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咪咪
週六下午,宜芬在客廳摺衣服。
電視開著,播一個美食旅遊節目,主持人正在介紹宜蘭的蔥油餅。她沒在看,只是讓聲音填滿屋子。手裡抓著阿拓的制服襯衫,抖開,對摺,袖子往內折,翻面,領口理平。同樣的動作重複了上百次,不用動腦,手會自己動。
阿拓趴在摺疊桌上寫功課。鉛筆在作業本上沙沙地響,偶爾停下來,橡皮擦擦掉幾行字,又繼續寫。
客廳很安靜,很和平。
宜芬拿起下一件衣服——自己的長袖T恤,灰色,領口有點鬆了。她抖開來,對齊肩線,正要對摺的時候,阿拓說話了。
「媽。」
「嗯?」
「祂說你小時候養過一隻貓,叫咪咪。」
宜芬的手停在半空中。T恤的袖子垂下來,左邊那隻比右邊長了一截。
「什麼?」
「咪咪。」阿拓抬起頭,鉛筆還握在手裡。「黑色的,肚子有一塊白白的,很喜歡睡在妳腿上。」
她把T恤放在膝蓋上。
「你怎麼知道咪咪?」
「祂告訴我的啊。」阿拓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便當吃雞腿」一模一樣。他低頭繼續寫功課,鉛筆又開始在紙上移動。
宜芬沒有動。T恤還放在膝蓋上,她握著領口,指節泛白。
咪咪是她國中時養的貓。路邊撿到的,小黑貓,肚子有一撮白毛,像沾到奶油的圍裙。養了六年,後來咪咪生病走了,她哭了好幾天。這件事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包括阿拓的爸爸、包括任何一個朋友。那是她自己的事,很久以前的事,她幾乎已經忘記的事。
「阿拓。」
「嗯?」
「你……你不要亂說話。」
「我沒有亂說話。」阿拓看著她,表情很認真。「咪咪喜歡睡在妳腿上,對不對?每次妳寫功課牠就會跳上來,踩兩圈,然後窩在妳大腿上。呼嚕呼嚕的,很大聲。」
宜芬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夠了。」
「可是祂說——」
「我說夠了。」
她的聲音比預期中大。阿拓愣了一下,鉛筆停在紙上,筆尖戳出一小團墨漬。
客廳安靜了三秒。電視裡的主持人還在說蔥油餅多好吃,油鍋滋滋作響。
宜芬站起來,把T恤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她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水嘩啦嘩啦地流出來。她沒有洗東西,只是讓水流著,把手伸過去,冰涼的水沖過她的手指。
她看著水槽裡的水打著漩渦,流進排水孔。
咪咪。
二十年前的事了。一隻貓,養了六年,後來死了。她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連她媽——阿拓的外婆——大概都不記得了。
衣櫃裡的那個東西知道這件事。
不是猜的,不是觀察到的——沒有人可以從日常觀察推論出二十年前她養過一隻貓叫咪咪。沒有人知道那隻貓喜歡睡在她腿上,沒有人知道牠的肚子有一塊白毛,沒有人知道牠呼嚕很大聲。
除非那個東西真的在那裡,真的看著她。
不是昨天,不是今天——是二十年前。
宜芬關掉水龍頭。水聲停了,廚房安靜下來。她抓著流理檯的邊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沒擦指甲油,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深呼吸幾次。
好。沒事的。她告訴自己。明天還要上班。安親班月費還沒繳。冰箱裡的雞蛋只剩三顆。
她把手擦乾,走出廚房。
阿拓還在寫功課,鉛筆在紙上移動,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沒有抬頭看她,也沒有再說話。
宜芬坐回沙發上,拿起另一件衣服——阿拓的運動服,藍色的,袖子沾了一塊原子筆墨水。她抖開,對摺,壓平,放在旁邊。
「阿拓。」
「嗯?」
「你……你那個……『祂』,還有說什麼嗎?」
阿拓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祂說你很累,叫你不要想太多。」
宜芬沒有回答。她拿起下一件衣服,繼續摺。
