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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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我們的

蔡耀庭一個人在樓下搬桌子。

傍晚五點半,太陽還沒下去但已經不毒了。他從三樓家裡扛了一張折疊桌下來,鑰匙在腰上叮噹響了五層樓。桌腳卡在一樓門廳的轉角,他用膝蓋頂了兩下才推出去。

一樓前方的水泥空地大概六坪,靠牆那邊有七里香的枝幹伸過來,葉子在傍晚的光裡綠得發亮。蔡耀庭把折疊桌在空地正中央撐開,站遠了看一眼,覺得歪,又推了一下。

他上樓搬第二張。經過二樓的時候林靖恩的門開了。

「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我自己——」他停住。吸了一口氣。「⋯⋯好。幫我搬一下椅子。」

林靖恩看了他一眼。蔡耀庭的表情像是在吞一顆很大的藥丸——他不習慣讓人幫忙,但他正在練習。

等他們把三張折疊桌拼成一張長桌的時候,桌面高低不一。中間那張比兩邊矮了三公分,像一條微笑的弧線。蔡耀庭蹲下去看桌腳,站起來又蹲下去。

「不用調了啦。」洪秀枝的聲音從一樓門廳傳出來。她兩手端著一口不鏽鋼大鍋,熱氣從鍋蓋邊緣冒出來。滷味。那鍋滷味的量足以餵飽整條巷子。

「誰跟妳說的?」蔡耀庭問。

「素蘭姐下來跟你講話的時候我在二樓聽到了。」洪秀枝把鍋子直接放在桌上,桌面往下陷了一點。「她說想吃個飯。我就滷了。你以為滷味是十分鐘的事喔?昨天晚上就下鍋了。」

蔡耀庭想說這個時間線不太對,但洪秀枝已經轉身回去拿碗了。

盧振聲從二樓探頭下來:「冰箱還有一箱台啤,要不要?」

「搬。」洪秀枝頭也不回。

蔡耀庭突然意識到他根本不需要通知任何人。消息已經自己長了腳,從頂樓跑到一樓,沿途敲了每一扇門。這棟公寓不需要群組——洪秀枝就是群組。

他回家翻東西的時候在儲藏室裡找到一串耶誕燈飾。三年前買的,只掛過一次就收起來了,因為郭柏言說聖誕節掛燈很吵。他把燈拉出來試了一下,居然還亮。

他從一樓拉了延長線出來,把燈繞在七里香的枝幹上。小燈泡在傍晚的光裡看不太出來,但天再暗一點就會很好看。

周明達和趙佩芸從巷口走進來的時候,手上提著兩大袋外送壽司。塑膠袋上印著一個日本料理店的名字,跟空地上那鍋滷味和折疊桌形成了某種文明的斷層。

「你們帶壽司。」蔡耀庭說。不是問句。

「佩芸說要帶菜,我說好,她就叫外送了。」周明達把袋子放在桌上。

趙佩芸在旁邊補了一句:「我不會煮。」

這句話的坦誠讓所有人都沒辦法計較。


七點左右,天暗了。

耶誕燈亮起來的時候,空地上已經有了一桌人。折疊桌上的東西從左到右:洪秀枝的巨型滷味鍋、蔡太太的滷肉(用電鍋內鍋直接端出來的,鍋蓋用橡皮筋綁著)、外送壽司三盒、盧振聲帶下來的一箱台啤、許光輝用保鮮盒裝的炒米粉——他說是碧雲以前的食譜,他照著做的,但他承認味道不太對。

碗盤是各家拼的。蔡耀庭家的白瓷碗、洪秀枝的美耐皿、林靖恩從房東留下的廚具裡翻出來的日式碗——碗底印著一朵櫻花,在這桌菜裡顯得過分精緻。筷子也不統一。有人用免洗筷,有人拿自己家的不鏽鋼筷,盧振聲甚至帶了一雙木筷下來,說用了二十年,手感最好。

郭柏言最後一個出現。他端了一盤煎蛋下來。六顆荷包蛋疊在盤子裡,邊緣煎得焦焦的,蛋黃全熟。他把盤子放在桌角,自己坐到長桌尾端。

「你煎的?」盧振聲看著那盤蛋。

「怎樣。」

「沒怎樣。造型很誠實。」

許光輝到的時候已經快七點半。他從二樓走下來,速度慢,背有點駝。坐下之前跟蔡耀庭點了個頭,然後在郭柏言旁邊拉了一張椅子。

「碧雲呢?」洪秀枝問。

「睡了。」許光輝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腳上的膠帶在燈光下反光。「吃了藥,八點前不會醒。我坐一下就上去。」

