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過期
第七章:過期
許光輝五點五十八分醒來。鬧鐘設在六點,但他總是比鬧鐘早兩分鐘——四十年教書養出來的生理時鐘,退休也沒退掉。他伸手把鬧鐘關了,免得響。
碧雲還在睡。側躺,面朝牆壁,呼吸很淺。他看了她三秒,確認胸口有起伏,才下床。
浴室。擠牙膏,刷牙。鏡子裡的臉比他記得的老——眼袋深得像兩道括弧,把眼睛框在裡面。他用水拍了拍臉,水很涼,老公寓的水管在清晨總是比較涼。
六點十分,他走進廚房。流理台上貼著一張 A4 紙,他自己用麥克筆寫的:
六點|起床、盥洗 六點半|早餐(粥+蛋+青菜) 七點|吃藥(白色圓的+黃色長的) 八點|散步(公園,30 分鐘) 九點|認知練習(圖卡)
一直排到晚上十點。每一行的開頭都畫了一個方框,用來打勾。他從架子上拿下一支筆,在「起床、盥洗」前面打了一個勾。
粥是昨晚用電鍋預約煮的。他掀開鍋蓋,蒸氣撲上眼鏡。他把眼鏡摘下來擦——金屬框的鏡腳用透明膠帶纏了兩圈,纏的位置剛好在耳朵上方,他習慣了,不纏反而覺得鬆。
六點二十五分,碧雲還沒醒。他走進房間。
「碧雲。」語氣跟以前叫她吃飯一樣。不大聲,不哄。
她翻了一下身。眼睛睜開,看著天花板。
「碧雲,起來吃飯了。」
她轉頭看他,眼神裡有一段很短的空白——大概兩秒——然後她笑了。
「喔,光輝。」
今天認得。他在心裡打了一個勾。
他幫她刷牙的時候,她咬住了牙刷。
不是故意的。她的嘴巴合起來的反射比以前快了,刷到後面的臼齒時嘴一閉,刷柄卡在齒縫裡。他沒有硬拔,等了五秒,她自己鬆開了。
「碧雲,嘴巴張開。」
她張開了。牙膏泡沫沾在嘴角。他用毛巾擦掉,動作很輕。他的手很穩——跟在黑板上畫座標軸一樣穩,起點到終點不會抖。
早餐。他把粥盛好,蛋切成小塊。碧雲自己拿湯匙,舀了一口,灑了一點在桌上。他拿抹布擦掉,沒有說話。她又舀了一口,這次進了嘴裡。
「好吃。」她說。
「嗯。」
吃藥。白色圓的一顆,黃色長的半顆。他把藥放在她手心裡,遞水。她盯著手心的藥看了很久。
「這什麼?」
「藥。吞掉。」
她吞了。他在 A4 紙上打了第三個勾。
窗外的光已經很亮了。六月的太陽不等人,七點不到就曬得陽台發燙。他把碧雲帶到客廳坐下,電風扇開二段,對著她吹。遙控器藏起來了——上禮拜她把遙控器泡進茶杯裡,他烘了兩天才烘乾。
他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她。碧雲坐在椅子上,頭微微歪著,眼睛看著電風扇的葉片轉。她的表情很安靜,像一個在教室窗邊放空的學生。
許光輝去廚房洗碗。
水龍頭打開的時候他聽見客廳傳來碧雲的哼歌聲,斷斷續續的,調不太對,但是一首他認得的歌——〈望春風〉。她年輕時候唱得很好,音準從來不差,以前在學校教師節晚會唱過,台下的人都不說話。
現在調子歪了,節拍不穩。但她在唱。
他把水龍頭關小一點,讓水聲不要蓋過她的聲音。碗多洗了兩遍。
八點半。碧雲在客廳睡著了,歪在椅子上,電風扇對著她的臉吹,頭髮飄。他把風向調開一點,拿一條薄毯蓋在她腿上——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醒來如果發現腿上有毯子,會比較確定自己在家。毯子在固定的位置、杯子在固定的位置、牆上那張全家福在固定的位置。他把家裡佈置成一道她不需要重新解的題目——答案永遠一樣,她只需要看見。
他在門口換鞋。深棕色皮鞋,每天擦,雖然已經沒有人會看他穿什麼。襯衫紮進西裝褲裡,皮帶扣到第三格——以前扣第二格的。
