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衣櫃有人
宜芬把鑰匙插進鐵門的時候,就聽見廚房裡微波爐「叮」的一聲。
她換拖鞋,把包包掛在門口的鉤子上,走進廚房打開微波爐——中午從診所便當店包回來的排骨飯,加熱完冒著白煙。她用隔熱手套端出來,放在客廳摺疊桌上,轉身去叫阿拓。
「功課寫完了沒?」
阿拓從房間出來,手裡還握著自動鉛筆。他沒看宜芬,直接走到餐桌旁坐下,翻開便當盒蓋,把青菜夾到旁邊。
「青菜也要吃,不要挑食。」
「喔。」
阿拓咬了一口排骨,嚼得很慢。宜芬也給自己添了一碗飯,坐在他對面,打開手機看明天的班表。診所週六早診是她最討厭的時段——老人家特別多,掛號系統會當機,櫃檯電話響不停。
「媽。」
「嗯?」
「我房間衣櫃有人。」
宜芬抬起頭,筷子停在半空。阿拓沒看她,繼續嚼他的排骨,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今天便當有滷蛋」。
「什麼?」
「衣櫃有人。」阿拓重複了一次,語氣沒什麼起伏。
宜芬放下筷子,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阿拓的房間門開著,裡頭燈是關的,從客廳只能看到床尾那面牆和衣櫃的側邊。三門木製衣櫃,推拉式的,老舊到其中一扇門有時候會卡住。
她站起來,走過去打開房間燈。
衣櫃就在床尾那面牆的凹槽裡。她拉開門——棉被疊成兩疊放在上層,換季外套掛在中間,底下塞了一個行李箱和幾個紙袋。沒有空間可以藏人。她又把另一扇門也推開,確定沒有死角。沒有。衣櫃裡最可怕的東西是去年換季沒收好的蟑螂屍體,乾扁地黏在角落。
她轉頭看阿拓。他還是坐在餐桌前,轉頭看著她,筷子還含在嘴裡。
「空的啊。」
「被妳嚇跑了。」
「什麼?」
「祂本來在那邊,妳開門太大聲,祂就走了。」阿拓又補了一句:「祂說不喜歡那麼大聲音。」
宜芬站在房門口,手還握在衣櫃的門板上。太陽穴開始抽痛,她不想跟一個小五男生爭論衣櫃裡到底有沒有人的問題——明天還要早起,排骨飯快涼了,聯絡簿還沒簽。
「快點吃飯,吃完去洗澡,今天早點睡。」
她走回餐桌坐下,扒了兩口飯。阿拓也沒再說話,安靜地吃完排骨,把便當盒蓋蓋回去,站起來拿去廚房丟。
「聯絡簿呢?」
「書包裡。」
宜芬從他書包抽出聯絡簿,簽了名,順便看了一眼今天的功課欄——國語圈詞三遍、數學習作第38頁、自然預習。都打勾了。她闔上聯絡簿,放回書包。
阿拓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洗完碗,坐在沙發上用手機看Netflix。浴室傳來吹風機的聲音,大概五分鐘後停了,阿拓穿著睡衣走出來,直接往房間去。
「牙齒刷了沒?」
「刷了。」
「明天早餐吃什麼?吐司還是蛋餅?」
「隨便。」
他走進房間,關上門。宜芬聽見門鎖「咔」一聲扣上。
她沒多想,繼續看她的影集。大概看到第二集的後半段,眼睛開始痠了,才關掉電視,去浴室刷牙洗臉。經過阿拓房間的時候,她放慢腳步——門縫底下沒光,應該是睡了。
她關了客廳的燈,回到主臥,躺下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十一點四十七分。明天七點要起床。閉上眼,大概三分鐘就睡著了。
她是被渴醒的。
喉嚨很乾,像整個晚上沒喝水。她伸手摸手機,螢幕亮起來——凌晨兩點二十分。房間很暗,窗簾沒拉緊,巷子裡的路燈透進來一條黃色的光,落在天花板上。
她掀開棉被,赤腳踩上冰涼的磁磚,走出房間。
經過走廊的時候,她停下來。
阿拓的房門縫底下有光。
不是開大燈的那種亮——是夜燈的亮度,微弱的橘黃色。阿拓有一盞小夜燈,小熊造型的,插在床頭插座上。
宜芬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然後聽見了聲音。
阿拓在講話。
很小聲,隔著門板聽不太清楚內容。語調很平,沒有情緒起伏,像在唸課文。她靠過去,耳朵貼近門板。
「……對啊,自然老師說明天要小考,範圍是第三單元,我有看,可是後面那個什麼……那個沉澱的實驗我有點不太懂……」
停頓。
「嗯。」
再停頓。
「你覺得我會考不好嗎?」
停頓的長度剛好夠一個人回答。
宜芬站在門外,心跳很快,但胸口很冷。她兒子在房間裡,一個人在房間裡,跟「誰」說話。
不是自言自語。那是對話的語氣——有問句、有停頓、有「嗯」和「對啊」那種回應的語助詞。小五男生在床上,對著房間的空氣,認真地請教一個自然科的問題。
她沒有敲門。
她退回走廊,走進廚房,倒了杯水,站在流理檯前面慢慢喝完。水很冰,從喉嚨一路涼到胃。
她把杯子放回烘碗機,赤腳走回主臥。躺下來的時候,她告訴自己:那是自言自語。小孩子睡前會自言自語。那是正常的。
但她的腳趾在棉被裡蜷起來,冰涼的觸感怎麼也暖不回來。她想起阿拓小時候從沒有自言自語的習慣。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聽著自己的心跳聲,很久很久才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