沒有人說「沒關係慢慢坐」或「我幫你看著」。大家只是繼續夾菜。這種不多說的默契是四十年住在一起才長得出來的東西。

陳素蘭下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一秒。

她穿著一件深色棉麻衫,頭髮梳得整齊,腳上是那雙塑膠拖鞋。踩在磨石子台階上的聲音一階一階傳下來——一百階,她走了四十年的路。右手提著一個鍋子,鋁的,蓋子蓋著。左手扶著牆。

林靖恩站起來接她的鍋子。陳素蘭把鍋子遞過去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後坐下。

「煮了一鍋湯。」她說。「菜頭排骨。」

洪秀枝已經挪出位子了。陳素蘭坐下來的時候折疊椅發出一聲金屬的抱怨。她環顧了一下桌面——滷味、滷肉、壽司、炒米粉、煎蛋。

「壽司是誰帶的?」

「我們。」趙佩芸舉了一下手。

陳素蘭看了看壽司又看了看滷味,沒說話,但她嘴角的角度說了。

蔡耀庭拿起一罐台啤,拉開拉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以前他會準備一段開場白——各位住戶,今天我們⋯⋯。但今天不是開會。沒有議程,沒有投影機,沒有 A4 的資料。

他舉起啤酒罐。其他人也舉了——啤酒罐的、茶杯的、空手的。

「吃飯。」他說。

就這兩個字。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盧振聲打開手機放歌。台語老歌從手機喇叭裡漏出來,音質像從罐頭裡倒出來的,糊糊的。但調子大家都熟。

「你記不記得,」洪秀枝用筷子指著蔡耀庭,「你兒子小時候從三樓到二樓的樓梯摔下來,門牙斷一顆。」

「那是二樓到一樓。」蔡耀庭說。

「三樓到二樓。我在現場。」

「妳在現場妳怎麼沒接住?」

「我又不是守門員。」

周明達在旁邊聽得嘴巴張開。他跟趙佩芸搬進來才三年,這些故事對他們來說像考古發現。

「納莉那年,」許光輝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桌上安靜了。「水淹到一樓。我跟啟山兩個人用沙包堵門口。堵不住。他蹲在水裡面一直堆,衣服全濕了。我說不用了,他說再堆一排。」

陳素蘭低頭夾了一塊排骨。手沒有抖。

「後來水退了,一樓全毀。」許光輝繼續說。「你們知道誰第一個來掃的?」他看了一眼郭柏言。

郭柏言咬了一口荷包蛋,沒有回應。但他沒有否認。

「三樓那條狗,」盧振聲接話了,「以前咬了郵差那件事——」

「不是咬,是追。」郭柏言終於說話了。「牠只是跑得快。」

「郵差褲子破了。」洪秀枝說。

「那是他自己褲子的問題。」

桌上響起一片笑聲。不是大笑——是那種從鼻子出來的、帶著啤酒氣的、不用特別用力的笑。耶誕燈在七里香的枝葉間一閃一閃,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搖搖晃晃的。

趙佩芸把最後一塊壽司夾給周明達的時候,用很輕的聲音說:「我們應該早點搬進來的。」

周明達看了她一眼。沒接話。但他把壽司吃了。

蔡耀庭坐在那裡,手裡的啤酒罐已經空了,他在轉那個拉環。他注意到自己今晚沒有站起來過——沒有張羅、沒有分配、沒有倒數計時。他只是坐著。聽他們講。桌子歪的,菜是混搭的,誰帶了什麼也沒有登記表。亂七八糟的。

剛好。


快九點的時候,陳素蘭站起來。

「我上去拿個東西。」

林靖恩要跟她上去,她擺擺手。「不用。我自己走。」

她的拖鞋聲在樓梯間裡一階一階往上。一百階。走到三到四樓那段暗的地方,她沒有拍手,用手摸著牆壁走。到了三樓轉角,她的指尖擦過那個位置——奇異筆記號,粗粗的,還在。

頂樓。鐵門咔噠。

她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收音機靜靜的。昨天關掉以後就沒有再開。窗台上啟山的老花眼鏡還在——她沒收,也不打算收。

她走到鐵門旁邊的牆上。木頭信箱。

手工做的。啟山做了一個月。木頭在四十年的風吹日曬裡發灰了,表面的漆早就沒了,摸上去粗粗的,像漂流木。信箱上方刻了三個字——「我們的」。

四十年前,頂樓加蓋沒有門牌號碼。陳素蘭說掛個門牌吧,啟山說門牌號碼是什麼。她說就寫六樓之一。他不要。他量了木頭,鋸了三天,刻了一個禮拜,最後拿出來的時候上面刻的不是門牌號碼——是「我們的」。