出門前他站在玄關,手放在門把上。回頭看了一眼碧雲——還在睡。薄毯蓋著,電風扇轉著。
他出門,鎖門,把鑰匙轉了兩圈確認。然後往上走。
一百階。每天至少走兩趟。膝蓋在第三十階之後開始痠——不是痛,是痠,像一道算到一半的長除法,你知道答案還很遠。
他在五樓喘了一口氣,然後繼續往上。
頂樓加蓋的鐵門沒關。紗門透著光,裡面收音機在播。
許光輝沒有敲門。他站在走廊上,清了一下喉嚨。
「素蘭姐。」
紗門裡面有動靜。拖鞋聲,然後門開了。
陳素蘭站在門口,穿著素色棉麻衫,左手腕的褪色玉鐲在早上的光線裡像一圈淡綠的影子。
「光輝。」
「我要去市場。」他說。語速穩定,像在念課表。「妳要不要一起去?」
她看著他。這個邀請不尋常——她自己會去市場,不需要人陪。但許光輝站在那裡,背微駝,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眼袋很深。他不像在邀請,像在報告一個行程,而那個行程裡剛好有一個空位。
「好。」她說。
她回去拿菜籃。許光輝站在走廊上等,沒有進去。他看著頂樓平台上晒的衣服——一件棉麻衫、一條深色寬褲。只有一個人的量。
陳素蘭提著籃子出來,鎖了門。兩個人慢慢往下走。
一百階。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後面。他的速度不快,她的速度剛好。誰也沒有刻意配合誰——是那種走了很多年樓梯的人都有的節奏。
經過四樓的時候,他的門是關的。隔音不好的老公寓,隱約聽得見裡面電風扇的聲音。
陳素蘭沒有問。
東興市場九點鐘。鐵皮棚架下兩列攤位,走道被推車和塑膠箱擠成一米寬。地板是濕的,混著魚腥、菜葉汁和不知道誰灑的八角滷汁。
許光輝走在市場裡跟走在學校走廊裡一樣——背直了一點,步伐變規律了。這裡比學校吵一百倍,但他的應對模式是相通的:有人叫他就回應,沒人叫他就走自己的路線。
「許老師!今天早喔!」黃老闆在豬肉攤後面揮了一下刀。砧板上一排排骨剁得整整齊齊,間距幾乎一樣。
「早。」
「許太太呢?」
「在家。」
黃老闆的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剁。他沒有再問。整個市場知道許太太的狀況,但沒有人會多說一個字。這是南部市場的默契——知道的事情越多,嘴巴要越緊。
「今天虱目魚不錯。」黃老闆用刀背指了一下旁邊的保麗龍箱。冰塊上面躺了幾條虱目魚,眼睛還是亮的。「兩條算你便宜。」
「好,兩條。」
「陳太太也來了喔!」黃老闆看見後面的陳素蘭,聲音拔高了半度。「今天排骨很好,要不要?」
「看看。」陳素蘭走到攤位前面,彎腰看了一下排骨。「半斤。」
「半斤。」黃老闆手起刀落,砰的一聲。秤上一放,「多了一點點,算妳半斤啦。」
「每次都多一點點。」陳素蘭說。
「每次都算妳半斤。」
許光輝站在旁邊看黃老闆把虱目魚裝進塑膠袋,兩條疊在一起,冰水從袋角滴下來。他接過袋子,提在手裡,重量比記憶中的輕——不是魚變小了,是他以前不記得魚有多重,因為以前都是碧雲在提。
兩個人慢慢往前走。青菜攤,阿霞看到他們揮了揮手。
「許老師你今天帶阿姐來逛喔?」
「她自己要來的。」
「我自己走得動。」陳素蘭說。
阿霞笑了。「你們兩個喔,這個年紀了還比我會逛。來,空心菜今天漂亮。」
陳素蘭挑了一把空心菜,翻了翻葉子。阿霞照舊多塞了兩根辣椒。
「送妳的。」
「你每次都送。」
「妳每次都買嘛。」
這段對話的節奏跟每一次來市場一樣。一樣是好的。
許光輝站在旁邊等她,手裡提著虱目魚。袋子裡的冰水慢慢融,滴在他的皮鞋上,他沒有躲。
他們走過滷味攤的時候,八角香味很濃,蓋住了前面魚攤的腥。許光輝在一個賣豆腐的攤子前停了一下。
