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已讀不回
第三章:已讀不回
林靖恩拖著行李箱走進永和街 147 號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是:這條巷子怎麼變窄了。
她記得小時候巷子很寬,寬到可以騎腳踏車繞圈。但那是十六年前的記憶,不可靠。現在巷子兩邊停滿了機車,中間只剩一個半人寬的通道,她的行李箱輪子卡在水溝蓋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樓的雜貨店還在。鐵捲門拉到一半,裡面的日光燈白得像急診室。一個穿花布衫的阿姨從裡面探出頭來——不是探,是整個人靠在門框上,帶著一種看戲的角度。
「你是林太太的女兒齁?」
林靖恩的腳步停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素色寬版 T 恤、老爹褲、帆布鞋。沒有任何識別標誌。
「⋯⋯是。」
「長這麼大了噢。」洪秀枝用一種掃描全身的目光打量她,然後點了點頭,像完成了一項確認程序。「我是一樓的洪阿姨。你小時候會來買冰棒,記不記得?」
「好像有印象。」她其實沒有印象。
「你媽身體好嗎?」
「很好,她在台北。」
「喔,台北。」洪秀枝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品了品,像在嚼一顆有味道但不太甜的糖。「你這次回來是要——」
「簽東西。」林靖恩把行李箱立起來。「簽完就回去。」
洪秀枝笑了一下,沒有接話。那個笑裡面有一層東西,林靖恩讀不懂,也沒打算讀。
她拖著行李箱往樓梯走。磨石子台階。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每一層都比上一層更熱,空氣像被蒸籠蓋住。二樓左邊那道門——她媽的房子。鑰匙是出發前從台北寄來的,用氣泡紙包了三層,像在包什麼易碎品。
門打開。
她站在門口,行李箱還在身後。
客廳比記憶中小很多。不是東西變了——什麼都沒變,牆壁是一樣的米白色(現在更像是米黃),磨石子地板上的裂紋跟她記得的位置一模一樣。冷氣沒裝,窗戶開著,紗窗上卡了一隻死掉的蛾。
小。就是小。十二歲搬走的時候覺得客廳很大,現在站在同一個位置,兩步就到對面牆。
她把帆布鞋踢掉,赤腳踩在磨石子地板上。涼的。這個觸感她記得——夏天放學回來,踩在這個地板上的涼。整個童年的夏天都濃縮在腳底板的這一下。
她把行李箱推進房間,打開窗戶,坐在地板上,掏出手機。
四十七則未讀訊息。
Line 群組名稱是「永和街 147 號住戶」,圖示是一棟卡通公寓,不知道誰設的。林靖恩的母親兩年前就退群了,理由是「那些人每天吵死了」。今天早上蔡耀庭把林靖恩拉進來,附帶一則歡迎訊息:「歡迎林小姐加入!大家多多關照~」後面接了三個拍手的貼圖。
她從最舊的開始看。
第一則是蔡耀庭三天前發的公告:「各位住戶大家好,目前已經有 7 戶完成簽署,進度良好!還沒簽的住戶麻煩盡快跟方先生約時間,把握期限內的獎勵條件。有問題隨時在群組討論。」
盧振聲秒回:「主委辛苦了!大家加油💪💪💪」
然後是一段沒人說話的空白。
接著郭柏言傳了一則訊息:「請問目前到底是哪幾戶還沒簽?」
蔡耀庭回:「這個涉及個人隱私,不方便在群組講。」
郭柏言:「那你說進度良好是在良好什麼?」
蔡耀庭:「我是根據已簽的比例講的。」
郭柏言:「?」
已讀 9 人。
林靖恩滑到下面。
盧振聲在隔天早上七點發了一張圖——「早安 Have a nice day」的閃亮動圖,背景是一杯咖啡和一朵玫瑰。
沒有人回。
二十分鐘後盧振聲又傳了一則:「大家有沒有想過,如果這次沒過,下次容積獎勵更少,到時候換算面積更不划算。我認真覺得大家應該把握機會。」
蔡耀庭回:「盧大哥說的有道理👍」
然後趙佩芸傳了一個連結,標題是「都更詐騙頻傳!住戶必看三大陷阱」。底下她補了一句:「分享一下,不是說我們的建商啦,就是多了解沒壞處。」
已讀 8 人。沒人回覆。
林靖恩往下滑。接下來是蔡耀庭的另一則公告:「溫馨提醒:回收區的垃圾請確實分類並包好,最近一樓有蟑螂出沒,不要讓牠們自己挑樓層住喔~謝謝配合🙏」
盧振聲回:「會不會是二樓那邊的問題?二樓空很久了,我上次經過有看到⋯⋯」
蔡耀庭回:「先不要指名道姓,我來處理。」
林靖恩低頭看了看自己坐著的磨石子地板。
二樓。就是這裡。
她繼續滑。群組的訊息密度隨著日子推進越來越高。簽約進度從七戶變八戶的那天,盧振聲發了一串鞭炮貼圖。蔡耀庭發了一段比新聞稿還正式的文字,「感謝各位住戶的信任與支持」,底下盧振聲回了個大拇指和三個愛心,趙佩芸按了一個「讚」,郭柏言已讀不回。
郭柏言在整個群組裡唯一一次主動發言是回了那個問號。之後就只有已讀。林靖恩覺得他的「已讀不回」是一種行為藝術。
群組裡有一則訊息引起了她的注意。盧振聲轉發了一個 YouTube 影片,標題是「別讓一個人毀了所有人的權益!」。底下他加了一句:「看完覺得很有感觸。」
蔡耀庭回:「大家理性討論就好,不要太激動。」
郭柏言突然冒出來:「盧大哥,你要不要直接去敲門?」
盧振聲:「我什麼意思你不要亂講」
郭柏言沒有再回。已讀 9 人。
林靖恩把手機放在地板上,揉了揉眼睛。她的金屬細框眼鏡在鼻樑上留了兩個紅印。
