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公告欄

蔡耀庭在門口等了十五分鐘，才看見方定遠從巷口走進來。

方定遠穿了全套西裝，提著一只公事包，額頭微微冒汗。蔡耀庭第一個念頭是：這個人在這條巷子裡像一尾跳錯池塘的觀賞魚。永和街 147 號的門口是洪秀枝的雜貨店和一棵長到二樓的七里香，不是什麼接待高級訪客的地方。

「方先生，這邊這邊，」蔡耀庭迎上去，腰上那串鑰匙跟著他的步伐叮噹響。他今天特地換了一件有領子的 POLO 衫——深藍色的，領子有立起來。「我跟你說，三樓比較方便，我客廳已經清好了，椅子也排了。」

方定遠微微鞠躬，遞上一袋水果禮盒。蔡耀庭接過來掂了掂，芒果，沉甸甸的。

「太客氣了啦。」他嘴上這樣說，手已經把禮盒放到鞋櫃上了。「走走走，上樓。住戶三點到，我們先上去準備。」

他沒等方定遠回話就轉身往樓梯走。走了兩步想到什麼，又回頭：「對了，你有帶投影機的線嗎？VGA 的那種。我家有一台舊投影機，但線不知道跑去哪了。」

「我帶了筆電，有 HDMI——」

「那個我的投影機沒有。」蔡耀庭揮揮手，像在趕一隻不聽話的蒼蠅。「沒關係，到時候再說。我有備案，放心。」

他其實沒有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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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左邊那戶就是蔡耀庭的地盤。他把客廳的隔間牆打掉這件事在十年前引起了一場不算太小的風波——郭柏言說牆壁是共用的，你不能說打就打。但蔡耀庭還是打了。那面牆消失之後，他的客廳變成全棟最大的室內空間，自然就成了住戶開會的固定場地。

此刻這間客廳被他改造成了臨時會議室。十二張塑膠椅排成三排，每張椅子上放了一份他用 A4 紙列印的議程。飯桌被推到牆邊當講台，上面擺著投影機、一杯烏龍茶和三個資料夾。蔡太太泡了一大壺茶擺在流理台上，旁邊整齊排列著十幾個不成套的馬克杯。

蔡耀庭把投影機的電源打開，白色光束打在對面牆上，正好卡在冷氣和月曆之間。他滿意地點點頭。

「方先生，你的簡報可以——」

「接不上。」方定遠已經蹲在投影機旁邊試了兩次。「這台投影機只有 VGA。」

「周明達有帶筆電，」蔡耀庭看了一眼手機，群組剛剛跳了通知。「他待會帶下來。」

兩點五十分，周明達和趙佩芸果然夾著一台 MacBook 下樓。趙佩芸從背包裡掏出一條轉接線，方定遠眼睛一亮。

「HDMI 轉 VGA——」趙佩芸把線遞過去。

方定遠接過來試插。三個人圍在投影機旁邊，姿勢像在為一個重症病患會診。

「沒畫面。」

「你那個是 Mini DisplayPort，不是 HDMI。」周明達把眼鏡推上去看了一眼。

蔡耀庭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開始跳。

「好啦好啦，免用投影機了。」他從飯桌底下拉出一疊紙，「我有印書面資料。每人一份，十二份，包含封面。」

方定遠看著那疊蓋了「永和街 147 號管理委員會」騎縫章的影印紙，嘴角動了一下。他把筆電收起來，坐到蔡耀庭安排的「講台位」——飯桌旁的那張椅子。椅子是白色塑膠的，他的西裝褲在上面坐出兩條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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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十二分。蔡耀庭數了數人頭。

盧振聲最早到，佔了第一排正中間，整個人的氣場像要去搶演唱會最前排。許光輝慢慢走進來，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金屬框眼鏡反著日光燈的白光。郭柏言踩著拖鞋，門口看了一圈，挑了離蔡耀庭最遠的角落。洪秀枝拎了一袋自家店裡的仙貝上來，坐在最後一排另一頭，把仙貝放在腳邊。周明達和趙佩芸並肩坐在第二排，趙佩芸打開筆電，螢幕上是一個 Excel 表格。

蔡耀庭清了清喉嚨。

「各位住戶大家好。今天這個說明會呢，是我們管委會正式邀請方先生——鼎峰建設的方定遠方先生——來跟大家說明危老重建的方案。」

他拿起手上那張議程。

「在這之前，先確認上次住戶大會的會議紀錄。上次是——」他翻了一下，「民國一一二年九月，主要討論的是對講機更換案。」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吧。」盧振聲把手上的紙扇啪地收起來。

