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停電

停電 illustration

第六章:停電

蔡耀庭站在一樓公告欄前面,用圖釘把一張A4紙釘上去。

傍晚六點。過去三天他做了一份新的 Excel——十戶資料重新整理,八個分頁,底色按優先級分紅黃綠。整片紅色。但他今天不是來貼 Excel 的。

公告內容很簡單:終止與鼎峰建設合作,由管委會重新洽談其他建商,請各戶本週五前表達意見。署名蔡耀庭。四個圖釘,一個角一個。

「你在幹什麼?」

郭柏言從樓梯間走出來。他手裡提著便利商店的袋子,站在公告欄前面讀了三秒。

「所以你的意思是,方定遠搞砸了,你來接手。」

「不是接手。我是提議——」

「你提議。」郭柏言的嘴角拉了一邊。「你引進的建商,對各戶開不同條件,你拿最多。現在建商出問題了,你提議自己來重新整合。蔡主委,你覺得這聽起來像什麼?」

「你就是想當功臣。」

這句話不是郭柏言說的。盧振聲站在二樓轉角,一隻手扶著欄杆。他什麼時候下來的不知道,但他顯然聽了一陣子。

「方定遠搞爛了,你來收拾,大家要感謝你。」盧振聲走下最後幾階。「這劇本我載客人聽過一百遍。」

蔡耀庭把手放下來。鑰匙在腰上響了一聲,他伸手握住。

「盧大哥,我只是想幫——」

「你每次都想幫。」盧振聲的語氣不是憤怒——是疲倦。「什麼都包在你身上。結果包了什麼?一個各戶喊價的建商、一個你自己坪數最大的方案。」

盧振聲轉身上樓了。郭柏言提起袋子繞過他。門廳裡只剩他一個人。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拔掉四個圖釘,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停電發生在晚上七點四十三分。

蔡耀庭記得時間,因為他正在看手機——他設定七點四十五分要在群組發道歉。寫了四百多字,修了六遍,把「我來處理」全部刪掉。

然後所有的燈同時滅了。

冷氣停了。電風扇停了。冰箱的嗡嗡聲停了——這個聲音停下來之後你才發現它一直在。

「又跳電了。」蔡太太從廚房走出來。六月份的老公寓,電路撐不住是遲早的事。

蔡耀庭翻出手電筒,電池沒電。找到電池,裝反一次,重裝。亮了。他開門的時候對面郭柏言家的門也開了,兩束光在走廊交叉。郭柏言什麼表情也沒有,轉身往下走了。

樓下盧振聲在喊:「是不是管理費沒繳台電直接斷的!」

洪秀枝:「你腦袋被門夾到喔?管理費跟台電有什麼關係?」

有人碰一聲撞到東西,然後一串台語髒話。

蔡耀庭往下走。二樓遇到林靖恩。「蔡大哥,總開關在哪?」

「一樓配電箱。」他不假思索。這棟公寓的每一個開關、每一條水管在哪裡,他都知道。七年的主委,至少這些東西不會背叛他。

一樓。洪秀枝端著紙箱站在雜貨店門口。「蠟燭。拜拜用剩的。」

蔡耀庭打開配電箱,手電筒咬嘴裡,兩手扳漏電斷路器。扳上去,跳下來。再扳,再跳。三次。

「老了。」他把手電筒拿出來。不知道是說斷路器還是電路。「今晚修不了,最快明天。」


蠟燭點起來之後,樓梯間變了。日光燈下是灰白色的、窄的。蠟燭下是橘色的、軟的,像一幅邊緣模糊的老照片。

住戶一個一個走出來了。停電的悶熱把人逼出來——六月的夜,沒冷氣的室內像烤箱,樓梯間反而有穿堂風。

許光輝拿著摺扇從四樓下來,背比上次見更駝了一些。周明達和趙佩芸從五樓下來。盧振聲最後出現,手裡多了一瓶保力達B。郭柏言下來拿了兩根蠟燭,點都沒點就上去了。三樓右邊那扇門關上的聲音悶悶的。

「來,一人喝一口。」盧振聲把瓶子遞給許光輝。「比蠟燭有用。」

蔡耀庭坐在三樓台階上。鑰匙在腰上——他這次沒有握住,讓它垂著。

一開始沒人講話。保力達B傳來傳去,蠟燭被穿堂風吹得搖一下。

「你們還記不記得。」洪秀枝先開口,聲音往上飄。「民國九十二年那次颱風。」

「九十二?你確定不是九十四年?」盧振聲說。

「九十二,納莉那次。水淹到我店門口。」

「納莉是九十年啦。」許光輝在上面說。數學老師的職業病。

「對啦九十年,反正就是那次。」洪秀枝擺了一下手。「那次水淹進來,我的貨全泡了。罐頭還好,餅乾全報銷。然後蔡耀庭他爸爸——」

蔡耀庭的背挺了一下。

「——從三樓搬了三塊棧板下來,五金行的塑膠棧板。水還在漲他就在搬,褲管捲到膝蓋。後來幫林家搬冰箱,腳一滑,嘴巴撞到門把,門牙缺一顆。」

盧振聲笑了。從肚子裡出來的笑。「他那顆牙補的比旁邊白,笑起來很好認。」

「後來假牙也掉了。」蔡耀庭說。聲音比平時輕。「他說反正本來就蛀了,撞掉剛好省掛號費。」

有人笑了。不止一個。

「那次颱風——」洪秀枝指向四樓,「盧大哥你家小的,是不是在樓梯間跌倒?」

「那不是颱風那次。」盧振聲搖頭。「那次是許老師家孫子小虎,撞到額頭流血,陳阿姨從頂樓衝下來壓住傷口。」

「不是紗布。」許光輝說。聲音在蠟燭光裡變柔軟了。「是她裁衣服剩的白棉布。她把小虎抱在膝蓋上按著布,嘴裡念搖嬰仔歌。小虎居然不哭了。」

「那塊布後來怎麼了?」林靖恩在黑暗裡問。

「洗了還她。我太太堅持洗乾淨還。棉布,血漬不好洗,泡了雙氧水⋯⋯」他停了一下,摺扇在手裡轉了半圈,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她那時候還記得雙氧水怎麼用。」

