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兩人份

兩人份 illustration

第二章:兩人份

陳素蘭六點一刻醒來,跟昨天一樣,跟前天一樣。

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在鐵皮牆壁裡嗡成一團,收音機開了一夜,電台已經從深夜音樂換成晨間新聞。播報員在講颱風動態,離台灣還很遠,但語氣認真得好像明天就要登陸。她伸手把音量轉小一格,然後坐起來,雙腳踩進床邊的塑膠拖鞋。

地板是涼的。這是鐵皮屋在清晨唯一的好處——還沒被太陽曬透之前,水泥地會留住夜裡的一點涼。到了中午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她站起來,經過啟山那邊的枕頭。枕頭擺得整齊,枕套上的摺痕是她前天換的時候留下的,到現在都沒動過。她沒有看它,但手指在經過的時候碰了一下枕頭邊緣——涼的。

洗臉。抹凡士林。把花白的短髮用檀木梳子梳順——梳子是啟山在她五十歲生日時刻的,木頭顏色比剛做好的時候深了許多。她梳了幾下,把梳子放回鏡子旁邊的固定位置。

然後她走進廚房,開始煮飯。

電鍋的量杯舀了兩杯米。水加到第二格的刻度線。她的手在量杯和電鍋之間移動得很順,像車縫一條直線——不需要看,手知道該在哪裡停。

兩杯。

她把電鍋按下去。

水壺裝水,瓦斯爐點火。火焰是藍的,底座有一圈橘——爐頭舊了,該換了,但她沒有換。等水滾的時候她拿了兩個杯子出來,一個是她的白瓷杯,一個是啟山的——墨綠色,杯底有一圈茶垢,她洗過很多次但那層垢像是長在瓷器裡面的。

茶葉。兩個杯子各放一撮。

她端著兩杯茶走到客廳。啟山的躺椅在窗邊,椅面的皮革裂了好幾道口子,用久了,裂紋的形狀像一條一條的河。她把墨綠色的杯子放在躺椅旁的矮凳上——那個位置剛好是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茶的熱氣往上飄,在清晨的光線裡看得見。

陳素蘭在對面的椅子坐下來,喝了一口自己的茶。收音機裡的播報員換了一個,開始講農產品價格。


九點十分,她提著菜籃走下樓梯。

經過鐵門的時候,她看見信箱裡塞著一卷紙。紙露出半截,邊角被夜裡的露水浸軟了。她知道是什麼——昨天傍晚有人敲門,她沒開。

她把紙抽出來,捲得不太好,紙筒歪歪的。她沒有打開看,折了兩折塞進菜籃底下。

手指在收回來的時候碰到信箱的木頭邊框。木頭的紋路被風化磨得粗糙,她的指腹感覺得到那些凹凸——深深淺淺的,像年輪被翻到了外面。她的手停了一秒,然後收回來,往樓下走。

東興市場走路十分鐘。她的路線三十年沒變過:出巷口左轉、經過阿珠早餐店買一杯豆漿、沿民生路直走到市場入口。阿珠看到她就把豆漿裝好了——溫的,少糖,塑膠袋打結。

「阿嬤早。」

「早。」

這段對話每天都一樣。她喜歡一樣。

市場的棚架下面又熱又吵。陳素蘭走到豬肉攤前面,黃老闆正在剁排骨,刀碰到砧板的聲音篤篤篤的,節奏很穩。

「陳太太!今天豬腳不錯喔,要不要?」

「排骨就好。半斤。」

「半斤哪夠啊,妳一個人⋯⋯」黃老闆的刀停了一下,「老的今天沒一起來喔?」

「去運動了。」

黃老闆的刀又落下去,但節奏慢了半拍,跟剛才不一樣。他沒有抬頭。「好,半斤排骨。菜頭要不要?今天便宜。」

「好。一條就好。」

「一條太少了啦,兩條算妳一條的錢。」

「那就兩條。」

她走到青菜攤,買了一把空心菜、幾根蔥。攤販阿霞幫她把菜裝進袋子的時候多塞了兩根辣椒。

「送妳的。」

「你每次都送。」

「妳每次都買。」

陳素蘭笑了一下。那個笑很小,只有嘴角動了,但夠了。

她繞了一圈,菜籃裝得沉甸甸的。她把菜籃提到身體前面用雙手捧著——量跟以前一樣。以前是兩個人吃,吃不完的啟山隔天中午帶便當。現在還是這些量,吃不完的放冰箱,放到第三天倒掉。

