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連鎖反應

連鎖反應 illustration

第五章:連鎖反應

郭柏言把同意書撤回函印了兩份。

一份要交給蔡耀庭,一份留底。他在便利商店影印的時候,店員看了一眼紙上那些字——撤回、同意、重建——什麼也沒問,找了零錢推過來。郭柏言把兩份文件對齊,折成三折,塞進透明資料袋。

回到家的時候是上午十點。郭曾婉如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保鮮盒。

「印好了?」

「嗯。」

「那你等一下就過去。」她把保鮮盒放進冰箱。「不要拖到下午,下午他會叫方定遠來,到時候更麻煩。」

郭柏言把資料袋放在餐桌上,拉開椅子坐下。他看著隔壁牆面下方那一條水痕——三年了,從天花板延伸下來,淡褐色,像一根不會長葉子的藤。每次下過雨之後它就深一點,乾了又淺回去,但不會消失。

「你不去的話我去。」郭曾婉如說。

「我去。」

他站起來,拿起資料袋。門開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對面的門是關的,但裡面有聲音,電視新聞的聲音,蔡耀庭在家。

郭柏言按了門鈴。

蔡太太開的門。她看到他手上的資料袋,臉上的表情只變了一秒就收回去了。「柏言啊,找耀庭喔?」

「嗯。」

蔡耀庭從客廳走過來。他今天沒有穿 POLO 衫,穿一件舊的運動背心,腰上照樣掛著那串鑰匙。他看到郭柏言站在門口,眼睛先落在資料袋上。

「什麼事?」

「這個給你。」郭柏言把資料袋遞過去。「撤回同意書。」

蔡耀庭沒有接。他看著郭柏言的臉,好像在等一個「開玩笑的」。

「我算過了。」郭柏言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之間都有間隔。「三樓兩戶,一戶 28 坪,建商給的分配方案我拿 24,你拿 30。六坪差距,用什麼補?樓層沒差、座向沒差、唯一的差別是你當主委。你跟我講這叫公平?」

蔡耀庭的嘴張開又合上。他往前站了半步,聲音壓低:「你先進來講——」

「不用進去。」郭柏言把資料袋往前推了兩公分。「白紙黑字,你轉交給方定遠就好。」

蔡耀庭接過去了。手指捏住資料袋的時候,腰上的鑰匙響了一聲。

「你到底在幹什麼?」蔡耀庭的語速開始加快。「我跟你說,坪數的事我跟方先生談過了,還有調整空間——」

「那是你家的事。」郭柏言轉身走回對面。

門關上的聲音在走廊裡悶悶地彈了一下。蔡耀庭站在門口,手裡捏著那個透明資料袋,蔡太太在他身後把電視音量轉小了。

郭柏言進門之後,靠在玄關牆上站了幾秒。他的嘴角拉了一邊——那個看起來像冷笑的笑。郭曾婉如從廚房探頭出來,什麼都沒問,回去繼續切菜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穩的。

視線掃過餐桌旁邊那面牆。水痕還在,從天花板到踢腳板,三年份的藤。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了一下左小腿——那裡有一道疤,三年前搬洗衣機讓水電師傅進門查漏水的時候磕的。師傅是蔡耀庭找的,修了三次沒修好,帳單倒是一毛不少。

穩的。他把這個字在心裡又說了一遍。


方定遠的電話在四十分鐘後打進來。

不是打給蔡耀庭——是打給郭柏言。

「郭先生,我是鼎峰的方定遠。」語速比平時慢了一拍,像在秤每個字的重量。「蔡主委跟我說了。我想跟您碰個面,聊一下。」

「沒什麼好聊的。」

「五分鐘就好。」停了一拍。「不方便上去的話,樓下也行。」

郭柏言本來想掛。但方定遠在電話那頭又加了一句:「我理解坪數的問題。這個我們可以重新談。」

重新談。

郭柏言咬了一下嘴唇內側。「十五分鐘後,一樓門口。」


方定遠在一樓門口等他的時候,嘴裡含著一顆筆蓋——他的筆夾在襯衫口袋上,蓋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拔下來的。他今天穿的是米白色 POLO 衫,跟那天去陳素蘭家一樣。