「碧雲以前最會做豆腐湯。」他說。聲音不大,像是跟自己講的,但音量剛好夠陳素蘭聽見。「蛋花豆腐湯,蔥切很細,她刀工比我好。」
陳素蘭沒有接話。她看了他一眼,然後看了看攤子上的豆腐。
「要不要買一塊?」她問。
「不用。我煮的她也吃不出差別。」
他繼續走。陳素蘭跟在旁邊,菜籃在手臂上晃。
走到市場盡頭的魚攤時——不是黃老闆那攤,是另一攤,專賣現撈的——許光輝停下來了。他站在攤子前面,看著冰塊上排列的魚。
「素蘭姐。」
「嗯。」
他沒有看她。眼睛盯著那些魚,聲音變輕了,速度變慢了——像在唸一道很長的證明題,每一步都不能跳。
「碧雲的長照險只有基本額度,日間照護一個月三萬六。」他說。「我退休金扣完勞保健保實領四萬二。三萬六加上她的藥、回診、交通,每個月缺口大概一萬五。我在吃存款。」
陳素蘭的菜籃停了。
「存款還能撐⋯⋯大概兩年。」他用左手扶了一下眼鏡,鏡腳上的膠帶被汗浸得有點鬆。「兩年之後如果她需要住機構,一個月六萬起跳。那個數字我怎麼算都算不出來。」
他停了一下。攤子前面有人在挑花枝,塑膠袋窸窸窣窣的,魚攤老闆在喊「現撈的喔現撈的」。市場的噪音在他們周圍像一層厚厚的牆。
「女兒每次打電話來都說要幫忙。我說不用,都好。她就不問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肌肉的慣性。「數學老師的毛病,什麼都要算。算完發現這棟房子是我唯一還能動的資產。都更之後,新房子加補償,碧雲的下半輩子才有著落。」
他終於轉頭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很快就轉回去看魚攤。
「妳的情況我知道,我不是來勸妳的。」他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但有些事情放著不做,它會過期。」
許光輝從口袋裡拿出衛生紙擦了一下手。手很乾,不需要擦,但他需要一個動作。
陳素蘭站在他旁邊,菜籃提在身前。她沒有說話。她看著魚攤上那些魚——眼睛圓圓的、亮的,冰塊在融,水從攤子邊緣滴到地上。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你買的虱目魚——碧雲吃得出是虱目魚嗎?」
許光輝愣了一下。
「她⋯⋯」他把裝虱目魚的袋子提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去。「她現在也吃不出味道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變。這句話他在心裡排練過太多次了,說出來的時候已經像在念一個數字。但這一次不同——因為陳素蘭問了。不是禮貌,不是安慰,是她真的想知道答案。
「那你還買兩條。」陳素蘭說。
許光輝沒有回答。
市場裡有人推車經過,輪子在濕地板上嘎嘎響。八角滷味的香味又飄過來了。
兩個老人站在魚攤前面,各提著自己的東西。誰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回程的路上他們沒有說話。
經過巷口的時候,許光輝的步伐慢了一點。不是累——是他在想碧雲有沒有醒,醒了會不會找不到毯子,找不到毯子會不會害怕。這些念頭一個連一個,拉開一個就帶出下一個。
「光輝。」陳素蘭在他後面說。
他停下來。
「你女兒下次打電話,不要說都好。」
他回過頭。陳素蘭站在巷口的陰影裡,菜籃提在右手,左手腕的玉鐲在光線的邊緣。