下午三點,她出門去超市買菜。走之前她跟阿拓說「我出去一下,你自己在家,不要幫陌生人開門」。阿拓說好,頭也沒抬,繼續看他的漫畫書。
超市離公寓走路大概十分鐘。宜芬推著購物車,在貨架之間走來走去。她拿了鮮奶、雞蛋、吐司、一盒豬肉片、一把空心菜、兩顆洋蔥。走過寵物用品區時,她瞥見一個穿羽絨外套的女人抱著一隻橘子貓經過,貓尾巴垂下來晃啊晃的。她愣了一秒,然後視線移到旁邊的貨架上——貓飼料。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停下來。她又沒有養貓。
她推著購物車繞過去,排隊結帳。
排在她前面的是隔壁的鄰居太太,三樓那戶的。短頭髮,五十幾歲,穿一件碎花上衣,購物車裡裝滿了衛生紙和泡麵。
「宜芬啊,出來買菜喔?」
「對啊,林太太。」
「你們家阿拓最近還好嗎?」
「還好,怎麼了?」
「喔,沒有啦,我昨天半夜起來上廁所,聽到你們家那邊有聲音,好像有人在講話。」鄰居太太壓低聲音,靠過來一點。「我想說是不是阿拓還沒睡,在跟誰講電話還是什麼的。」
宜芬笑了一下。
「可能是他在說夢話吧。」
「是喔,我想說關心一下嘛。小孩子嘛,半夜不睡覺,隔天會爬不起來。」
「對,我會注意。謝謝林太太。」
鄰居太太笑一笑,轉回去結帳。她的購物車輪子卡到地板上的裂縫,她用力推了一下才過去。
宜芬站在後面,握著購物車的把手。一個連衣櫃都整理不好的單親媽媽,現在還要擔心兒子跟衣櫃裡的東西聊天——她乾脆去申請一個「育兒顧問」算了。
昨天半夜。
阿拓的房間沒有電話。他沒有手機。他房間裡沒有電腦、沒有平板。
半夜在跟誰講話?
她刷卡結帳,拎著兩袋東西走回家。天色暗下來了,路燈亮起黃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經過便利商店的時候,那個穿西裝的男人又站在門口抽菸。經過公園的時候,幾個小孩在溜滑梯那裡尖叫。她沒有停,一直走回公寓,爬上三樓,掏出鑰匙打開鐵門。
阿拓坐在客廳看電視。卡通頻道,一隻黃色的海綿在螢幕上跳來跳去。
「媽,妳回來了。」
「嗯。」
她把購物袋放在廚房,開始把東西放進冰箱。鮮奶放上層,雞蛋放門邊,豬肉片放冷凍庫。空心菜洗一洗,切段,放在瀝水籃裡。洋蔥剝皮,切片,裝進保鮮盒。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阿拓在客廳看電視。卡通的音效、誇張的笑聲與廣告音樂交替響起。她聽著這些聲音,手裡切著洋蔥,眼睛有點辣。
晚上她煮了一鍋湯麵,兩個人坐在餐桌前吃。阿拓吃得很安靜,筷子夾起麵條,吹一吹,吸進嘴裡。宜芬吃不太下,喝了幾口湯,就把碗擱著。
「媽,妳不吃了嗎?」
「不太餓。」
「喔。」
阿拓繼續吃他的麵。他碗裡的蛋先吃掉了,然後是肉片,最後才吃麵。他吃東西一直有固定的順序,從小就是這樣。
「阿拓。」
「嗯?」
「祂……從什麼時候開始在你房間的?」
阿拓停下筷子,想了想。
「大概……上個月吧。」
「上個月?」
「對啊。有一天晚上我睡覺的時候,聽到衣櫃裡面有聲音。很小聲,像在敲木頭。我問說誰在那裡,祂就跟我說話了。」
「祂說什麼?」
「祂說『不要怕,我只是在這裡』。」阿拓聳聳肩。「然後祂問我今天在學校好不好。」
宜芬握緊了筷子。
「你就這樣跟祂說話了?」
「對啊,不然呢?」
「你不怕嗎?」
阿拓看著她,眼神很認真。
「為什麼要怕?祂又沒有傷害我。」
宜芬張開嘴,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阿拓低下頭,繼續吃他的麵。
「而且祂比你還關心我今天在學校發生什麼事。」他小聲說了一句。
這句話像一根針,細細的,刺進宜芬的胸口。
她沒有回答。她站起來,把自己的碗收進廚房,打開水龍頭,開始洗碗。
水嘩啦嘩啦地流著。她用力刷著碗,刷到碗底發出吱吱的聲音。
晚上九點,阿拓洗完澡,穿著睡衣走進房間。宜芬站在房門口,看著他爬上床,把棉被拉到胸口。
「要關燈了喔。」
「好。」
她伸手關掉電燈。房間暗下來,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透進來一條黃色的光,照在衣櫃的門上。
「媽。」
「嗯?」
「祂說晚安。」
宜芬站在門口,手指還搭在開關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好像在默認什麼。
