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日常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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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上的診所,人不多。

宜芬坐在掛號櫃檯後面,手指在鍵盤上敲著,螢幕上的病歷資料一行一行跳出來。診所裡飄著淡淡的藥水味,冷氣嗡嗡地轉,日光燈照得地板白得刺眼。

「掛號。」

一個穿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櫃檯前面,把健保卡放在檯面上。宜芬接過來,刷條碼,問了基本資料,收費,找零,印收據。一套流程不用動腦,手會自己動。

「好了,三號診療間。」

「謝謝。」

男人走進去,候診區又空了。宜芬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滑鼠游標,手指停在鍵盤上沒有動。

昨天半夜的事還卡在腦子裡。

三短一長。

她早上起來的時候,阿拓已經醒了,坐在餐桌前吃早餐,麥片泡牛奶,一口一口,很安靜。她問他昨晚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他搖搖頭,繼續吃他的麥片。表情很正常,正常到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作了夢。

但那個敲擊聲太清楚了。

叩叩叩——叩。

節奏像什麼東西——她今天早上刷牙的時候突然想起來了,那首老歌的前奏。她和陳世傑交往的時候很喜歡聽的一首歌。什麼歌名她忘了,只記得那個節奏,三短一長,重複兩次,然後進旋律。

她甩甩頭,把這個念頭甩掉。

診所的電動門打開,一個穿藍色制服的快遞員走進來,遞給她一個牛皮紙袋。她簽收,打開來看——是診所進的一批新文具,原子筆、修正帶、便利貼。她把東西收進抽屜,繼續看螢幕。

中午休息時間,她在診所後面的小廚房吃便當。便當是早上從家裡帶的,昨晚剩下的炒飯,微波爐熱一下。她坐在折疊椅上,一邊吃一邊滑手機。臉書上朋友貼了小孩的校外教學照片,另一個朋友貼了貓咪的影片。她滑過去,沒有停。

手機震了一下。

安親班老師傳來的訊息:「阿拓媽媽您好,今天阿拓在安親班的時候,一直在跟旁邊的空位說話。我問他跟誰說話,他說『沒有啊』。想請問您最近在家裡有觀察到類似的情況嗎?謝謝。」

宜芬看著那則訊息,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打了幾行字,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句:「他喜歡角色扮演,我會跟他說。」

送出之後,她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繼續吃飯。炒飯有點乾,她喝了一口水,嚥下去。

下午六點十分,她下班,走去安親班接阿拓。

安親班在一條巷子裡,一樓,鐵門半開,裡面傳來小孩的吵鬧聲。她走進去,看到阿拓坐在角落的位子上,書包已經收好了,手裡拿著一本漫畫書在看。

「阿拓,走了。」

阿拓抬起頭,闔上漫畫書,站起來。

回家的路上,阿拓走在前面,宜芬走在後面。秋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比較早,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阿拓的書包有點大,背在他瘦小的身上,看起來像背了一個殼。

經過便利商店的時候,宜芬停下來,買了一瓶鮮奶和一包土司。阿拓站在門口等她,沒有催,就靜靜站著。

走出便利商店,宜芬把塑膠袋遞給阿拓。

「拿著。」

阿拓接過去,兩個人繼續走。

「今天安親班老師傳訊息給我。」

「喔。」

「她說你跟旁邊的空位說話。」

阿拓沒有回答。他走在她旁邊,腳步很穩,塑膠袋在他手裡晃來晃去。

「你跟她說什麼了?」

「沒有啊。」阿拓的聲音很平靜。「我就只是在跟祂講話而已。」

宜芬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前面的路,人行道上的地磚有些裂開了,長出幾根雜草。

「你在安親班也跟祂講話?」

「祂會跟我說話啊,我聽得到。」

「那……別人有聽到嗎?」

「沒有吧。」阿拓聳聳肩。「只有我聽得到。」

宜芬的腳步慢了下來。阿拓繼續往前走,走到公寓樓下,回頭看她。

「媽,妳要上來嗎?」

「……來了。」

她跟上,兩個人一起爬上三樓。樓梯間的日光燈有一盞壞了,忽明忽滅的,在牆壁上投下閃爍的影子。

晚上,阿拓在寫功課,宜芬在廚房洗碗。

水嘩啦嘩啦地流著,她用力刷著鍋子,刷到鍋底發出吱吱的聲音。客廳的電視開著,一個益智節目,主持人在問來賓問題,來賓答錯了,觀眾發出笑聲。

「媽。」

宜芬關掉水龍頭,轉頭看客廳的方向。

「幹嘛?」

「祂說你今天收了一個很兇的病人。」

宜芬的手停在半空中。水滴從她的手指尖滴下來,落在流理臺上。

「什麼病人?」

「就是一個……很兇的,穿格子的,一直說『還要等多久』的那個。」

她今天早上收的那個中年男人。穿格子襯衫的。確實,他掛號的時候口氣不太好,問了兩次「還要等多久」,她說「前面還有兩位」,他嘖了一聲,坐到候診區去了。

她沒有跟阿拓說這件事。她今天回家也沒提過診所的事。

「……祂怎麼知道的?」

「祂就是知道啊。」阿拓的聲音從客廳傳來,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很好。「祂說那個人後來對你道歉了。」

