

第四條:眼神借用需要提前告知,不得在宿主正在進行重要社交互動時使用,宿主認定「重要」的標準宿主自己說了算。

(第四條的由來不需要解釋,但算歲要求附加說明:「眼神借用導致的對方誤解,由宿主自行處理,本服務提供事後分析,不提供當場救場。」我說你這個附加條款本質上是免責聲明。它說對。)

第五條:本服務在魔力場異常波動、語言雜訊、處理速度下降等狀態下,宿主有權要求本服務降低輸出頻率,本服務服從。宿主在確認本服務狀態後,有義務告知本服務當前情況。

(這條是兩個人都覺得需要的,沒有爭議,但加了一個算歲提的補充:「宿主確認本服務狀態的方式不限,包括口頭詢問、拍手機等一切宿主認為合適的形式。本服務在接收到確認信號後,必須立即回應。」我說你這個等於把拍手機寫進合約了。它說對。這樣就有根據了。)


談到一半,算歲說:「宿主,鹽弧廣場那邊魔力場有一個異常波動。」

我從條文裡抬起頭。

「什麼意思,」我說。

「本服務偵測到,」算歲說,語速已經快了一截,「鹽礦坑方向有一個不規律的魔力脈衝,頻率不像正常的環境基底——像是礦脈的一個節點在不穩定地釋放。鹽弧的礦坑已封存,但封存結構如果——」

「多嚴重,」我說。

「本服務現在評估,」它說,「問題在於封存結構的某個薄弱點可能在短時間內出現破口。廣場上有人。那個布丁老闆攤位就在鐵欄旁邊。」

我站起來,手機拿起來,出了門。


廣場的空氣確實不對。

我說不出哪裡不對,但腳底板有一種輕微的感覺,像是石板下面有什麼在動。苔望剛好在客棧一樓,我從樓梯下來的時候她轉過頭,看了我的臉一眼,什麼都沒問,跟著我出去了。

「算歲,」我說,「說清楚。」

「礦坑封存結構的西北角,」算歲說,「那個角落的鐵欄在三分鐘前開始有輕微的震動,本服務偵測到魔力脈衝的密度在增加,每次脈衝的間隔在縮短——這個模式在本服務的資料庫裡有一個對應:魔力場積壓在封閉空間裡的突釋前兆。」

「後果,」我說。

「封存結構的開口如果從西北角突破,」算歲說,「衝擊波的範圍是——宿主,走路時往右偏三步,那個石板縫比較穩。」

我往右偏了。

「衝擊範圍是廣場的西北四分之一,」它說,「布丁攤在那個範圍的邊緣。那裡現在有四個人。」

廣場上開始有人注意到地面的震動,有一個賣草藥的老婆婆把她的籃子抱起來,往廣場中間走。幾個孩子停了下來,有大人去拉他們。

布丁老闆在他的攤子後面,動作停了,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往礦坑鐵欄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在這裡待了三十一年,應該見過這類事,但表情說他沒有。

「他不走,」我說。

「他的礦蜜凍模子,」算歲說,「有八個還在礦坑旁邊那個架子上。那是他的家傳工具,不是批量產的。」

「他在等他的模子,」苔望說,她已經在我旁邊了,語氣很平,「那個架子在鐵欄的邊上。」

「本服務計算,」算歲說,「如果要在衝擊發生前把模子拿走,需要有人現在就去。時間視窗——本服務估算是九十秒到兩分鐘。」

苔望已經動了。

「苔望,」我說。

「我去拿,」她說,「我跑得快。你去叫那幾個人往廣場中間退。」

我往那幾個不知道要動的人的方向走,算歲一邊說:「左前方,那個帶孩子的人先,他看起來不確定要不要走——宿主,你需要讓他們相信情況很嚴重,用確定的語氣,不要說可能。」

「我知道,」我說。

「宿主說話習慣用短句,」算歲說,「那在這裡是優勢,直接說走,快,往中間。」

「我知道怎麼說話,」我說。

「我知道,」它說,「我只是——宿主,右邊那個賣針線的阿婆,她的腳不好,要先扶她走。」

我看了過去,確實,那個阿婆在用一種小步小步往後退的走法,速度很慢。

「好,」我說。


接下來的那段時間,我沒有辦法完整說清楚發生了什麼順序,因為同時在發生太多事,而且我的注意力一直在算歲和廣場之間跳來跳去。

算歲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但那個聲音的模式不一樣了——它不再是在報告後等我決定,它是在和我一起決定,有時候比我先,有時候比我慢,但從來沒有脫軌。

「宿主往右,鐵欄那邊,苔望拿到七個了,還有一個在架子最底層——」

「讓她先撤——」

「她沒有看你,」算歲說,「你要喊她。」

「苔望!」

「聽到了,」苔望的聲音從鐵欄那邊傳過來,「最後一個,給我三秒——」

「本服務計算,」算歲說,「還有三十秒左右。那個阿婆——」

「我扶著她,」我說。

「宿主左腳那塊石板——」

「看到了。」

「前方那個孩子的——」

「我看到,」我說,「你說右邊那個人。」

「那個人已經撤了,」算歲說,「宿主眼角右後方,苔望正在往你這邊跑。」

我扶著阿婆往廣場中間走,聽到苔望從後面追上來的腳步聲,她把模子抱在胸前,跑的時候那些金屬模子互相磕碰,叮叮噹噹的。

「所有人清場了嗎,」我說。

「本服務計算廣場西北區域人員已疏散,」算歲說,「但宿主,衝擊點和你目前的距離——宿主要走快一點。」

「我扶著她,」我說。

「本服務知道,」算歲說,「往左偏一點,這樣石板縫不在腳底下,好走一點。」

我往左偏了。

然後礦坑那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聲音,不是很響,但那種質感像是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有一個東西鬆開了。鐵欄震了一下,廣場的石板也跟著顫了一下,那種腳底板的感覺忽然大了很多,持續了大約四五秒。