「……你也跟祂說晚安。」
她關上門,走回客廳。
電視開著,一個談話性節目,來賓在討論最近的天氣變化。她坐在沙發上,看著螢幕,但沒有在看。
她想起阿拓小時候。大概三四歲吧,有一陣子他也會對著空氣說話。她那時候覺得是小孩的幻想朋友,沒有太在意。後來他自己就不說了,她也忘了這件事。
但現在不一樣。阿拓已經十歲了,小五了。他不是那種會編造幻想朋友的年紀。而且他知道的事情,不是一個小五男生該知道的。
咪咪。
她閉上眼睛,靠著沙發。腦海裡浮現一隻小黑貓,肚子一撮白毛,窩在她腿上,呼嚕呼嚕地響。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阿拓的房間門口。
門縫下面透出一條光——不是日光燈,是夜燈的那種暖黃色光。阿拓睡覺的時候習慣開小夜燈,說他怕黑。
她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沒有說話聲。沒有敲擊聲。只有阿拓平穩的呼吸聲。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推開阿拓的房門。房間裡很暗,只有夜燈的微光。她走進去,停在衣櫃前面。
推拉式的三門木衣櫃。老舊,其中一扇門會卡住。裡面塞滿了棉被、換季衣物、行李箱、紙袋。
她站在那裡,看著衣櫃的門。
「你是誰?」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像是怕吵醒什麼,又像是怕被聽到。
衣櫃裡沒有回應。
靜悄悄的。連老鼠的聲音都沒有。
她站了三十秒。
然後她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走進主臥,關上門。
但她沒有睡著。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自己的心跳聲。隔壁房間很安靜,客廳的電視已經自動關了,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黃線。
她想起阿拓說的話。
「祂說晚安。」
她翻了一個身,把棉被拉過頭頂。
明天還要上班。安親班月費這週要繳了。冰箱裡還有兩顆蛋,她明天早上可以煎一顆給阿拓當早餐。
她把眼睛閉上。
但很久很久,她都沒有睡著。
半夜兩點,她醒了。
不是因為鬧鐘,不是因為尿意,是因為一種奇怪的感覺——她覺得有人在看她。
她睜開眼睛。房間很暗,窗簾縫透進來的光線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黃線。她側耳聽了一會兒,沒有聲音。隔壁房間很安靜,客廳很安靜,整個屋子都很安靜。
她躺在那裡,沒有動。
也許是作夢。也許是太累了。也許只是她自己在嚇自己。
她閉上眼睛,翻了個身,把棉被拉到下巴。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了。
輕輕的,從阿拓的房間方向傳來的——
三短一長。
叩叩叩——叩。
她僵住了。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緊床單,指節發白,呼吸變得又淺又快。
敲擊聲。節奏很清晰,很規律,像有人在敲木頭。
叩叩叩——叩。
停了幾秒,然後又來了。
叩叩叩——叩。
宜芬的心跳聲在耳膜裡轟轟地響。她躺在床上,棉被拉到鼻子下面,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應該起來去看看。她應該去阿拓的房間,打開燈,檢查衣櫃。
但她沒有動。
她躺在那裡,聽著那規律的敲擊聲,一下,兩下,三下,然後是停頓。一次又一次。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她不想知道那是什麼。
她只需要明天還要上班。安親班月費還沒繳。冰箱裡的蛋只剩兩顆。
她把棉被拉過頭頂,蜷縮起來,像一隻受驚的貓。
叩叩叩——叩。
聲音持續了一陣子,然後停了。
屋子又恢復安靜。
宜芬在棉被底下睜著眼睛,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