宜芬沉默了一會兒。確實,那個男人看完診之後,經過櫃檯,跟她說了聲「不好意思,剛剛口氣不好」。她說「沒關係」。

「你跟祂說我的事?」

「沒有啊,祂自己看到的。」

宜芬沒有回答。她轉頭,看著水槽裡的水,已經涼了。

晚上洗澡的時候,她站在蓮蓬頭下面,讓熱水沖過頭頂。

祂看得到她。

不只是在家裡——連在診所也看得到。祂知道她今天收了什麼病人,知道病人說了什麼話,知道病人後來道歉了。祂像一個隱形的攝影機,二十四小時跟著她,拍下她的一舉一動。

她關掉水龍頭,站在浴室裡,水從她身上滴下來,在瓷磚上匯成一小灘。

她擦了身體,換上睡衣,走出浴室。

阿拓已經洗好澡了,坐在客廳看電視。他穿著藍色的睡衣,頭髮還濕濕的,幾根頭髮翹起來。

「阿拓,頭髮要吹乾。」

「等一下。」

「現在去吹。」

阿拓嘆了一口氣,站起來,走進浴室。吹風機的聲音嗡嗡地響起來。

宜芬坐在沙發上,拿起阿拓的聯絡簿翻開來看。今天老師寫了一段話:「阿拓今天上課專注度還可以,但自然科小考成績不理想,建議家長協助複習。」

她簽了名,把聯絡簿放回書包。

吹風機的聲音停了。阿拓走出浴室,頭髮已經吹乾了,亂七八糟的,像一隻炸毛的貓。

「好了。」

「去睡覺吧,明天還要上學。」

「好。」

阿拓走進房間,爬上床,把棉被拉到胸口。宜芬站在門口,幫他關掉大燈,留下小夜燈。

「晚安。」

「晚安。祂也說晚安。」

宜芬關上門,站在走廊上。

她今天早上想好的測試還沒有做——故意在腦中想一件沒說出口的事,看阿拓會不會轉述。她本來打算今天晚餐的時候試,但吃晚餐的時候阿拓在看電視,她忘了。

現在也許可以試。

她站在走廊上,閉上眼睛,在腦中想了一句話。

明天想請假。好累,真的想請假。就請一天,在家裡睡覺,哪裡也不去。

她睜開眼睛,走回客廳,坐在沙發上。電視還開著,一個談話性節目,來賓在討論最近的天氣變化。她沒有在看,只是聽著聲音。

十分鐘過去了。阿拓的房間沒有動靜。

也許沒有用。也許那只是巧合。也許——

她正要站起來去關電視,阿拓的聲音從房間裡傳出來。

「媽。」

「嗯?」

「祂說你明天應該請假。」

宜芬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坐在沙發上,手握著遙控器,指節泛白。

「……你叫祂不要偷聽我腦袋。」

她的聲音比預期中大,大到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客廳安靜了一秒,電視裡的主持人還在說話,笑聲從螢幕裡傳出來。

阿拓沒有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阿拓的房間門口,門縫下面透出一條暖黃色的光。

「阿拓?」

「……祂說沒有偷聽,是妳自己想太大聲了。」

宜芬站在門口,張開嘴,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深呼吸。

「……睡覺了。」

「好。媽,晚安。」

「晚安。」

她關上客廳的燈,走進主臥,關上門。但她沒有馬上睡覺。她坐在床沿,看著窗簾縫透進來的那條黃色光線。

自己想太大聲了。

意思是,她在腦中想的每一句話,祂都聽得到。只要她想得夠大聲——夠用力——祂就能聽到,然後告訴阿拓。

她躺下來,把棉被拉到胸口,盯著天花板。

好。那她以後什麼都不要想。在家的時候,腦袋放空。想事情去外面想。

但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人怎麼可能控制自己不要想事情?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星期二。

宜芬請假了。

不是因為祂說她應該請假——是因為她真的累了。她打電話給診所,說身體不舒服,請一天假。護理長說好,叫她好好休息。

她掛掉電話,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阿拓已經去上學了。她送他到樓下,看著他背著書包,穿過巷子,轉彎,消失在街角。

屋子裡很安靜。

沒有電視聲,沒有阿拓的聲音,沒有敲擊聲。只有冰箱運轉的低沉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她翻身,把棉被拉過頭頂。

但睡不著。

她閉著眼睛,聽著自己的呼吸聲,聽著心跳在耳膜裡咚咚地響。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敲擊聲。

三短一長。

她翻身,爬起來,走出主臥,經過走廊,停在阿拓的房間門口。門沒有關,她推開,走進去。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書桌上放著阿拓的課本和鉛筆盒,床上的棉被疊得亂七八糟。

她站在衣櫃前面。

三門推拉式木衣櫃。老舊,其中一扇門會卡住。她伸出手,握住其中一扇門的把手,往旁邊推。門順著滑軌移動,發出輕微的刮聲。

衣櫃裡塞滿了東西。棉被、換季衣物、一個行李箱、幾個紙袋。她把上層的棉被撥開,看了看裡面。

沒有什麼特別的。

她又把另一扇門推開。這一格掛著阿拓的外套和制服,下面疊了幾件牛仔褲和運動褲。

她蹲下來,摸了摸衣櫃的底板。木板,很硬,沒有縫隙。她敲了敲,篤篤篤,實心的。

她站起來,關上衣櫃的門。

你到底在哪裡?