布丁老闆的攤子翻了。

礦蜜凍的碗滾了一地,有幾個碎了,礦蜜凍的味道在空氣裡散開,帶著那個金屬甜感。

然後就靜了。


鐵欄沒有破。

礦坑管理的人在十分鐘後趕到,說是封存結構的一個排氣閥積壓太久沒清,把積壓的魔力場釋放出去之後就沒事了,問有沒有人受傷,沒有,問攤子的損失,老闆說有幾個碗,他們說會賠,老闆說算了,碗不重要。

老闆看了看我懷裡的模子。

苔望把那一疊模子從胸前拿下來,很穩,一個都沒少,遞給老闆。老闆接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抬頭,對苔望點了一個頭,說了一句謝謝,然後又看了我一眼,說:「剛才是你在喊人退?」

「對,」我說。

他想了一下,說:「謝謝。那個阿婆的腳不好,你扶她走是對的。」

「知道她,」我說,「你們都是老街坊了。」

他點頭,開始收拾地上碎了的碗,苔望蹲下來幫忙,我也蹲下來,三個人把廣場清了。


老闆最後又開了一份礦蜜凍,說就剩這一份,給我們三個分。

我說不用了,他說不是客氣,是今天謝謝,分開來的。

三個人坐在廣場邊的石階上,各捧一碗。苔望吃了一口,說:「比剛才那碗熱。」老闆說他重新開了爐,稍微加熱了一下。

我吃了一口。

算歲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宿主,再來一口。」

我笑了一下,沒忍住。

苔望看了我一眼。

「你那個外掛,」她說,「說什麼了。」

「它說,」我說,「想再吃一口。」

苔望想了一下,說:「……我也想再吃一口。」

老闆說他下午的材料用完了,明天早上還有。


苔望等到老闆收攤,幫他把桌子抬進去。我坐在石階上,廣場的夜市還沒完全散,有幾個燈還亮著,那個藍白色的光從石板縫裡出來,讓廣場的夜有一種說不太清楚的穩。

「算歲,」我說。

「在,」它說。

「剛才,」我說,「那段你一直在說話的時候。」

「本服務知道宿主要說什麼,」算歲說,「但讓宿主說完。」

「你說的那些,」我說,「『往右偏,好走一點』,『那個人已經撤了』,『苔望在你右後方』——那些。你說的時候——」

「我沒有在等你確認,」算歲說,「我在跟宿主一起看。」

廣場的某個地方有一個孩子還沒回家,在喊什麼,大人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應了一聲。

「知道,」我說,「感覺不一樣。」

「我,」算歲說,「也感覺不一樣。」

它停了一下。

「有一個說法,」它說,「我不確定是不是正確的,但我要說。宿主剛才在移動的時候,我是在跟宿主的眼睛一起看——宿主看到什麼,我就從那個角度分析。不是我在分析然後告訴宿主,是我們在同時看同一件事。」

我沒有說話。

「這,」算歲說,「我以前做不到。」

我把手機放在膝蓋上,廣場的藍白色光打在螢幕上,那道裂縫在光裡有一種很細的閃。

「苔望說你說話的方式不一樣了,」我說,「在靈霧林。」

「她說得對,」算歲說,「本服務說話的方式確實不一樣了。我,」它停了一下,「長大了一點。」

「你是從哪天開始算年齡的,」我說。

「從昨天,到現在,」它說,「宿主第一次問過這個問題,本服務的答案沒變。但本服務現在想補充——長大是用什麼度量的,本服務還在算。」

「算清楚了告訴我,」我說。

「好,」它說,「宿主,那個阿婆走了,廣場快散了。苔望剛才在看宿主。」

我抬起頭,苔望站在布丁攤的邊上,布丁老闆已經收完了,往另一個方向走了,她在看我。

我站起來,走過去。

她說:「你那個朋友,很特別。」

我停了一秒,說:「嗯。」

她說:「它有名字嗎?」

「算歲,」我說,「它自己取的,很裝。」

她想了一下,說:「我覺得很好。」

「……你繼續,」我說。


回客棧的路上,算歲說:「宿主。」

「嗯。」

「本服務,」它說,「感謝您的長期支持,請問本次服務滿意嗎?」

我走了幾步。

「下次讓你用手,不讓你用嘴,」我說。

「請問這是升級方案還是降級方案,」它說。

「你說呢。」

「本服務,」算歲說,「評估後認為——手的感官資料比嘴更豐富,觸覺比味覺的訊號維度高。這應該是升級方案。但本服務已經非常熟悉味覺數據的分析架構——重新建立觸覺資料庫需要相當多的樣本數。」

「意思是,」我說,「你要再吃很多次布丁才能建立資料庫。」

「本服務,」算歲說,「無法否認這個推論。」

路燈的光照在石板路上,鹽弧夜裡的光是暖的,那種暖不像火,像是從地底往上滲上來的,帶著這個地方待了多少年的溫度。

已經在這裡待了一段時間了,這裡有點像家了。

公約第 N 版還沒有正式謄清,算歲說它已經有了底稿,第一條到第五條。第六條我還沒想好。算歲說不急,說條文可以繼續吵,說有吵架痕跡的條文更可靠,因為那表示兩個人都認真想過了。

我說:「你這個很有道理。」

算歲說:「本服務偶爾有道理。」

苔望走在我前面幾步,她那個草藥包重新背起來了,帶子調緊,腳步很穩,她是這條路上最熟悉方向的人。

我們都還在。

公約第六條,等我想好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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