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鄰居的敲牆聲

鄰居的敲牆聲 illustration

星期五傍晚,宜芬提著超市購物袋爬上三樓,在樓梯間轉角撞見鄰居太太。

鄰居太太穿著碎花家居服,手裡端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杯,像是正要下樓倒垃圾。看到宜芬,她停了下來,露出那種「我剛好想找你說話」的表情。

「欸,阿拓媽媽。」

「……嗨。」

宜芬往上走了兩階,停在同一個平台上。購物袋有點重,她換了一隻手提。

「你們家最近晚上有沒有在敲東西啊?」鄰居太太壓低聲音,像在講什麼秘密。「我這幾天晚上都有聽到,叩叩叩的,從牆壁那邊傳過來。我想說是不是你們家阿拓在玩什麼。」

宜芬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臉上沒什麼變化。

「喔,可能是他在房間裡玩吧。」

「是嗎?」鄰居太太歪了歪頭,眉頭微微皺起來。「可是我聽起來不太像在玩欸。那個聲音很規律,像在敲節奏。而且都是半夜十一、十二點的時候。」

「他睡覺前有時候會在床上亂敲啦。」

「是喔。」鄰居太太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視線沒有離開宜芬的臉。「我本來想說是不是你們家衣櫃,因為聲音聽起來是從靠牆那面傳過來的。你知道,我們兩戶中間那面牆嘛。」

宜芬的手指抓緊了購物袋的提手。

「衣櫃?」她重複了一次,語氣努力保持平淡。

「對啊,聽起來像木頭的聲音,叩叩叩的。我跟我老公說,他說可能是管線熱脹冷縮,但我住了二十年,從來沒聽過管線會這樣敲。」

鄰居太太又喝了一口茶,眼睛還看著宜芬。

(最好是管線會敲三短一長,管線是搖滾樂手嗎?)宜芬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沒有啦,應該是阿拓在玩。我回去叫他小聲一點。」

「喔,我不是要抱怨啦,只是問一下。」鄰居太太擺擺手,表情緩和下來。「小孩子嘛,難免會玩。只是那個聲音有點規律,我才想說問問看。」

「好,我會注意。」

「那就好。那我先下去了,垃圾車快來了。」

鄰居太太端著保溫杯走下樓,拖鞋在階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宜芬站在樓梯間,聽著那聲音越來越遠,直到一樓的鐵門打開又關上。

她提著購物袋走進家門,把東西放在餐桌上,沒急著收。她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阿拓緊閉的房門,沒有聲音。

她走過去,敲了敲門。

「阿拓?」

沒有回應。她推開門,阿拓坐在書桌前,正在寫功課。鉛筆在作業本上沙沙地動,他沒有轉頭。

「媽?」

「剛剛鄰居太太說,她晚上有聽到敲牆聲。」

阿拓的筆停了下來,但他還是沒有轉頭。

「喔。」

「她說聽起來像在敲衣櫃。」

「對啊,那是祂在跟我玩。」阿拓的語氣很輕鬆,像在解釋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們在敲節奏。」

宜芬走進房間,站在阿拓的書桌旁邊。她看著阿拓的側臉,他低下頭繼續寫功課,鉛筆在本子上畫出一行一行的國字。

「什麼節奏?」

阿拓放下鉛筆,轉過身來。他舉起右手,在書桌邊緣敲了幾下。

叩。叩。叩。——叩。

三短一長。

宜芬的胸口緊了一下。

「……這是什麼節奏?」

「就一個節奏啊。祂教我的。」阿拓把手放下,重新拿起鉛筆。「祂說你聽過。」

宜芬沒有說話。她心想:祂是來考古的嗎?連我二十歲聽的歌都挖出來。她站在那裡,看著阿拓繼續寫功課。鉛筆劃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聽得很清楚。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房間裡只剩下書桌上的檯燈,在牆上投下一圈暖黃色的光。

「……我沒聽過。」

「是喔,祂說你聽過欸。」

「祂記錯了。」

「祂說沒有。」

宜芬沒有接話。她轉身走出房間,關上門,走進廚房。

她站在流理臺前面,打開水龍頭,開始洗菜。水嘩啦嘩啦地流過她的手背,青江菜的葉子被搓開,沖掉泥土。

三短一長。

她在哪裡聽過這個節奏?

她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站在那裡,看著窗戶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一首歌。

她想起來了——早上刷牙的時候,她已經想過一次。那首她和陳世傑交往時很喜歡聽的歌。歌名叫什麼來著?她想了很久,想不起來。只記得那個節奏,三短一長,重複兩次,然後進旋律。

但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她彎下腰,繼續洗菜。

晚餐很簡單,炒青江菜、蔥花蛋、一碗貢丸湯。阿拓坐在餐桌前,安靜地吃完飯,把碗筷收進水槽裡。

「功課寫完了嗎?」

「還剩一頁數學。」

「寫完再看電視。」

「好。」

阿拓走回房間,門沒有關。宜芬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啦嘩啦地響著,電視開著,正在播氣象報告。她一邊刷鍋子,一邊聽著氣象主播說明天會變天,東北季風增強,低溫下探十八度。

