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老伴的字

老伴的字 illustration

第八章:老伴的字

四天了。

名片放在床頭櫃上,字朝上。陳素蘭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看見它,每天晚上睡前最後一眼也是它。但她沒有再拿起來。

她知道上面有字。她知道是啟山寫的。她知道那些鉛筆字歪歪斜斜的,筆畫粗得像怕字會跑掉。但她沒有讀。

不是看不見——是不讓自己看見。

就像裁布的時候,你量好了線,剪刀已經對準了,但你遲遲不下手。因為一剪下去,布就回不去了。

四天裡她過得跟以前一樣。煮兩人份的飯,泡兩杯茶,傍晚坐在陽台上,收音機開著。冰箱壓縮機嗡嗡響,鐵皮屋頂在太陽下面燒了一天,傍晚開始慢慢把熱氣吐出來。她一個人坐在藤椅上,啟山的躺椅空著,皮革裂紋在暮色裡像一張攤開的手掌。

她知道群組裡在說什麼。九戶簽了,剩她一戶。洪秀枝上來送過一次芒果,站在門口說了幾句話,沒提都更。許光輝在市場跟她說的那些數字——三萬六、四萬二、一萬五——她都記得。記得很清楚。

但記得不等於能動。


第四天傍晚。收音機在播一首老歌,她聽不出是什麼。天色從金黃轉成灰橘,鐵皮的熱氣開始退了。

她進屋。走到床頭櫃前面。

名片在那裡。角落有咖啡漬,鼎峰建設。翻過來的那一面——啟山的鉛筆字。

她拿起來。

這一次她把名片湊近了。不是湊近眼睛——是湊近窗口,讓最後一點天光打在上面。老花眼看小字要靠光線,這是身體知道的事。

第一個字。

素。

鉛筆的痕跡很深,壓進紙板裡的。她用拇指摸了一下,凹痕比她記得的更深。他寫字的時候一定很用力——啟山拿鉛筆跟拿鑿子一樣,不會輕。

蘭。

兩個字。她的名字。他寫她的名字。

她的手開始不對。不是抖——是一種很細的震動,從指尖開始,順著骨頭往手腕走。她用另一隻手壓住拿名片的那隻手,壓不住。

她繼續看。

「樓下如果來問都更的事——」

她的眼睛停了。不是因為看不清,是因為看太清了。那幾個字在最後的天光裡清楚得像剛寫上去的,鉛筆的灰色還帶著一點銀光。

「妳自己決定就好。」

她把名片放在膝蓋上。

然後她的呼吸斷了一拍。

不是喘,不是嗆。是胸腔裡有一個什麼東西被抽掉了,像線被從布裡面抽出來——你聽見那個聲音,細細的、連續的,然後一整片布開始皺。

她坐在床沿。手裡的名片沒有掉,因為她的手指已經不是她在控制了——它們自己夾著。

「妳自己決定就好。」

七個字。啟山一輩子寫過最長的一句話。

她的眼淚不是流出來的,是漫出來的。沒有聲音。沒有抽泣。眼眶裡的水滿了,然後從眼角溢出來,沿著臉上的紋路走。她臉上的皺紋深,眼淚走得慢,走得彎。

她沒有擦。

因為她突然明白了。

他知道。

他知道他會走。他知道建商會來。他知道她會被困住——不是被都更困住,是被「沒有他就不知道怎麼決定」困住。他知道她一輩子習慣讓他做主,因為她從小就沒有被允許過做自己的主。

所以他沒有寫「簽」。也沒有寫「不要簽」。

他寫的是——妳可以。

妳自己決定就好。不是「隨便妳」,不是「我不管了」。是「我信妳」。是「妳本來就可以的」。

陳素蘭坐在床沿,手指夾著一張名片,眼淚沿著臉上四十年的紋路往下走。收音機在隔壁房間播完了那首歌,換成一段廣告。冰箱壓縮機嗡嗡響。鐵皮屋頂的熱氣一點一點退。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天色從灰橘變成灰藍,再從灰藍變成深。窗外的城市開始亮燈了——遠處民生路上的招牌光、巷子對面屋頂上的紅色航空警示燈。

她把名片翻到正面,用衣角擦了一下角落的咖啡漬。擦不掉。她又翻回背面,看了一遍。

素蘭,樓下如果來問都更的事,妳自己決定就好。

她把名片放在床頭櫃上。字朝上。跟之前一樣。但不一樣了。

她站起來。雙腳踩在地板上的時候有點晃——坐太久了,血液還沒回到腿上。她扶了一下牆,走到浴室。用冷水洗了臉。十字水龍頭轉到那個角度,不多不少。水打在臉上的時候她閉著眼睛,眼皮底下還是熱的。