她知道。但手不知道怎麼只買一半。


下午兩點,有人敲門。

陳素蘭剛洗好碗,手上還濕的。她聽見敲門聲的第一反應是看時鐘——蔡耀庭通常傍晚才來,這個時間不對。

又敲了三下。

「陳阿姨?我蔡耀庭啦。」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乾,走到門邊。

「耀庭喔。」她隔著門說。

「阿姨,我跟妳說,前幾天住戶大會的事——」

她打開門。蔡耀庭站在門口,腰上那串鑰匙還在晃。他今天穿卡其色短褲和一件洗到領口鬆掉的 POLO 衫,手裡捧著一個保鮮盒。

「蔡太太做的涼糕,」他把保鮮盒往前推,「她說太多了吃不完。」

「你人真好。進來坐。」她接過保鮮盒,往裡面讓。

蔡耀庭跟著她走進去。鐵皮屋的客廳不大,但收得很乾淨。老舊的木頭櫃子上擺著幾張照片,電風扇在角落轉,吊燈的燈泡只開了一顆。他注意到躺椅旁邊有一杯茶,茶色已經深了,像放了很久。

陳素蘭已經在廚房裡倒茶了。

「阿姨妳不用——」

「坐嘛。」

她端了一杯茶出來,又折回去拿了一盤花生酥。花生酥排在碟子裡,整整齊齊的。

蔡耀庭坐在塑膠椅上,接過茶杯。他其實不渴,但陳素蘭已經坐到對面去了,兩個人之間隔著那盤花生酥。他覺得自己被一條看不見的線定在座位上——站起來講正事,太突兀;坐著講正事,花生酥擋在那裡像一面小小的盾牌。

他喝了一口茶。茶很香。

「阿姨,前幾天住戶大會的事妳知道齁?」

「知道。」

「建商有來說明了,整個方案⋯⋯」

「花生酥吃。」

蔡耀庭拿了一塊,咬了一口。花生粉掉在他的短褲上。他一邊拍一邊說:「就是危老重建,政府有補助,條件還不錯——」

「你兒子最近考試怎樣?」

「⋯⋯還好,月考剛完。」他被拐彎了,但還想繞回來。「阿姨,我說的那個案子——」

「再說啦。」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講天氣。「你跟蔡太太最近好嗎?她早餐店忙不忙?」

蔡耀庭嘴巴張開又合上。他低頭看著自己褲子上的花生粉,突然覺得這些粉末像是某種記號——你已經被招待了,別再說了。

他把第二塊花生酥吃完,喝完茶。

「那我先下去了。阿姨妳⋯⋯有空看一下那份資料啦,信箱裡那份。」

「好。」

「改天再上來跟妳講。」

「好。花生酥帶回去。」

她把整盤花生酥倒進一個塑膠袋,打了結,遞給他。蔡耀庭接過來的時候感覺到一種很柔軟的力量——不是拒絕,是更難纏的東西。他被款待了、被感謝了、被塞了一袋花生酥,然後被送走了。從頭到尾,她沒有說一個「不」字。

鑰匙聲叮叮噹噹往樓下去了。

陳素蘭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等聲音完全消失,才把門帶上。


傍晚四點半,又有人敲門。

這一次沒有鑰匙聲。敲門的節奏不一樣——三下,間隔均勻,力道適中。不是鄰居的敲法。

「您好,請問是陳女士嗎?」

陳素蘭沒聽過這個聲音。年輕,講國語,客氣到有一種硬度。她從貓眼看出去——一個年輕男人,穿 POLO 衫,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她開了門,開了半扇。

「妳好。我是方定遠,鼎峰建設的。」他微微鞠躬,把紙袋雙手遞上來。「這是一點心意,屏東的愛文芒果,朋友果園自己種的。」

「芒果?」陳素蘭接過紙袋,掂了掂,重。她看了看他,「你是哪位?」

「我負責這棟公寓重建案的前期溝通,」方定遠的語速比一般業務慢了半拍。「前幾天住戶大會我也有出席。」

「喔。」她把門開大了一點。「進來坐。」

方定遠走進來。他的眼睛快速掃了一圈——木頭家具、相框、躺椅上的靠墊。他的目光在躺椅旁邊那杯冷掉的茶上停了不到一秒。

「吳先生不在家嗎?」他問。語氣自然。

陳素蘭正在廚房倒茶。她的手頓了一下——壺嘴偏了,茶水灑在流理台上一小灘。她沒有回頭。

「他出去了。」

她端著茶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已經跟剛才一樣了。她把茶放在方定遠面前,又折回去拿水果刀和砧板,開始切芒果。

「陳女士,我今天來主要是想跟您聊聊重建的事——」

「你第一次來齁?」她頭也不抬地切芒果,刀沿著果核兩側片下去,手法很穩。「這個芒果不錯,很香。」

「是,今年的特別甜——」

「你從哪裡來的?」

「騎車來的。」

「這麼熱,喝茶。」

方定遠喝了一口茶。他又喝了一口。他在等她放下水果刀的空檔切入正題,但陳素蘭切完芒果又開始把果肉一塊一塊排進盤子裡,動作慢而仔細,像在整理一匹布的皺褶。

「吃啊。」她把盤子推過去。

方定遠拿了一塊。甜的,汁很多。

「陳女士,關於重建案——」

「你幾歲?」

「三十六。」

「結婚了沒?」

「還沒有。」

「哎喲,要趕緊喔。」她終於抬起頭看他,眼裡有一種善意的打量。「三十六很好的年紀,不要拖。」

方定遠笑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掃過客廳裡那些照片——好幾張都是同一個男人,年輕的時候穿工作服,老了以後站在陽台上。他的目光又回到躺椅旁那杯一直沒人動的茶上,停了一下。