她洗好碗,擦乾手,走出廚房。

阿拓已經寫完功課了,坐在客廳看電視。他抱著一個靠墊,盤腿坐在沙發上,看著一個日本卡通。一個藍頭髮的少年在畫面裡大喊,然後變身,頭髮變成金色的。

宜芬在他旁邊坐下。

「阿拓。」

「嗯?」

「你晚上跟祂敲那個節奏的時候,會不會很大聲?」

「不會吧。」阿拓的眼睛沒有離開電視。「就輕輕敲而已。」

「可是鄰居聽到了。」

「是喔。」

「她說她聽了好幾天了。」

阿拓沒有回答。電視裡的金髮少年正在跟一個怪物打架,轟轟轟的音效充滿了整個客廳。

「阿拓。」

「嗯?」

「你以後晚上不要敲了。」

阿拓轉過頭來,看著她。

「為什麼?」

「因為會吵到鄰居。」

「可是祂喜歡敲啊。」

「你叫祂換別種玩法。」

阿拓沉默了一會兒,轉回去看電視。

「祂說好。」

宜芬鬆了一口氣,靠在沙發上。

客廳裡只剩下電視的聲音。卡通播完了,進廣告,一個洗髮精的廣告,一個女生甩著長頭髮,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媽。」

「嗯?」

「祂說你真的聽過那個節奏。」

宜芬沒有回答。她看著電視螢幕,洗髮精廣告結束了,接著是一個便利商店的廣告,一個男生在深夜走進便利商店,買了一瓶飲料和一顆茶葉蛋。

「祂說你那時候很喜歡那首歌。」

「……什麼時候?」

「祂沒有說。」

宜芬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跟祂說,不要一直講我的事。」

「祂說你沒有不準祂講。」

「我現在不準了。」

阿拓轉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他轉回去,繼續看電視。下一個節目開始了,一個美食旅遊節目,主持人站在夜市前面,拿著一串烤魷魚對著鏡頭說話。

「祂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宜芬的動作停住了。

「什麼以前?」

「祂沒有說。」

「……我以前是怎樣的?」

阿拓聳聳肩。「祂沒有說啊,祂就說『你媽媽以前不是這樣的』,就這樣。」

宜芬沉默了。

她坐在沙發上,電視的光在牆上跳動,食物的香氣從螢幕裡飄不出來。她聽到冰箱運轉的低沉嗡嗡聲,聽到樓上傳來的腳步聲,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我沒有變。」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說話。

阿拓沒有回答。

晚上十一點,宜芬躺在主臥的床上,沒有睡著。

她側躺著,面朝牆壁,棉被拉到脖子。窗簾沒有拉緊,一條路燈的光從縫隙裡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亮線。

她閉上眼睛。

沒有聲音。

她翻了個身,換了一個姿勢。

還是沒有聲音。

鄰居太太說她聽到了好幾天。但宜芬自己——除了那個凌晨的三短一長——她沒有再聽到過。可能是因為她睡著了,可能是因為聲音不大,沒有把她吵醒。

但今天晚上,她在聽。

她睜著眼睛,在黑暗裡,聽著屋子裡的每一個聲音。冰箱運轉。窗外車聲。樓上有人走動,腳步聲從天花板傳下來,咚咚咚,走過去,又走回來。

然後她聽到了。

叩。叩。叩。——叩。

從牆壁的方向傳來。

很小聲,像有人用指節輕輕敲在木板上。如果不是她正在聽,她可能會把這個聲音當成管線的熱脹冷縮,或是老鼠在牆壁裡爬。

但她知道那是什麼。

她沒有動。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一條光線,聽著那個聲音。

叩。叩。叩。——叩。

重複第二次。

她沒有起身去隔壁房間看阿拓在做什麼。她沒有出聲叫他。她只是躺在那裡,聽著那個聲音,心跳在胸口穩穩地跳動。

叩。叩。叩。——叩。

第三次。

然後停止。

屋子又安靜下來。冰箱運轉。窗外車聲。自己的呼吸。

她閉上眼睛。

她想起那首歌。

旋律突然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前奏就是那個節奏,三短一長,兩次,然後進吉他。她記起來了,歌名叫做《溫柔的夜》,一個她已經忘記名字的樂團唱的。她以前很喜歡這首歌,喜歡到把CD聽到刮傷,跳針,最後整張唱片都讀不出來。

那是她二十歲的時候。

陳世傑把這首歌燒成一張光碟給她,當作生日禮物。她收下了,聽了很久,聽到歌詞都會背了。後來他們分手了,她把光碟丟掉了,再也沒有聽過那首歌。

她以為她已經忘記了。

但她沒有。

她在黑暗裡睜開眼睛,眼眶有點熱。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

她只是躺在這裡,聽著安靜的夜,想起了一首十幾年前的歌,想起了一個人,想起了一個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來的自己。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隔壁房間沒有聲音了。

阿拓睡了吧。祂也安靜了。

她閉上眼睛,慢慢地,呼吸變得平穩。

她在快要睡著的時候,隱約聽到一個聲音。很小,很遠,像是從很深的記憶裡傳來的。

不是敲擊聲。

是一個旋律。

三短一長,重複兩次,然後進吉他。

她在夢裡輕輕地哼了出來,迷迷糊糊地想:連夢裡都不得安寧,但至少旋律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