她的臉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就是一個七十二歲的老太太站在巷子裡,跟你說了一句話。
許光輝看著她,嘴巴動了一下。「⋯⋯好。」
他轉回去繼續走。走了幾步,嘴角拉了一邊:「妳這句話很像我以前訓學生。」
「你們老師最愛訓人。」
「退休了還被訓。」他搖了搖頭。「待遇很差。」
兩個人走進公寓一樓。他先上,她後上。一百階。他的膝蓋在第三十階之後開始痠,但他沒有慢下來,因為他想趕回去看碧雲。
四樓到了。他站在自己家門口。
「素蘭姐。」
她已經走過他了,往五樓去。回頭看他。
「⋯⋯謝謝。」
陳素蘭沒有說話。她繼續往上走。拖鞋在台階上的聲音很穩。
下午。
許光輝在幫碧雲做認知練習的時候聽見手機響了。群組訊息。他把圖卡放在桌上——今天是動物卡,碧雲剛剛認出了貓、認出了狗、把大象叫成河馬。他等她把最後一張看完才拿起手機。
方定遠在群組裡發了一則長訊息。
各位住戶好,我是方定遠。過去一段時間我的溝通方式造成各位的疑慮和不信任,我非常抱歉。經過公司內部重新檢討,我們決定將所有條件公開透明化:十戶統一標準,按照權狀坪數、樓層係數、座向加減分計算,公式和數字全部攤開。附件是完整的分配方案表,每一戶都能看到其他戶的數字。如果各位有任何疑問,我可以逐一說明。
附件是一張 Excel 截圖。十行,每一行一戶。坪數、樓層、座向、計算公式、分配結果。許光輝把圖放大看了一眼——每個數字都看得見,沒有馬賽克、沒有「詳情面議」。
蔡耀庭率先回了:「我看過了,跟之前的版本不一樣。方先生有跟我重新討論過,我這邊的坪數也調整了。大家可以比對。」
盧振聲:「所以現在是一樣的標準了?」
方定遠:「同一條公式,不因個別協商而調整。所有數字公開,歡迎核實。」
盧振聲沒有再回。過了三分鐘,他傳了一個「OK」。
周明達:「謝謝方先生的誠意。數字我晚點細看。」
趙佩芸傳了一個微笑貼圖。
群組安靜了十幾分鐘。
然後郭曾婉如冒出來了:「我跟柏言看過了。我們願意重新簽署。」
許光輝看著手機螢幕。他算了一下——盧振聲之前揚言撤回,但從頭到尾沒有交出撤回函,所以法律上從來沒有真的撤。現在郭柏言重新簽了。
九戶同意。剩一戶。
他放下手機。碧雲在旁邊把動物圖卡疊成一疊,排列的順序不對,但她疊得很整齊。
群組裡再沒有人傳訊息。
沒有人tag陳素蘭。沒有人提她的名字。沒有人說「只剩一戶」。
這個沉默跟之前的沉默不一樣。之前的沉默是「誰去說」的沉默。這一次是「不去說」的沉默。
許光輝把手機翻面放在桌上。碧雲抬頭看他,手裡捏著一張大象的圖卡。
「這是什麼?」她指著大象。
「大象。」
「大象。」她重複了一遍,點點頭。然後又看了一下圖卡。「⋯⋯大象。」
像是在確認自己還記得。
傍晚。陳素蘭坐在頂樓的塑膠椅上,看了一會兒天色。然後她進屋,走到電視櫃旁邊。
她打開抽屜。
收據、繳費通知、健保卡。啟山的健保卡上的照片,頭髮還是黑的。方定遠的名片壓在收據上面。
她把方定遠的名片拿起來。底下那張——啟山放進去的那張——她用兩根手指把它夾出來。
名片正面朝上,角落有咖啡漬。鼎峰建設。
她翻過來。
啟山的鉛筆字,歪歪斜斜的,筆畫粗得像是怕字會跑掉。
她這一次沒有蓋回去。
她坐在啟山的躺椅上,把名片放在膝蓋上,用大拇指摸那些鉛筆字壓出的凹痕。躺椅的皮革裂紋托著她的背,椅面的形狀是啟山坐了二十年壓出來的。
收音機在播傍晚的氣象。明天三十六度。
她沒有把名片翻回正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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