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祂說你很累

祂說你很累 illustration

早上七點十五分,宜芬在廚房烤吐司。

麵包機跳起來的聲音跟手機鬧鐘同時響。她關掉鬧鐘,夾出吐司抹上果醬切半,兩盤各放,一杯黑咖啡給自己,一杯鮮奶給阿拓。

「阿拓,出來吃早餐。」

她聽見房間裡有動靜,然後是腳步聲。阿拓走出來的時候頭髮亂翹,制服穿好了,但領子翻在裡面。宜芬伸手幫他翻好,他沒躲,也沒說謝謝。

兩個人坐在摺疊餐桌前,安靜地吃吐司。

宜芬喝了一口咖啡,打開手機看今天的天氣預報。下午會轉涼,她提醒自己多帶一件外套。安親班的月費這週要繳了,她算了一下戶頭裡的錢,應該夠,但繳完就空了。一個連衣櫃都整理不好的單親媽媽,哪有資格質疑兒子是不是被鬼纏上。

「媽。」

「嗯?」

「祂說你很累,叫你要早點睡。」

宜芬的吐司停在嘴邊。她抬起頭,阿拓正在喝牛奶,嘴唇上一圈白。

「什麼?」

「祂說你昨晚十二點還在客廳滑手機,沒有睡覺。」阿拓放下杯子,用手背抹了抹嘴。「祂說你這樣身體會壞掉。」

「誰說的?」

「衣櫃裡那個啊。」

阿拓說這句話的語氣,跟說「今天早餐吃吐司」一模一樣。沒有神秘感,沒有得意,就只是陳述一件事實。

宜芬放下吐司,手指在桌邊敲了兩下。

「阿拓,我昨天跟你說過,衣櫃裡沒有人。」

「有啊。」

「我檢查過了,空的。」

「那是因為妳開門太大聲,把祂嚇跑了。可是祂晚上又回來了。」阿拓拿起他的吐司,咬了一口,嚼一嚼,嚥下去。「祂說妳昨天中午吃麵線,還加了兩包辣椒醬。」

宜芬愣住了。

她昨天中午確實吃麵線。診所旁邊那家麵線攤,她點了小碗的,加了兩包辣椒醬,站在騎樓吃的。這件事她沒有跟阿拓說過。

「你怎麼知道我昨天吃什麼?」

「祂說的啊。」

「阿拓,不要鬧了。」

「我沒有鬧。」阿拓看著她,表情很認真,認真到不像一個小五男生。「祂只是叫我告訴妳,說妳很累。就這樣。」

宜芬張開嘴,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吐司還拿在手裡,草莓果醬滴到桌上,橘紅色的,像一小攤血。

她抽了一張衛生紙擦掉,站起來,把盤子收進廚房。

「快點吃,吃完要去上學了。」

她把吐司塞進嘴裡,嚼著,吞下去。咖啡很苦,她忘了加糖。

阿拓沒再說話,安靜地吃完早餐,自己把盤子拿到水槽沖了一下,放進烘碗機。然後他背起書包,站在門口等宜芬換鞋子。

宜芬拎著包包,鎖上鐵門,跟阿拓一起走下樓梯。舊公寓的樓梯間很暗,日光燈管壞了一盞,閃爍著,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走出大門的時候,巷子裡的空氣涼涼的。便利商店的招牌亮著白光,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口抽菸。

「放學直接去安親班,不要亂跑。」

「知道。」

「下課我去接你。」

「好。」

阿拓走在前面,步伐不大,但很穩。經過便利商店的時候他沒有停,經過公園的時候他也沒有停,一直走到十字路口,等紅綠燈。

宜芬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兒子的頭頂。他的頭髮有點長了,該帶他去剪。

綠燈亮了,阿拓走過馬路。宜芬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校門,跟導護老師舉手打招呼,然後消失在校舍的轉角。

她轉身往診所的方向走。

早上的街道很安靜,車不多,早餐店的鐵門半開,老闆在裡面煎蛋餅。她走進診所的時候,櫃檯的電話正在響。

她接起來:「中正家醫科,您好。」

上午的門診很忙。老人家來拿慢性處方箋,年輕媽媽帶小孩來看感冒,一個阿伯說他膝蓋痛。宜芬掛號、收費、找病歷、接電話,忙到十一點多才喝到第一口水。

她去茶水間倒水的時候,靠著流理檯,發了一下呆。

昨天中午吃什麼?麵線。加兩包辣椒醬。

她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阿拓不可能知道。除非他跟她去診所,但他昨天在學校。除非他偷看她的手機,但她沒有傳訊息給任何人說她吃麵線。

她喝完水,把杯子洗乾淨,放回櫃子。

下午一點半,她趁空檔吃了一個御飯糰,配無糖綠茶。坐在櫃檯後面的椅子上,嚼著,看著診所門口進進出出的人。

那件舊外套。

她想起來了——昨天晚上檢查衣櫃的時候,那件舊外套掛在最左邊。是一件墨綠色的羽絨外套,她穿了好幾年,領口有點磨損。她記得它掛在衣櫃的中間,因為她上週末曬完衣服,就是掛在中間的那個衣架上。