她試著用她做簡報的邏輯整理局面。十戶。九戶同意。一戶沒簽。三十天期限。100% 門檻。所以本質上,這是一個「九比一」的問題,結構非常清楚——
但群組裡的訊息完全不是在討論問題。蔡耀庭在開會、盧振聲在打氣、趙佩芸在做功課、郭柏言在放冷箭——每個人都在做自己以為有用的事,但沒有人在跟那個「一」說話。
或者說,那個「一」根本不在群組裡。
陳素蘭。頂樓的。林靖恩在群組成員名單裡找了一圈,沒有看到這個名字。她的母親以前提過——「頂樓的陳阿嬤」,用一種跟提到天氣差不多的語氣。
她把手機撿起來,退出 Line,打開工作信箱。有三封客戶的催稿信。她回了兩封。第三封是一個婚禮 logo 的修改,第四版了。客戶的回饋只有四個字:「再活潑一點」。她把手機蓋在地板上,面朝下。
傍晚,她在一樓碰到方定遠。
她下樓是要去便利商店買晚餐。方定遠從巷口走進來,手裡提著一袋東西,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笑出那種業務標準笑。
「林小姐?」
「你是⋯⋯」
「方定遠,鼎峰建設的。」他把手裡的袋子換到左手,伸出右手。「蔡主委有跟我提,說林小姐今天回來處理簽約的事。」
林靖恩跟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掌乾燥,力道剛好——不太用力,不太輕,像測量過的。
「對,我媽叫我回來簽。」她說,「簽完就走。」
「了解了解。」方定遠的語氣很穩,像在讀一段已經背熟的詞。「那個同意書我有帶,如果方便的話可以現在——」
「可以。」
方定遠顯然沒有預期她這麼乾脆。他從公事包裡拿出文件,林靖恩站在一樓的信箱旁邊,把文件攤在信箱上面簽了。公寓前面六坪的水泥空地,路燈剛亮,她的影子歪歪地投在牆上。
「好了。」她把文件遞回去。
方定遠收好文件,笑了。「學姊。」
「什麼?」
「妳現在也是簽了的人了,算是我們的學姊。」
「不是,你不要叫我這個。」
「好的好的。」方定遠把公事包扣上,但沒有馬上離開。他靠在機車旁邊,用一種聊天的姿態看著她。「林小姐,我可以請教妳一件事嗎?」
她知道他要問什麼。
「頂樓的陳女士,」方定遠的語氣微微壓低,像在講一件需要小心處理的事,「我去拜訪了兩次,都沒有機會跟她好好聊。我理解每個人有自己的考量。但現在九戶都簽了,就差她一戶——」
「然後?」
方定遠看了她一眼。「妳是年輕人,陳女士看妳可能比較⋯⋯沒有壓力。如果方便的話,妳有沒有機會去跟她聊聊?不用談都更,就是聊聊天、了解一下她的想法。」
林靖恩靠著牆,帆布托特包的帶子滑到手肘。她把帶子撥回肩膀上。
「我跟她不熟。」
「但妳小時候住在這裡嘛。」方定遠的功課做得不差。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沒有想太多。但方定遠的表情微妙地收了一下——不是失望,是重新計算。
「我考慮看看。」她補了一句,自己都不確定是在敷衍還是鬆口。
方定遠點頭,遞了一張名片過來。「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繫。」
她接過名片,沒看就塞進褲子口袋。
方定遠走了之後,她沒有去便利商店。她站在一樓,聽見自己頭頂上方某一層有電視新聞的聲音,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叫小孩吃飯,再遠一點——頂樓——好像有收音機,聲音很模糊,隔著好幾層樓和鐵皮只剩一個輪廓。
她往樓上走。
不是要去找陳素蘭。只是回二樓拿錢包。她的腳步在磨石子台階上很輕,帆布鞋底軟。二樓、三樓,聲控日光燈啪地亮了。再往上,三樓到四樓之間那盞沒反應,她摸黑走了半層。四樓。五樓。
五樓到頂樓的樓梯比較窄。她沒有要上去,但腳步帶著她到了轉角處。
淺綠色的鐵門。油漆剝得很厲害。門旁邊釘著一個木頭信箱——她的眼睛在那上面停了一下。木頭的表面風化成灰白色,邊角磨圓了,但形狀還在。做工不差。有人花了時間在這個東西上面。
門裡面隱約傳來收音機的聲音,像被棉花包住的人聲。
她站在轉角處,手扶著樓梯扶手。
她想起一件事。
很小的時候——六歲?七歲?——放學回來,書包還沒放下,門口地上會有一碗紅豆湯。不是自己家門口,是樓梯間,放在二樓那層。用一個白色瓷碗裝的,蓋著盤子,碗邊壓了一張衛生紙。她那時候不知道是誰放的,後來才知道是頂樓的陳阿嬤。
那碗紅豆湯的甜度她到現在都記得。很甜。煮到紅豆全部裂開的那種甜。
她把手從扶手上移開,轉身下樓。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然後她轉身,走上最後半層樓梯,站在那道淺綠色鐵門前面。
手舉起來。
她想敲門。理由很充分——方定遠的話、九比一的數學、簽完就走的效率。但手停在門和空氣之間。
紅豆湯。白色瓷碗。衛生紙壓在碗邊。
收音機的聲音從門裡面持續流出來,像一條很細的溪。
林靖恩把手放下來,轉身走下樓梯。帆布鞋底踩在磨石子台階上,幾乎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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