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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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敲門

蔡耀庭把資料夾在流理台上攤開的時候,蔡太太正在洗碗。

「你這是要去提親喔?」蔡太太看了一眼他手上那疊文件——A4 透明資料夾、彩色列印的 Excel 表格、三張圖表、一份他打了螢光標記的條文。

「什麼提親,我是去跟陳阿姨談事情。」他把表格抽出來對著光看,確認螢光筆沒有蓋到數字。「你不懂啦,這種事要有數據。上次去兩手空空,被她用花生酥打發了。這次我有準備。」

「你上次也說你有準備。」

蔡耀庭假裝沒聽到。他把資料夾扣好,用手掌拍了拍封面。「這樣好了,妳幫我再泡一壺茶,我帶上去。」

「她家有茶。」

「那就——算了,我自己來。」

他穿上那件深藍色 POLO 衫——領子立著的那件——在門口穿好拖鞋。鑰匙在腰上叮噹了一聲,像是出征的號角,只有他自己聽得出莊嚴。


陳素蘭開門的時候,收音機正在播氣象報告。

「耀庭啊。」

「阿姨,我跟妳說——」

「進來坐。」

他還沒講完第一句就被引進去了。這次他學乖了,沒有等茶來才開口。他在椅子上坐下的同時就把資料夾打開,橫放在木頭圓桌上。

「阿姨,我整理了一份資料,妳看——」

陳素蘭已經往廚房走了。

「不用泡茶——」他對著她的背影說。

水壺的聲音。瓦斯爐點火的聲音。她沒有回頭。

蔡耀庭坐在那裡,資料夾攤開,Excel 表格上的螢光標記在鐵皮屋頂篩下來的光線裡特別刺眼。他看了看桌上那些數字——各戶的預估坪數、補償金額試算、時程規劃。他對這些數字有信心。數字不會跟你繞圈子。

「你兒子月考成績出來了沒?」

聲音從廚房傳來。他的脊椎挺了一下。

「出來了⋯⋯數學進步了。阿姨,我說的那個——」

「進步多少?」

「⋯⋯二十分。」

「二十分很好啊。」她端著兩杯茶走出來,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那邊。然後她的眼睛落在桌上的資料夾上,停了一秒。

「這什麼?」

「就是都更的資料——」

「喔。」她坐下來,端起茶杯。「你太太最近有去拜拜嗎?上次她說保安宮那個——」

蔡耀庭的嘴巴合上了。

他又打開。「阿姨,我真的很認真整理了這些——」

「我知道。」她的語氣很輕。「你每次都很認真。」

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堵住了他。他低頭看著 Excel 表格,十行十列的數字整齊排列,每一格他都校對過兩次。他忽然覺得這些數字在陳素蘭的客廳裡像一種外語——準確、完整,但沒有人在聽。

他喝了一口茶。苦的。不是茶苦,是他嘴裡還殘著花生酥的甜,什麼都喝成苦的。

「阿姨⋯⋯」

「再說啦。」

蔡耀庭把資料夾合起來。蓋上去的時候,他注意到對面躺椅旁的矮凳上那杯墨綠色的茶——跟上次一樣,放在同一個位置,茶色很深,像放了很久。

他沒有問那杯茶是誰的。


方定遠第二次上來的時候,穿了一件米白色 POLO 衫,袖子捲到手肘。他從第一次拜訪學到了三件事:不穿西裝、不急著講正題、不要讓陳素蘭有機會連續倒三杯茶。

他帶了水果禮盒。跟上次不同的牌子——台南的玉井芒果乾禮盒,包裝比較素,看起來不像業務送禮,像是晚輩帶來的伴手。這是他設計過的。

「陳女士,好久不見。」

她開門的幅度跟上次一樣——半扇。但看到他之後開到了全幅。

「喔,方先生。」

「方定遠,上次來過的。」

「我記得。進來。」

這一次她沒有先走進廚房。她在圓桌旁坐下,看著他把禮盒放在桌上。

「芒果乾,台南的。」他坐下,語速放得很慢。「上次您切的芒果太好吃了,我就想說帶個相關的來。」

陳素蘭把禮盒拆開看了看,點頭。「你人真好。」

方定遠笑了一下,然後用一種像是想到什麼的語氣說:「陳女士,我這段時間跟其他住戶也陸續聊過了。大家的狀況都不太一樣——有些在意坪數、有些在意搬遷的安排、有些是擔心施工期間的問題。每一戶我們都有針對他們的情況去調整方案。」