沒有人接話。

趙佩芸在黑暗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很輕,但安靜的樓梯間裡每個人都聽到了。

「我們才搬來一年多。」她的聲音帶著鼻音。「我以為這裡只是一棟舊公寓。」

「本來就是舊公寓。」盧振聲喝了一口保力達B。「破的。漏水的。停電的。」

「但你們有颱風的故事。」聲音是濕的。「我跟明達之前在新大樓住三年,從來不知道隔壁住誰。」

洪秀枝擋了一下被風吹歪的蠟燭。「以前這裡過年辦桌。門口空地兩張圓桌,菜大家分攤。蔡爸爸每年出滷肉飯,那鍋子比他家小孩的頭還大。」

「比我的頭大很多。」蔡耀庭說。

幾個人同時笑了。笑聲在樓梯間裡往上飄,撞到天花板散開來。蔡耀庭自己也笑了。三天沒有笑了——嘴角的肌肉在動的時候有一種被硬扳開的感覺,但動完之後又鬆了。

保力達B傳到他手上。盧振聲在他上方一層台階,看著他。那個眼神裡沒有下午的疲倦,也沒有原諒——只是一個「你也在這裡」的確認。

蔡耀庭喝了一口。苦甜的,藥味很重。

這時候上面有聲音。

不是腳步——是拖鞋在磨石子地面上很慢很慢地移動。所有人安靜了。

陳素蘭出現在四樓和五樓之間的轉角。

素色棉麻衫,深色寬褲。左手扶牆,右手什麼都沒拿。沒帶手電筒也沒帶蠟燭——她是從頂樓摸黑下來的。

蔡耀庭想站起來,腿動了,但還是坐著。他覺得這時候如果站起來說「阿姨妳小心」,什麼東西就會碎掉。

她繼續往下走。經過四樓、三樓,在二樓和三樓之間靠牆的台階上坐下。褪色的玉鐲在蠟燭光裡比白天更綠一點。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沒有人跟她打招呼。不是冷漠——是所有人都在同一個直覺裡:不要出聲。

洪秀枝拿了根蠟燭點了,放在她旁邊。陳素蘭微微點頭。

對話繼續了。盧振聲講他以前在公寓門口倒車撞到七里香樹。洪秀枝說那棵樹她搬來前就在了,後來才知道是以前住戶種的。

「吳先生種的。」許光輝說。

蔡耀庭轉頭看陳素蘭。蠟燭光裡看不清表情,但她身體沒有僵,沒有縮。只是坐著,聽。

他看著這些人。盧振聲靠著欄杆。許光輝的摺扇擱在膝蓋上。林靖恩盤腿坐在地上,手機翻面放在旁邊。周明達和趙佩芸肩膀靠在一起。

鑰匙在他腰上,沒有握著,偶爾碰褲子,叮的一小聲。

他想到那份 Excel。八個分頁,整片紅色。那些數字現在離他很遠——不是不重要,是在這個光線裡,紅色好像不那麼刺眼了。

他想保住的不是主委的位子。

是這個。這些人還願意在同一個樓梯間裡待著。

這個要怎麼寫進 Excel?


將近十點人散了。許光輝先走——碧雲一個人在家。盧振聲經過蔡耀庭的時候停了一下。

「那張公告——想法不是壞的。但不是現在。」

陳素蘭也起身了,扶著牆慢慢往上走。拖鞋在台階上一下一下的,聲音漸遠。

蔡耀庭留在最後收蠟燭。從三樓往下收,二樓轉角一根,一樓兩根。他正要把一樓的蠟燭吹掉,聽到上面有聲音。

有人又下來了。拖鞋聲。很慢。

他舉起蠟燭往上照。

陳素蘭站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樓梯上,背對著他。左手搭在牆壁上,但不是扶著——手掌平放在牆面上,手指慢慢移動,像在讀什麼。

蔡耀庭沒有出聲。

她的手指停在一個位置。在蠟燭的光裡他看不清那裡有什麼。她的大拇指來回撫過那一小塊牆面。

然後電來了。

樓梯間的日光燈嗤地亮了,白光從天花板劈下來,蠟燭的橘色一瞬間被沖掉。

蔡耀庭眨了幾下眼。在日光燈下,他看到她手指停的位置——牆上有一個很小的記號。奇異筆畫的,像一個歪歪的圈,裡面有更小的字,看不清了。四十年的油漆蓋在上面,燈光下幾乎跟牆壁融在一起。

如果不是有人把手指準確地放在那裡,你永遠不會知道那裡有東西。

陳素蘭把手放下來,沒有回頭,繼續往上走。拖鞋踩在台階上的聲音很慢,但很穩。

蔡耀庭站在一樓看著她的身影往上,經過三樓、四樓的壞燈那段暗影,然後消失在更上面。鑰匙在他腰上輕輕叮了一聲。

他等拖鞋聲完全停了。然後走上去,走到二樓和三樓之間那面牆,伸手摸那個記號。指尖碰到的牆面凸了一點點——奇異筆的墨乾了之後留下的微小厚度。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把手停在那裡兩秒。

然後下樓把蠟燭吹熄,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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