郭柏言下來的時候,方定遠已經站到了信箱旁邊。那排信箱木頭的、鐵的混在一起,最上面那個手工的——上面浮刻著「我們的」三個字——油漆斑駁得幾乎看不清。

「郭先生。」方定遠把筆蓋從嘴裡拿出來,伸出手。郭柏言沒有握。方定遠的手收回去的動作很自然,像這個結果在他預期之內。

「你說重新談。談什麼?」

方定遠拿出一張紙。A4,單面,上面只有幾行字和幾個數字。

「這是我跟公司申請的調整方案。」他把紙遞過去。「您看一下。」

郭柏言看了。

24 坪變成 27 坪。額外補貼搬遷費用十二萬。施工期間租金補助上調百分之十五。

他盯著那幾個數字。27 坪。蔡耀庭拿 30,他拿 27。差距從 6 坪縮小到 3 坪。搬遷費多了十二萬。

「這個方案只給我一個人。」郭柏言說。不是問句。他的語氣裡有一絲被印證的平靜——他早就知道這裡面有手腳,現在不過是拿到了收據。

方定遠的表情沒有變。「每一戶的情況不同,方案本來就會有差異。這是針對您的情況做的調整。」

「其他人知道嗎?」

「這是您跟公司之間的個別協商。」

郭柏言把紙折起來。他的拇指摩擦著紙張的邊緣,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一樓門廳裡變得很大。

「你就是用這招對付每一戶的。」

方定遠的微笑終於消失了半秒。「郭先生,我是在解決問題——」

「你在一戶一戶地買。」

門廳外面有機車經過的聲音。方定遠把筆蓋重新含進嘴裡,咬了兩下,拿出來。

「您考慮看看。」他說。

郭柏言還沒回答。

樓梯間傳來鑰匙叮噹的聲音。那個聲音整棟公寓只有一個人會發出來。

蔡耀庭出現在一樓。

他還是穿著那件運動背心,腳上趿著拖鞋——他是從三樓直接下來的。手上什麼都沒拿。他在最後一階停住了,因為他看到了方定遠和郭柏言站在一起。

然後他看到了郭柏言手裡那張紙。

三個人在門廳裡站了大概兩秒。方定遠是第一個動的——他往後退了半步,筆蓋從嘴裡掉出來,掉在磨石子地板上,沒有彈,滾了一小段就停了。

「你們在幹什麼?」蔡耀庭的語速比平時慢,這反而讓每個字都重了一倍。

「蔡主委——」方定遠開口。

「那是什麼?」蔡耀庭指著郭柏言手裡的紙。

郭柏言看了方定遠一眼。然後他把紙攤開,翻過來,面朝蔡耀庭。

「你自己看。」

蔡耀庭走過去,接過那張紙。他看的時間不長——27 坪、搬遷費十二萬、租金上調。他的眼睛在數字上掃了兩遍。

腰上的鑰匙響了。他伸手握住了它們。

安靜了幾秒。蔡耀庭盯著那張紙,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然後他抬頭,聲音突然變得很輕。

「二十七。」

就這兩個字。他像在確認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然後他把紙折了一次、兩次、折成很小的一塊,塞進自己的口袋裡。

「我引你進來的。」他說。聲音還是輕的,但走廊的迴音讓它傳得很遠。「我跟每一戶說,這個建商可以信。我。跟他們說的。」

方定遠的嘴巴打開了。「我理解您的——」他停住了。他不知道該理解什麼。他的右手在身體旁邊握了一下又鬆開。

蔡耀庭不再看他。他轉過身,往樓梯間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但他的聲音夠大,大到三樓、四樓、五樓都聯得見——