他停了一拍。

「您這邊,頂樓的狀況比較特殊,所以方案也會不一樣。我跟公司特別討論過——」他的視線從陳素蘭的臉滑到她身後的客廳,在躺椅旁邊停了不到一秒。「想跟您和吳先生一起聊聊看,不知道他——」

「他最近比較忙。」

方定遠點了一下頭,嘴角的弧度沒有變,但他的手指在公事包的提把上輕輕收緊了一下。「了解。那我先跟您說就好。」

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但沒有馬上打開。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壓著邊角。

「陳女士,我理解您需要時間考慮。這份是針對頂樓的補償方案,跟樓下住戶的不一樣。您有空的時候看一下就好,不急。」

陳素蘭看了那份文件一眼,沒有伸手拿。

「好。我再想想。」

方定遠站起來。這一次他主動結束——在第一杯茶之前。

「那我先不打擾了。」他往門口走,經過牆上那些照片的時候放慢了半步。「陳女士,吳先生以前是做什麼的?」

「做木工的。」

「難怪。」方定遠看著門口那個風化的木頭信箱,「手藝真好。」

他走了之後,陳素蘭坐在原位沒動。桌上放著芒果乾禮盒和那份文件。她把禮盒推到桌角,文件用一只空杯子壓住。

收音機在播一首她不認識的歌。


許光輝是在下午四點左右上來的。

他沒有敲門。他站在頂樓走廊上咳了兩聲——不是咳嗽,是一種通報。陳素蘭的門沒關,紗門透著光,裡面看得到客廳的輪廓。

「素蘭姐。」

「光輝。」紗門推開了。「你怎麼上來了?」

「走走。」他走進來,在圓桌旁邊坐下。他什麼都沒帶。手空著,放在膝蓋上。左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用右手把它按住。

陳素蘭倒了茶,這次她沒有去拿點心。兩杯茶擺在桌上,她在對面坐下。

兩個人喝茶。收音機在播下午的廣播劇,聲音不大,剛好填住對話之間的空隙。

「碧雲最近怎樣?」陳素蘭問。

許光輝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還好。」他頓了一下。「上禮拜帶她去公園,她在噴水池旁邊站了半小時,看小孩子玩水。回來的路上她叫我學生的名字。」

「叫你什麼?」

「林同學。」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在嘴角停留的時間很短。「她以前最記得的學生都姓林,三十年教下來,林是最大宗。」

陳素蘭沒有說話。她喝了一口茶。

「我等一下要去市場。」許光輝說,「黃老闆那邊虱目魚今天便宜,碧雲喜歡吃,我買兩條回來。」

「你要煮?」

「她現在不太能用爐火了。我煮。煮得沒她好,但她也分不出來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變。不是壓住情緒——而是這句話他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太多次,排練到它變成了一個事實,不再需要任何語氣。

陳素蘭看著他的手。左手放在膝蓋上,指節發白,不是用力握的那種白,是血液沒有好好流到末端的白。

「你瘦了。」她說。

「有嗎?」他低頭看自己。「可能吧。最近走路比較多。」

安靜了一會兒。廣播劇裡有人在吵架,音量不大,像隔壁房間的事。

「素蘭姐,」許光輝的語速跟平常一樣,不快不慢。「那個都更的事,你想清楚就好。」

「嗯。」

「不是催你。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因。」他把茶杯轉了一圈。「我的原因很簡單。碧雲的長照險不夠用,日間照護中心一個月三萬多。我現在退休金勉強打平,但如果她再惡化,需要住機構⋯⋯」

他停了。不是被打斷,是他自己停的。

「沒什麼。」他把茶喝完,站起來。「我去市場了。你要不要帶什麼?」

「不用。」

「那我走了。」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陳素蘭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茶杯,杯裡的茶已經喝完了,但她還捧著。

許光輝轉身下樓。陳素蘭把兩個茶杯收進廚房。他那杯喝得見底了,杯底沉了一層細碎的茶葉末。她把杯子洗了,扣在瀝水架上,旁邊已經有一個同款的杯子扣在那裡,位置空了很久。