但今天早上她再看的時候,那件外套掛在最右邊。

她不記得自己移動過它。阿拓沒有理由去動她的外套。

除非……

她甩了甩頭,把飯糰的包裝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下午四點半,診所開始收班。她整理完病歷,關掉電腦,打卡下班。

走出診所的時候,天色還亮著。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超市買了一盒雞蛋、一包麵條、一把青江菜。排隊結帳的時候,前面一個太太在講手機,說她兒子昨天半夜不睡覺在敲牆壁。

「……對啊,我一直以為是隔壁在裝修,結果是他自己在房間敲,不知道在幹嘛……」

宜芬握著購物籃,手指有點冰。

她結完帳,拎著袋子走回公寓。爬上三樓的時候,樓梯間的燈又壞了,她摸黑掏出鑰匙,打開鐵門。

屋子裡很安靜。冰箱的低鳴聲,時鐘的滴答聲。

她把購物袋放在廚房流理檯上,走進阿拓的房間。

房間跟早上離開時一樣。棉被疊得整整齊齊,書包放在書桌旁邊,鉛筆盒拉鍊沒拉。她站在床尾,面對著衣櫃。

三門木製衣櫃,推拉式的。

她伸出手,握住其中一扇門的邊緣,吸了一口氣,然後拉開。

棉被疊成兩疊,放在上層。換季外套掛在中間。行李箱和紙袋放在底下。

跟她記憶中不一樣——上週末她掛外套時是中間,昨晚看變成左邊,今早看變成右邊,現在又回到中間。她愣在原地,手還握在門板上。

她不記得上衣櫃是什麼時候關上的。她早上有打開衣櫃嗎?有。她記得自己拉開門,看了一眼。但那個時候,裡面的東西是什麼樣子的?

她無法確定。

她可以發誓,她昨天晚上看到那件外套掛在最左邊。但昨天晚上她沒有拍照,沒有證據,沒有任何人可以證明。

也許是她記錯了。也許是她太累了。也許是阿拓早上起來自己動了衣櫃。

也許。

她關上衣櫃的門,轉身走出房間,走進廚房,開始洗米、煮飯、洗菜。

她不想再想了。明天還要上班,安親班月費還沒繳,冰箱裡的雞蛋只剩三顆。她有太多事情要做,沒有時間去想一個衣櫃裡到底有什麼。

她把青江菜切段,打了一顆蛋,下麵條。

鍋裡的熱水冒著白煙,窗戶上結了一層霧氣。

阿拓七點回到家,洗完手,坐在餐桌前吃晚餐。宜芬坐在他對面,扒著飯,看著手機。

「今天的功課寫了嗎?」

「在安親班寫完了。」

「有沒有不會的?」

「自然有一題不太懂。」

「哪一題?」

「那個……沉澱的實驗。不過我問祂了,祂有教我。」

宜芬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祂教你?」

「對啊,祂說那個實驗的原理是……」

「阿拓。」宜芬打斷他。「夠了。」

阿拓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被嚇到,沒有委屈,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她。

「你以後不要再跟衣櫃說話了。」宜芬說。

「為什麼?」

「因為衣櫃裡沒有人。」

「有啊。」

「沒有。」

阿拓沉默了三秒,然後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可是祂說祂很喜歡我。」

宜芬看著他,突然覺得喉嚨很緊。

她想說點什麼。想說「媽媽不是不相信你」,想說「媽媽只是擔心你」,想說「你跟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她沒有說。她想說「媽媽不是不相信你」,但說出來就等於承認衣櫃裡有東西。她寧願當個壞媽媽,也不願當個瘋媽媽。

她低頭繼續吃飯。

晚上,阿拓洗完澡,走進房間,關上門。宜芬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但她沒有在看。

她聽著阿拓房間的聲音。

沒有說話聲。沒有敲擊聲。只有偶爾的翻書聲,然後是關燈的聲音。

她等到房間完全安靜,才站起來,去浴室刷牙洗臉。

回來的路上,她在阿拓房間門口停下——門沒有關緊,露出一條縫。她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很暗,只有小夜燈的暖光照著。衣櫃的門關著。推拉式的,三扇木門,老舊到其中一扇會卡住。

她站在衣櫃前面,低聲說了一句:「你是誰?」

沒有回應。

衣櫃裡靜悄悄的,連老鼠的聲音都沒有。

她站了三十秒,然後輕輕退出房間,帶上門。

關上主臥的門,躺下來,關燈。黑暗把她包住,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透進來一條黃色的光。

她閉上眼睛。

耳邊響起阿拓早上的聲音:「祂說你很累,叫你要早點睡。」

她把棉被拉過頭頂,翻了個身。

明天還要上班。她告訴自己。先睡吧。

但她很久很久都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