「你給他多少?你是不是每家開的條件都不一樣?」


群組在十一分鐘後炸了。

蔡耀庭沒有發言。是盧振聲先開的第一槍。

盧振聲:「@蔡耀庭 主委你不是說條件都一樣嗎???我剛才在陽台聽到了」

盧振聲:「方定遠私底下給郭柏言開不同條件?那我的呢??」

盧振聲:「我四樓 28 坪是不是拿最少的那個」

周明達:「盧大哥先別急。可以請蔡主委說明一下嗎?」

蔡耀庭:「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這一行字在群組裡安靜了整整三十秒。

郭曾婉如:「今天才知道?你是主委,你引進的建商,你一個條件都沒看過?」

蔡耀庭正在輸入⋯⋯

蔡耀庭正在輸入⋯⋯

蔡耀庭:「建商跟每一戶的溝通本來就有保密條款。我的角色是協調,不是代理。」

盧振聲:「所以你也不知道我拿多少坪?」

蔡耀庭:「個別條件是建商跟每一戶直接談的。」

盧振聲:「幹」

盧振聲:「那你到底在處理什麼?」

郭曾婉如:「各位,我跟我先生都在,誰願意把自己的條件 PO 出來?我先。28 坪分 24,搬遷費 8 萬。」

盧振聲:「28 分 25,搬遷費 8 萬。」

盧振聲:「等等,你 24 我 25?」

盧振聲:「那郭柏言現在是 27?」

郭曾婉如:「方定遠今天開的。買我先生撤回的。」

林靖恩(二樓):「我 28 分 26⋯⋯」

周明達:「我 28 分 25,搬遷費 9 萬。」

已讀 9

趙佩芸:「等一下,搬遷費也不一樣?」

盧振聲連發五個問號。

蔡耀庭沒有再回覆。「正在輸入」的提示出現了兩次,又消失了。

郭曾婉如:「@蔡耀庭 主委你自己的條件呢?」

盧振聲:「對啊你多少?」

安靜了四分鐘。

林靖恩:「蔡大哥?」

蔡耀庭:「30 坪。搬遷費 15 萬。」

已讀 9

群組安靜了。但那是暴風眼的安靜——所有人同時在打字,沒有人先發出來。

盧振聲率先按下送出:「30坪15萬???你他媽的你拿最多然後叫大家相信建商???」

盧振聲:「你跟方定遠到底什麼關係?」

蔡耀庭:「我沒有跟建商私下談過任何特殊條件。30 坪是建商主動給的,我不知道跟別人不一樣。」

郭曾婉如:「你不知道。」

郭曾婉如:「行。」

趙佩芸:「大家先冷靜整理一下各戶條件,我來做個表格⋯⋯」

盧振聲:「做什麼表格!這個案子還能信嗎?!建商一家一家買!主委拿最多!」

盧振聲:「我不簽了。」

周明達:「盧大哥你已經簽了。」

盧振聲:「那我也撤回。」

林靖恩:「可以撤嗎⋯⋯」

郭曾婉如:「可以。核定前書面撤回,法律保障。」

已讀 9

趙佩芸:「拜託大家先不要衝動好嗎。條件不公平可以一起跟建商重談,不需要全部推翻⋯⋯」

沒有人回她。


陳素蘭不在群組裡。

她在頂樓澆花。六月午後的光斜斜地照在九重葛的葉子上,每片葉子的邊緣都亮著一圈。她把水壺傾斜,水淋在薄荷上,泥土的氣味升起來,混著鐵皮屋頂烤了一整天之後散發的熱。

樓下有人在吵。

聲音從樓梯間往上傳,悶悶的,聽不清字,但聽得出音量和節奏——有人在質問,有人在解釋,有人在罵。蔡耀庭的聲音她認得,高的那個。還有一個低一點的,聽不太出來是誰。

她把水壺放下,走到帆布躺椅旁邊坐下來。收音機在播一首台語老歌,音量開在剛好能聽見旋律的位置。她伸手把音量旋鈕往右轉了兩格。歌聲蓋過了樓下的聲音,但沒有完全蓋住——偶爾還是會有一兩句從縫隙裡鑽上來。

她看著眼前的盆栽。辣椒結了四顆,兩紅兩青。薄荷長得太快,該修了。九重葛今年開得比去年好。

啟山以前負責修薄荷。他說薄荷跟小孩一樣,長太快的時候要剪,不然它自己不知道往哪長。她那時候笑他連植物都要管教。

吵架的聲音又大了一波。有人摔門。

陳素蘭把收音機再開大一格。

她坐在躺椅上,左手的玉鐲在午後的光裡泛著一層混濁的光。風把曬衣架上的毛巾吹得晃了一下。樓下安靜了。然後又響了——手機通知音,從不同樓層傳上來,此起彼落,像下雨前的第一陣風把什麼都搖得不安穩。

她沒有下樓。

「連他們自己都在吵。」她對著那盆九重葛說。聲音很輕,連收音機都蓋得過去。

花沒有回她。風繼續吹。毛巾晃了第二下。

她把水壺拿起來,繼續澆剩下的那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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