「陳女士,我其實想跟您和吳先生一起聊——」

「他比較晚回來。」她的語氣跟說「今天天氣很熱」一樣平。「你改天再來。」

「好的。那我下次⋯⋯」

「茶再喝一杯。」

她站起來去倒第二杯。方定遠坐在那裡,看著盤子裡剩下的芒果,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什麼——不是陷阱,更像一張很軟的網,你知道自己該走了,但每次要起身都被一杯茶或一盤水果輕輕按回去。

第三杯茶喝完的時候,方定遠放棄了。

「陳女士,謝謝您的茶,我先告辭。」他站起來,從口袋拿出一張名片。「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如果您或吳先生有任何問題,隨時打給我。」

陳素蘭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鼎峰建設 社區發展經理 方定遠」,底下是電話和 email。她把名片放在茶几上。

「好。你人真好。」

方定遠從她的語氣裡聽到了句號。他走出去的時候,腳步聲踩在鐵皮走廊上噹噹的。

陳素蘭站在門口,等腳步聲下了樓梯轉角才關門。她回到客廳,把茶几上的名片拿起來——鼎峰建設。她看了兩秒,打開電視櫃旁邊的抽屜,把名片丟進去。

抽屜裡有一疊收據、幾張過期的繳費通知、啟山的健保卡。

她把抽屜關上。


傍晚五點二十分。

陳素蘭把曬在平台上的衣服收進來。衣服被太陽曬了一整天,摸上去燙的、硬的、帶著一股被蒸乾的日光味。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從竹竿上取下來,折好,放進塑膠籃裡。這些動作她做了幾十年,手可以自己完成,腦子留在別的地方。

夕陽從西邊打過來,把鐵皮棚架的影子拉得很長。風開始有涼意了,但地板還是溫的——白天存的熱要到半夜才散得完。遠處有車流的聲音,樓下有人在炒菜,鏗的一聲像鍋鏟碰到鍋底。好幾戶的電視新聞同時開著,播報員的聲音疊在一起,有一種奇怪的和聲效果。

她把衣服收完,在啟山的躺椅旁邊坐下來。收音機調到老歌台,音量很小,只有坐在旁邊才聽得見。

風吹過平台上的鐵衣架,鏗鏗的,間隔不規律,像有人在隨便敲一樣東西。

她的手放在扶手上。左手腕的玉鐲在夕陽裡沒什麼光澤,褪成了一種灰綠色。

收音機在播〈望春風〉。

她想起下午那個年輕人。方定遠。三十六歲。沒結婚。穿得很乾淨。他問「吳先生不在家嗎」的時候她的手抖了一下——但那是在廚房裡,他看不到。

她說「他出去了」。

她已經說了八個月的「他出去了」。跟菜市場的人說、跟收管理費的蔡耀庭說、跟打電話來的兒子說。每次說的時候都像在縫一條已經脫線的邊——縫上去了,看起來是好的,但她知道那條線隨時會斷。

風涼了一點。她站起來,進屋。

電視櫃旁邊的抽屜。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走到那裡。下午丟名片進去的時候,她看到了啟山的健保卡,卡上有他的照片——很年輕的時候拍的,頭髮還是黑的。

她打開抽屜。

收據、繳費通知、健保卡。名片在最上面,方定遠那張。她把它拿起來,底下露出一張小小的紙片——不,也是一張名片。

陳素蘭把那張名片拿出來。

鼎峰建設。跟方定遠那張一樣的公司名,但名字不同。是另一個人的名片。角落有一個小小的咖啡漬。

她翻過來。

背面有鉛筆字。啟山的字。

她認得那個筆跡——跟他在木頭上刻字之前先用鉛筆打底的字跡一樣,歪歪斜斜的,力道很重,筆畫粗得像是怕字會跑掉。

她的手指摸到筆跡壓出的凹痕——他寫字的時候一定按得很用力。

她把名片翻回正面,蓋在那些字上面。然後放回抽屜裡,壓在那疊收據下面。

關上抽屜。

她站在電視櫃前面,手還放在抽屜把手上。客廳很安靜。收音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電台在換節目,空白的頻道只剩沙沙的電流聲。

啟山的躺椅在窗邊。旁邊矮凳上那杯墨綠色的茶,茶面已經完全涼透了,倒映著天花板的燈。

陳素蘭把手從抽屜把手上移開,走到廚房,打開電鍋。

飯還是溫的。兩杯米的量。

她拿了一個碗,盛了一碗。

讀者留言

載入留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