她從鏡子裡看著自己。一個七十二歲的老太太,眼眶紅的,頭髮有點亂。鏡子旁邊掛著啟山的方框老花眼鏡,鏡片上有一層薄灰。

她伸手拿起眼鏡,用衣角擦了擦。然後放回去。


她下樓的時候是晚上快八點。

穿著塑膠拖鞋,腳步在磨石子台階上很輕。樓梯間沒開燈——聲控的,她不想拍手。手扶著牆壁,牆面粗粗的水泥漆刮著她的手掌。這棟樓梯她走了四十年,不需要看也知道每一階在哪裡。

經過五樓到四樓的時候,三到四樓那盞壞掉的燈讓那一段特別暗。她走慢了一點。

到了三樓轉角。牆上的奇異筆記號她看不見——太暗了。但她知道在哪裡。經過的時候她的手指擦過牆面,碰到了那個記號的位置。粗粗的筆觸,四十年了,沒有褪。

繼續往下。二樓。

林靖恩住的那一戶,門縫底下透著光。

陳素蘭站在門口。她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她下來的時候沒有想過要說什麼。是腳帶她來的——就像四十年來每天傍晚上頂樓一樣,身體知道該去哪裡,大腦後來才跟上。

她抬手,敲了兩下。

裡面有腳步聲。門打開了。林靖恩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灰色寬版T恤,頭髮隨便紮成一個低包頭,金屬細框眼鏡推在頭頂上。她一隻手裡拿著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的臉上。

「阿嬤?」

陳素蘭站在走廊裡,背後是黑的樓梯間。她看著林靖恩——二十八歲,瘦,臉上有一種被螢幕光照久了的蒼白。

「靖恩。」她說。

林靖恩看了她一眼。老太太的眼眶是紅的,但臉上沒有淚痕。表情很平。太平了。

「妳⋯⋯要進來坐嗎?」

「不用。」陳素蘭說。然後她停了一下。「外面坐就好。」

她指了指樓梯間的台階。

林靖恩把手機塞進褲袋裡,跟著她出來。門帶上了,走廊暗下來。林靖恩拍了一下手,聲控燈閃了兩下才亮。日光燈的白光刺得兩個人都眨了眼。

陳素蘭已經坐下了。二樓到三樓之間的第三階,背靠著牆。她的塑膠拖鞋在磨石子台階上擺正了,腳踝的骨頭突出來,褲管底下瘦得像兩根竹竿。

林靖恩在她旁邊坐下。隔了一階。

誰也沒有先說話。聲控燈的白光慢慢變得習慣了。樓梯間的空氣有水泥灰塵味,混著二樓不知道哪一戶傳出來的飯菜香——炒蒜頭的味道,濃。

「妳小時候。」陳素蘭開口了。語速很慢。「喜不喜歡住這裡?」

林靖恩愣了一下。

這不是她預期的問題。她預期的是——「妳吃飯了嗎?」或者「外面好熱齁?」或者什麼都不說,就坐著。但不是這個。

「小時候⋯⋯」她開始說,然後停了。習慣性地想用一句輕鬆的話帶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或者「小朋友嘛,住哪裡都開心」。但那些話到了嘴邊被什麼擋住了。可能是因為陳素蘭的眼眶是紅的。可能是因為這個問題太安靜了——不像質問,像真的在問。

「⋯⋯喜歡。」她說。

聲控燈滅了。黑暗裡只剩下二樓窗戶透進來的街燈光,把樓梯間切成一半亮一半暗。林靖恩拍了一下手,燈又亮了。

「放學回來的時候,」她說,「踩到樓梯就知道到家了。磨石子的,涼涼的。夏天不穿鞋走上來,腳底板整個涼掉。」

陳素蘭聽著。

「還有⋯⋯」林靖恩的眼睛看向某個地方——不是看陳素蘭,是看牆壁,看牆壁上的裂紋、壁癌、油漆剝落的痕跡。她在用眼睛觸摸一段很遠的記憶。「二樓的地上。放學回來,會有一碗紅豆湯。」