「對，所以我們更應該確認一下嘛。」蔡耀庭正色道，「上次的結論是暫緩更換，維持原有對講機。各位如果沒有異議，這邊就——」

「主委，」郭柏言的聲音從角落冒出來，不大，但很準。「我們今天不是來聽對講機的。」

蔡耀庭的脖子微微僵了一秒。「當然，我知道，我只是按照程序——」

「直接進正題吧。」盧振聲說完看向方定遠，像在點菜。

蔡耀庭嚥下一口氣，在議程上跳過三個項目。「好，那我們請方先生開始。」

方定遠站起來。他把西裝外套的扣子解開，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稍微沒那麼像外星人。

「大家好，我是方定遠，鼎峰建設的社區發展經理。」他的語速比蔡耀庭慢一半，聲音平穩，像在念一份他已經背熟但故意講得像沒背的稿子。「今天很感謝主委安排這個機會，讓我跟大家面對面聊聊。」

他抬手指向書面資料的第二頁。

「各位的公寓是民國七十五年蓋的，到現在四十年。依照政府的危老條例，可以申請重建。好處是什麼呢？政府會給容積獎勵——簡單講就是可以多蓋一些面積。目前的獎勵額度是最高的，但每年會遞減，所以越早申請，可以多蓋的坪數越多。」

周明達已經在按計算機了。趙佩芸在筆電上打字，速度快到旁邊的人都看過去。

「重建之後，各位可以用現在的房子換新房子。我們叫權利變換——用白話講就是，你用你的舊房子去換一間等值的新房子。」

「一坪換一坪嗎？」盧振聲問得又快又急，像怕別人先問了。

方定遠頓了半秒。「我們的方案會盡量讓大家的居住面積不縮水。具體的換算方式，在座每一戶的狀況不太一樣，我後續可以一戶一戶跟大家說明。」

蔡耀庭注意到方定遠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但他沒說什麼——方定遠是他找來的，這個場子不能在第一天就散。

「施工的時候，我們住哪裡？」洪秀枝的聲音從最後一排傳來，不徐不急。

「有搬遷補助。政府會補貼租金，公司這邊也會協助安排中繼住宅的資訊。大概一年半到兩年的工期。」

「我的狗要住哪裡？」盧振聲又問。

方定遠的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寵物當然可以帶著，租房子的部分——」

「租房子哪有人讓你養狗？」盧振聲的音量上來了。「你知道我那隻有多大隻嗎？」

「盧大哥，」方定遠的嘴角維持著一個剛好的弧度，「這個部分我們一定會處理好，您放心。我回去幫您確認有沒有寵物友善的選項。」

蔡耀庭趁這個空檔插進來。「好，大家還有什麼問題可以等方先生講完再一起——」

「有一個前提他沒講。」郭柏言說。

所有人看向角落。郭柏言的嘴角只拉了一邊，那個看起來像冷笑但其實不是冷笑的表情。他手裡的書面資料翻到最後一頁。

「這個案子需要全部住戶百分之百同意。對不對？」

方定遠點頭。「對，危老條例的規定，需要全體所有權人同意。」

「那如果有一戶不簽，全部白搭？」

方定遠又點頭。這一次他沒有馬上接話。

房間安靜了兩秒。冷氣壓縮機的嗡嗡聲突然變得很大，好像有人把音量調高了。

「所以重點不是我們同不同意，」郭柏言收起資料，把椅子往後靠，「重點是每個人都同意。」

這句話掉進房間裡，像一顆石頭丟進水塘。蔡耀庭感覺到一些目光往不同方向飄——有人看向門口，有人低頭看手機。沒有人往頂樓的方向看，但蔡耀庭知道至少有三個人在想同一個名字。

方定遠翻開筆記本，快速寫了幾個字。「郭先生說得對，這確實是需要大家一起才能推動的事。所以我們才特別重視跟每一位住戶的溝通——」

「合約有期限嗎？」許光輝問。這是他整場說的第一句話。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粉筆寫在黑板上的字。