陳素蘭當時念了他一頓。這算什麼門牌?郵差看得懂嗎?啟山說郵差又不上來,上來的都是自己人。

後來四十年,郵差確實沒有上來過。上來的都是自己人。

她伸手把信箱從牆上取下來。釘子鬆了,只拔了一下就下來了。木頭比她記得的輕。她把信箱夾在臂彎裡,關上鐵門,咔噠,往下走。

一百階。

她下來的時候桌上已經在收了。洪秀枝在疊碗,蔡耀庭在倒啤酒罐裡最後一點水。陳素蘭走到桌前,把木頭信箱放在桌子中間。

所有人都看著那個東西。

木頭發灰,邊角磨圓了,正面刻著三個字。刀痕很深——啟山下刀跟拿鑿子一樣重。「我們的」。字不算好看,筆畫粗,但每一劃都穩穩地待在木頭裡面,四十年沒有跑。

陳素蘭站在桌前。耶誕燈的光打在她臉上,一明一暗。

「這個我帶不走。」她說。聲音不大,但空地上安靜,每個字都到了。「放在新房子也不對。」

她停了一下。

「但是你們幫我記著——這裡以前住過我們。」

沒有人說話。

洪秀枝手裡的碗停在半空中。盧振聲把手機的音樂關了,可能是不小心按到的,也可能不是。蔡耀庭握著空啤酒罐,拉環已經被他轉斷了。許光輝低著頭,用拇指推了推鏡腳上的膠帶。郭柏言坐在桌尾,看著那個信箱,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沒有移開眼睛。

林靖恩站在陳素蘭旁邊。她的手伸出去碰了一下信箱上的字——食指描過那個「我」,中間那個「們」,最後那個「的」。木頭刻痕粗糙,像盲人在讀一段很長的故事。

趙佩芸吸了一下鼻子。周明達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沒有看她。

然後陳素蘭說:「同意書在哪裡?」

蔡耀庭愣了一下。他下意識想說「我去拿」,但嘴巴還沒動,腰上的鑰匙已經響了——他站起來太快了。

他回家拿了同意書下來。一張A4紙,蓋了章的。陳素蘭接過筆,站在那張高低不平的折疊桌前面,在住戶簽名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畫很穩。

蔡耀庭把同意書收起來的時候,手在抖。不是陳素蘭的手——是他的。


搬家那天是一個禮拜後。

永和街 147 號門口停了三輛小貨車。搬家工人從一樓到五樓跑上跑下,磨石子台階上的腳步聲像打鼓。聲控燈被踩得一直亮著,反應不過來。

每一家搬出來的東西都不一樣,但有一個共同現象:每個人的箱子上都多了不是自己的東西。

洪秀枝的紙箱上面放著蔡太太的一罐自醃鳳梨醬——「拿去拿去,我還有。」蔡耀庭搬走的時候發現箱子裡多了一把螺絲起子,盧振聲的,他們因為樓梯間堆雜物的事吵過架,但螺絲起子就是出現了。周明達和趙佩芸的行李箱拉鍊口塞了一包洪秀枝的滷味冷凍包,真空包裝的,上面用奇異筆寫著「加熱十分鐘」。

許光輝搬得最慢。他一個人在二樓樓梯間站了很久。碧雲的東西要小心——她的習慣很固定,杯子放哪裡、拖鞋放哪裡,新家也要一模一樣。他在一個紙箱上寫了四行字:碧雲的杯子、碧雲的枕頭、碧雲的拖鞋(左右不要反)、碧雲的收音機。寫完他才發現筆是郭柏言遞過來的。

郭柏言站在他旁邊,沒說話。遞完筆就走了。

陳素蘭是最後一個搬的。

她站在頂樓露天平台上,看了一眼。九重葛還在開,盆栽太重搬不了,她留下了。曬衣線上什麼都沒有。鐵門的淺綠色油漆在陽光下剝落了一塊。信箱的位置牆上有一個淺淺的長方形痕跡——木頭掛了四十年,牆壁的顏色被遮住了那一塊比旁邊白。

她走下一百階。搬家工人已經把她的東西搬到車上了。不多——七十二歲的人要帶走的東西,比你以為的少。

林靖恩站在一樓門口。

陳素蘭的最後一個紙箱。林靖恩幫她搬上車的時候,把木頭信箱塞進去了。塞在衣服和棉被之間,不會晃。

信箱上面貼了一張紙條。

「阿嬤,這是我們的。」

陳素蘭沒有打開箱子。但她看見了紙條的邊角露在箱子外面。她伸手把紙條塞進去,沒讓它掉出來。

搬家的車開走了。一輛接一輛。永和街 147 號門口重新安靜下來的時候,巷口的機車還是照樣呼嘯而過。七里香的葉子被排氣吹動了一下,又停了。


空蕩的樓梯間。陽光從二樓的窗戶斜進來,照在磨石子台階上。牆壁上那個奇異筆記號在光裡看不太清楚了,但它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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