她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牆壁是白色的,有點泛黃,角落有一張蜘蛛網。窗戶不大,窗簾是米色的,透進來的光線讓房間看起來很普通。

沒有哪裡不對勁。

但她就是知道,有一個東西在這裡。不是感覺到的——是推論出來的。阿拓說的那些事,不是一個小五男生可以自己知道的。咪咪、那個兇病人、她腦袋裡想的請假念頭。

她走出阿拓的房間,關上門。

下午她去超市買菜。

推著購物車在貨架之間走來走去,她拿了一盒雞蛋、一把青江菜、一盒豆腐、一包金針菇。經過零食區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拿了一包阿拓喜歡吃的巧克力餅乾。

排隊結帳的時候,她看到前面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小男孩。小男孩大概三四歲,坐在購物車裡,手裡抓著一包軟糖。女人低頭跟他說話,聲音很溫柔。

「我們回家再吃喔,現在不能打開。」

「好。」

小男孩乖乖地把軟糖放進購物車裡。

宜芬看著他們,沒有特別的想法。她只是站在那裡,等著輪到自己結帳。

輪到她的時候,她把東西放在櫃檯上,掏出錢包。

「總共兩百三十八元。」

她遞出三張一百塊,找回零錢,把東西裝進購物袋,走出超市。

回到家,她開始準備晚餐。洗米,煮飯,洗菜,切豆腐。金針菇剝開來,洗乾淨,放在瀝水籃裡。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腦袋是空的。不是故意放空——是真的沒有在想什麼。手在動,身體在做該做的事,但腦袋像關掉的電視,只剩下灰色的螢幕。

晚上阿拓回來,兩個人一起吃晚餐。

「今天學校怎麼樣?」

「還好。」

「自然科小考成績不太理想,聯絡簿上老師有寫。」

「喔。」

「要不要我幫你複習?」

「不用啦,我自己讀就好。」

宜芬沒有堅持。她夾了一塊豆腐放進碗裡,慢慢吃。

「媽。」

「嗯?」

「祂說你今天下午有開衣櫃。」

宜芬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怎麼知道?」

「祂說的啊。」阿拓低頭吃飯,語氣很平常。「祂說你開了我的衣櫃,看了裡面,然後關起來了。」

她沒有說話。她把筷子放下,喝了一口水。

「你叫祂……不要一直看我。」

阿拓抬起頭,看著她。

「可是祂本來就在這裡啊,祂當然看得到妳在做什麼。」

「我知道,但是——」

她停下來。

但是什麼?她也不知道。

「算了,吃飯。」

她拿起筷子,繼續吃飯。阿拓也沒有再說話。

晚上睡覺前,宜芬去阿拓的房間幫他關燈。

阿拓已經躺好了,棉被拉到胸口,眼睛亮亮的,還沒睡。

「媽。」

「嗯?」

「祂問你為什麼都不直接跟祂說話。」

宜芬站在門口,手指搭在開關上。

「……我沒有什麼好說的。」

「祂說沒關係,聽也可以。」

阿拓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轉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他翻了一個身,把臉轉向牆壁,聲音悶悶的。

「祂說你不用怕祂。祂說祂沒有要做什麼,就只是在這裡而已。」

宜芬沒有回答。

她關上燈,關上門,站在走廊上,背靠著門板。

深呼吸。

她閉上眼睛,感覺心跳在胸口跳動,一下,兩下,三下。

祂說祂沒有要做什麼。

就只是在這裡而已。

她睜開眼睛,看著走廊盡頭的那扇窗。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黃色的光斑。

她走回主臥,關上門,坐在床沿。

屋子很安靜。冰箱運轉的聲音,窗外偶爾的車聲,自己的呼吸聲。

她坐在那裡,沒有動。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

很輕,從阿拓的房間方向傳來——不是敲擊聲,是阿拓在說話。聲音很小,聽不清楚在說什麼,但語氣很平穩,像在聊天。

她沒有起身去看。

她只是坐在那裡,聽著阿拓的聲音,聽著那平穩的語調,在安靜的夜裡,像一條細細的線,從門縫底下流出來。

她躺下來,把棉被拉到胸口。

明天還要上班。安親班月費已經繳了。冰箱裡還有菜,明天可以炒一炒帶便當。

她閉上眼睛。

阿拓還在說話。聲音很小,她聽不清楚內容,但聽得出來他沒有害怕。語氣平靜,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沒有睡著。她聽著那個聲音,聽著聽著,聲音停了。屋子又安靜下來。

然後她聽見阿拓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她聽清楚了。

「祂說晚安。」

她沒有回應。

她睜著眼睛,在黑暗裡,看著天花板,直到窗簾縫透進來的光線,從黃色變成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