方定遠看了他一眼。「有。合約期限三十天。三十天內如果沒有達成全體同意，合約自動失效。」

「加上容積獎勵遞減的問題，」趙佩芸抬起頭，「意思是這次不做，下次條件會更差？」

「可以這樣理解。」

蔡耀庭覺得這個節點必須拿回來。他站起來，鑰匙又響了一輪。

「好，我覺得方先生已經把基本的講得很清楚了。大家回去消化一下，有問題隨時在群組裡問。我也會把今天的會議紀錄整理好貼在公告欄——」

「蔡主委都會處理。」盧振聲補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幫腔還是在模仿。

蔡耀庭選擇當成幫腔。「對，這個我來處理。那今天就先這樣，散會。」

沒有人鼓掌。椅子刮地板的聲音取代了一切。方定遠站在飯桌旁邊跟靠過來的盧振聲講話，趙佩芸在跟周明達對著螢幕指指點點。許光輝是第一個走的，他拎起椅子上的布袋，對蔡耀庭微微點了一下頭就出門了。郭柏言走到門口時和蔡耀庭對上了眼——那個眼神持續了不到一秒，裡面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

洪秀枝是倒數第二個離開的。她路過蔡耀庭身邊時，拍了拍他的手臂。

「辛苦你了，主委。」

蔡耀庭不知道這句話是在稱讚他還是在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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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一樓公告欄。

蔡耀庭把會議紀錄用圖釘釘在軟木板上，壓住了底下三層舊傳單。他的字寫得大而用力，簽字筆的墨水在廉價影印紙上暈開了一點邊。

「永和街 147 號住戶說明會紀錄」——他在標題旁邊蓋了管委會的章，歪了一點，但蓋了就是蓋了。

他退後一步看了看。歪的不只是章，整張紙也貼歪了。他把右下角的圖釘拔起來重釘，釘完又覺得左邊太高了。

算了。

樓梯間的聲控日光燈在他釘圖釘的動靜中亮了一下，又暗了。夏天傍晚的空氣黏稠，混著各家炒菜的油煙味從樓上飄下來。他聽見五樓有人在收衣服，鐵衣架碰撞的叮噹聲。

他的目光從公告欄移到旁邊的信箱。十格，嵌在牆壁裡。大多數的鎖壞了，半開著，裡面塞了帳單和廣告傳單。

陳素蘭的那格信箱特別好認——她的鎖還是好的，但信箱裡卻塞得幾乎關不上。蔡耀庭伸手摸了一下邊緣，指尖碰到一張泛黃的紙角。他想起上次收管理費的時候，陳素蘭在門口遞信封給他，手上還沾著麵粉。那是什麼時候？上個月吧。

然後他意識到一件事。

他掏出手機翻 Line 群組，往上滑到住戶大會通知的那則訊息。所有人都回了「收到」或貼圖。陳素蘭沒有已讀，但那不奇怪——她的手機是兒子幫她設定的，已讀不回是她的日常。

可是她今天沒來。

整場住戶大會，從頭到尾，陳素蘭沒有出現。

蔡耀庭站在信箱前面想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向樓梯。他的拖鞋啪啪啪地打在磨石子台階上，鑰匙叮噹響了一路。一樓、二樓、三樓——他經過自己家門口沒有停——四樓、五樓。

五樓到頂樓的那段樓梯比較窄，盡頭是一道淺綠色的鐵門，油漆斑駁，像一個年紀很大的人勉強站在那裡。

蔡耀庭敲了三下。

沒有人回應。

他又敲了三下，這次稍微大力。

「陳阿姨？我蔡耀庭啦。今天有開住戶大會，我紀錄印好了，要拿一份給妳——」

鐵門後面安安靜靜的。但蔡耀庭的鼻子動了一下。

滷肉。

從門縫裡滲出來的、確確實實的滷肉香。那種加了醬油和冰糖慢慢燉出來的味道，混著八角的甜。陳素蘭的滷肉全棟都聞過，過年的時候她會分裝在保鮮盒裡讓蔡太太轉發——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她在家。

蔡耀庭把手放下來。他站在那道淺綠色的門前面，聽見門裡面隱約有收音機的聲音。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份捲起來的會議紀錄，紙已經被汗浸軟了。

他想再敲一次，但手停在半空中。

門縫下面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蔡耀庭把會議紀錄塞進鐵門旁邊的縫隙裡——那裡有一個老舊的木頭信箱，釘在牆上，木頭已經風化發灰。他把紙捲成筒狀塞進去，轉身往樓下走。

鑰匙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裡叮叮噹噹了很久，一層比一層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