「白色碗。」陳素蘭說。

「蓋著盤子。壓衛生紙。」

兩個人同時安靜了一秒。

「甜的。」林靖恩說。聲音比剛才輕了。「紅豆煮到全部裂開的那種甜。」

「妳阿公喜歡吃甜。」陳素蘭說。「我煮一鍋,他吃掉大半,剩的我就拿下來放。也不知道誰會吃。」

「是我。」林靖恩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肌肉記憶。「每次都是我。書包都還沒放下就蹲在那邊吃完了。」

聲控燈又滅了。這一次林靖恩沒有拍手。兩個人坐在暗裡。街燈的光把台階的邊緣照出一條細線。

「阿嬤。」

「嗯。」

「阿公他⋯⋯怎樣的人?」

這個問題出來以後林靖恩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本來想問的不是這個——她不知道自己想問什麼,但問出來就是這一句。

陳素蘭沒有馬上回答。黑暗裡她的手摸到了自己的玉鐲,轉了一圈。

「他喔。」

停了很久。

「很慢的一個人。」

她的聲音在暗裡很輕,像在跟自己講。

「你叫他修個東西,他要看三天才動手。買菜他可以在攤子前面站十分鐘,就看那個菜。我以前會念他——你是在跟菜培養感情喔?他也不生氣。下次還是站十分鐘。」

林靖恩在暗裡發出一聲很輕的氣音。不是笑出聲——是鼻子吐出來的那種氣音。

「但他做的東西都很好。」陳素蘭的手離開玉鐲,摸了摸台階的磨石子。「你看門口那個信箱——他做了一個月。一個信箱。他量啊、鋸啊、不滿意就重來。我跟他說隨便釘一個就好了,他說信箱是一間厝的面子,不能隨便。」

她的語速慢慢變穩了。不是剛才那種一句一停的節奏,是像在理一團很久沒動的線——理開了就順了。

「他走以前最後幾個月。我知道他在整理東西。他不講,但我看得出來——抽屜重新排過了,工具箱裡的東西歸位了,連冰箱裡的東西他都重新排了一次。」她的聲音微微發顫,但沒有斷。「他就是那種人。要走了,也不講,就把事情一件一件做好。」

林靖恩坐在暗裡,眼睛看著某個地方不動。她不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小時候對「那個阿公」的印象就是:不太講話,蹲下來看一下,從口袋掏出一顆糖。現在這個輪廓突然被填進了色彩,她需要時間消化。

「他留了一張東西給我。」陳素蘭說。聲音更輕了。「寫了一句話。」

她沒有說是什麼。

「寫的意思就是⋯⋯我可以自己來。」

樓梯間安靜得聽見隔壁棟有人在洗碗。

「可是我不會。」陳素蘭的手回到玉鐲上,握住了。「四十年了,大的事都是他決定。我負責把日子過好。買菜、煮飯、收衣服、繳費。小事我來。大事他來。我們分好的。」

「然後他走了。」林靖恩說。

聲音很輕。不是吐槽,不是評論。是重複了一個事實,幫陳素蘭把那句話從胸口搬出來放在兩個人中間。

「然後他走了。」陳素蘭重複了一遍。

燈滅了。亮了。有人在三樓開門——腳步聲,然後門關上了。可能是誰出來倒垃圾。

「我媽以前也不太做大決定。」林靖恩的聲音從暗裡冒出來——這不是她計畫要說的話。「都是我爸。後來他們離婚,我媽一個人在台北,什麼都要自己來。她說她第一年覺得自己會死掉。」

陳素蘭轉過頭看她。看不清表情,但感覺得到她轉過來了。

「後來呢?」

「後來⋯⋯就活過來了。」林靖恩把眼鏡從頭頂拿下來戴上,雖然暗裡根本看不清楚。手需要一個動作。「她說第一年最難。第一年熬過去就好了。」

「妳阿公走八個月了。」陳素蘭說。像在算日子。

「快了。」林靖恩說。然後覺得不對——「快了」好像在催她。但陳素蘭沒有生氣。她在暗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嘆。不是嘆氣——是把胸腔裡多餘的空氣放掉。

「我以前在這邊,」林靖恩的手碰了一下台階邊緣,「坐在這裡寫功課。因為家裡吵——我爸媽在裡面⋯⋯講話。我就搬個小板凳出來坐在樓梯間。夏天涼。」

「我知道。」陳素蘭說。「我下樓的時候看過妳。」

「妳看過我?」

「很多次。妳書包很大,人很瘦。坐在那邊腳都碰不到下一階。」

林靖恩吸了一口氣。街燈的光穿過窗戶照在她的手腕上,那幾條手環裡有一條編織的——小時候在夜市買的。她不記得了,但手腕記得。

「我不知道妳看過我。」她說。

「我看的。」陳素蘭的語氣很淡。「住這麼久了。樓上樓下,誰家什麼情形,不用問也知道。你們搬走的時候我在頂樓看到搬家的車。啟山說,林家的囡仔以後不會再來吃紅豆湯了。」