壓力不是一次來的,是一層一層堆的。

蔡耀庭那天下午在群組裡發了一則訊息:「跟大家報告,我今天有去跟陳阿姨聊過了,她說再想想。我會繼續追蹤,大家放心。」

盧振聲秒回:「主委辛苦!但再想想是想到什麼時候?剩 15 天了耶」

蔡耀庭:「我來處理。」

盧振聲:「不是你的問題啦,是有人⋯⋯」

蔡耀庭:「群組裡不要針對個人。」

盧振聲:「我沒有針對個人啊,我是在講一個事實。十戶裡面九戶都簽了,就剩一戶,全部的人都在等那一戶。這不是針對個人,這是數學。」

已讀 8 人。

郭柏言冒出來了:「盧大哥既然這麼急,怎麼不先去關心一下你簽的條件跟別人一不一樣?」

盧振聲:「?什麼意思」

郭柏言:「沒什麼意思。問問而已。」

蔡耀庭:「大家不要在群組裡吵,有問題私下談。」

郭柏言:「私下談是你最愛講的話。當初三樓漏水你也叫我私下談。談了三年,到現在牆壁還是濕的。」

已讀 9 人。

蔡耀庭沒有回。過了四分鐘,他回了一則:「漏水的事情我已經處理過了,不要在這裡翻舊帳。」

郭柏言:「處理?你打通了隔間牆,水就往我家流了。這叫處理?」

盧振聲:「拜託你們不要在這裡吵這些好不好,重點是都更的事」

郭柏言:「都更的事就是這些事。你以為蓋了新房子這些就不存在了?」

蔡耀庭:「我最後講一次,漏水的事我有請人來看過,師傅說是管線老化,不是打牆的問題。」

郭柏言:「師傅是你找的。」

已讀 9 人。沒有人再接話。安靜了十二分鐘。

趙佩芸傳了一則跟都更無關的訊息,像往一片剛起火的乾草上灑水:「請問有人知道附近有沒有修冷氣的?四樓許太太那台好像⋯⋯」

郭柏言沒有回。蔡耀庭回了一個電話號碼。盧振聲傳了一個 OK 貼圖——不知道是在回趙佩芸還是在表示他接受了停火。

群組安靜了一個下午。


晚上八點四十七分。

郭曾婉如的頭像跳了出來。她平常很少在群組發言,偶爾回個貼圖,多數時候只是已讀。

她打了一行字:

「我們家也在重新考慮。」

盧振聲:「考慮什麼?!」

郭曾婉如:「考慮要不要撤回同意。」

盧振聲:「妳不要開玩笑」

郭曾婉如沒有回盧振聲。她接著傳了第二則:

「同意書上寫得很清楚,簽了可以撤回。這是我們的權利。」

盧振聲連發三則:「妳知不知道這樣會怎樣」「大家都簽了妳現在說要撤」「妳先生知道嗎」

郭曾婉如:「是他叫我發的。」

蔡耀庭打了一段話,傳出來的時候已經有六個人在打字:「大家冷靜,不要在群組裡做任何決定。郭太太,我晚一點打電話給郭大哥,我們好好談。」

趙佩芸:「@蔡耀庭 主委,可以先了解一下郭家的考量嗎?」

盧振聲:「還有什麼好了解的!就是不想簽了嘛!一個陳素蘭不夠,現在又來一個」

郭曾婉如:「盧先生,麻煩你搞清楚,我們是在考慮,不是不簽。但如果連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那簽了也沒意義。」

盧振聲:「什麼公平?」

郭曾婉如:「你去問建商。」

已讀 9 人。

周明達傳了一則:「建議大家先冷靜,資訊不對等的時候做判斷容易出錯。」

沒有人回他。

蔡耀庭又發了一則:「我明天會跟方先生約時間,把所有條件攤開來跟大家說明。請大家不要急,我來處理。」

盧振聲傳了一個長按才打得出來的貼圖——一隻兔子雙手抱頭蹲在地上。

已讀 9 人。

群組的通知音還在不同樓層的手機上此起彼落地響,像一棟公寓同時被很多隻手敲著,每一扇門的後面都有人盯著螢幕,那些亮著的小方塊把每張臉照得很近、很亮,近到可以看見每個人嘴角不同方向的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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