燈滅了。

這一次暗了很久。

林靖恩的眼睛看著前方的暗。她沒有拍手。眼睛有點熱。不是要哭——是有一個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走回來了,走到她面前站著,她認得但是叫不出名字。

「阿嬤。」

「嗯。」

「這裡⋯⋯很好。」

她自己也不知道「很好」是什麼意思。可能是說這棟公寓很好。可能是說坐在這裡很好。可能只是她找不到更準確的詞——她的中文詞彙在這種時刻全部不夠用,只剩下最笨的兩個字。

陳素蘭沒有回答。她把手從玉鐲上放下來。兩個人坐在暗裡,聽樓梯間的穿堂風從一樓灌上來,帶著一點點巷口的機車排氣味和不知道誰家的洗衣精香。

過了很久,陳素蘭用手撐著牆壁站起來。膝蓋發出一聲悶響。

「我上去了。」

「好。」

「妳⋯⋯」陳素蘭站了一下。「吃飯了嗎?」

「吃了。」

「騙人。」

林靖恩笑了。真的笑了——聲音很短,從鼻子出來的。

「⋯⋯泡了泡麵。」

「那不算。」

陳素蘭的拖鞋踩上台階,往上走了。腳步聲很穩,一階一階的,節奏跟四十年來一樣。林靖恩坐在暗裡聽那個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五樓以上的某個地方。


頂樓。

陳素蘭推開鐵門,咔噠一聲。她沒有進屋,走到露天平台上。

夜風吹著。鐵皮屋頂的餘溫還在,走到平台邊緣的時候腳底從灼熱變成微溫。天上看不到星星——城市的光害把天空洗成一片暗橘色。但遠處天際線的邊緣,隱約有一條更暗的線,那是山,或者是海。

她走到曬衣線旁邊。下午曬的衣服還沒收——一件棉麻衫,一條深色寬褲。她伸手摸了摸,乾了。她把衣服從曬衣線上取下來,折好,抱在胸前。

一個人的量。

她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走回屋裡。收音機還開著,在播一個談話節目,主持人的聲音慢慢的。她走到收音機旁邊——床頭櫃上,名片旁邊。

她把收音機關了。

轉鈕喀的一聲,聲音斷了。房間裡突然只剩冰箱壓縮機的嗡鳴,和窗外的遠處車流。

四十年了。收音機從來沒有在夜裡被關掉過。以前是啟山開著,他喜歡聽到睡著。他走之後她繼續開著,因為關掉了就太安靜了,安靜得像只有一個人。

今天她關了。

她站在床頭櫃前面,看著那張名片。啟山的鉛筆字在台燈的光裡很安靜。

她打開電視櫃的抽屜,拿出一個鐵盒。鐵盒裡有她和啟山的結婚照——黑白的,兩個人站得很直,都不笑。她把名片放進鐵盒裡,放在結婚照上面。

蓋上。

她把鐵盒放回抽屜,把抽屜推好。

然後她去洗澡。浴室的十字水龍頭轉到那個角度,水溫剛好。她洗得比平常久。

出來以後她躺在床上。左邊。右邊的枕頭還在。

她閉上眼睛。

房間很安靜。沒有收音機。沒有人的聲音。只有冰箱,和風,和她自己的呼吸。

她聽了一會兒。

然後她睡了。


第二十九天早上。六點多。

陳素蘭被鐵門外面的一聲響弄醒了。很輕,像什麼東西被放在地上。

她穿上拖鞋走出去。鐵門打開,咔噠。

門口的地板上放著一碗紅豆湯。

白色瓷碗。蓋著盤子。碗邊壓著一張衛生紙。

她蹲下來。碗是溫的——剛煮好不久。紅豆的甜味從盤子和碗的縫隙裡飄出來,淡淡的。

沒有紙條。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碗端起來,站起來。早上的光已經從鐵皮屋頂邊緣照進來了,把露天平台上的九重葛照得紅豔豔的。

她把碗端進屋裡,放在木頭圓桌上。拉出兩把椅子裡面向著啟山躺椅的那一把——不是,她把那把推回去。拉出另一把。坐下。

她掀開盤子。紅豆煮到全部裂開。很甜。

她吃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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