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安親班老師的電話

安親班老師的電話 illustration

電話響的時候,宜芬正在整理病歷。

櫃檯後面的時鐘指著下午三點四十七分,診所裡沒什麼病人,一個老伯伯坐在候診區翻報紙,偶爾咳嗽兩聲。宜芬把最後一本病歷塞回鐵櫃,轉身接起電話。

「中正家醫科您好。」

「呃,您好,這裡是愛心安親班,請問是阿拓媽媽嗎?」

宜芬聽出那個聲音——安親班老師,二十幾歲,講話總是客客氣氣的,像怕得罪人。她上週剛從師範畢業的樣子,對每個小孩都叫「寶貝」。

「我是。阿拓怎麼了嗎?」

「喔沒有沒有,阿拓沒事,只是……」老師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用詞。「我今天想跟您聊一下阿拓的狀況,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他功課沒寫完嗎?」

「不是,功課都有寫,他很聰明,作業都寫很快。只是……」

又停了一下。

「他今天下午又在跟旁邊的空氣講話了。」

宜芬把話筒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伸手去拿桌上的原子筆。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放下。

「喔,那個喔。」

「對,就是……他常常這樣,一個人對著旁邊說話,好像在跟誰聊天一樣。其他小朋友有時候會問『阿拓你在跟誰講話』,他都會說『沒有啊』,但我們老師都有看到。」

宜芬靠在櫃檯邊緣,看著候診區的老伯伯翻報紙。報紙翻頁的聲音沙沙的。

「老師,不好意思,那是他的一個……習慣。他在家也會這樣。」

「是喔,那您知道他在跟誰說話嗎?」

「他喜歡角色扮演啦。」

話說出口的瞬間,宜芬自己都覺得這個答案很荒謬。但她沒有別的答案可以給。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角色扮演?」

「對啊,他喜歡想像一個朋友,然後跟他說話。小孩子嘛。」

「可是阿拓媽媽,我觀察一段時間了,他那個狀態不太像一般的角色扮演欸。他會很認真地聽,然後點頭,然後再說話,就像真的有人在跟他對話一樣。而且他說話的內容……」

老師又停了一下。

「他會說一些他不可能知道的事情。」

宜芬的手指在櫃檯上敲了兩下。

「什麼意思?」

「比如說,昨天他跟我說『老師,妳昨天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我確實昨天跟男朋友有點不愉快,但我沒有跟任何小朋友說過這件事。我問他怎麼知道的,他說『祂告訴我的』。」

宜芬沒有說話。

「我問他『祂是誰』,他就說『沒有啊,我亂講的』,然後就不說了。」老師的聲音變得有點緊張。「阿拓媽媽,我不是要嚇您,但我覺得這個狀況可能需要……嗯……專業的協助。學校有輔導室,要不要安排阿拓去聊一聊?」

宜芬的胸口緊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不用啦,他就是想像力比較豐富。我會跟他說,叫他在安親班不要這樣。」

「可是——」

「我會處理,謝謝老師。」

她掛上電話。

話筒放回座機的時候,手指有一點抖。她看著自己的手,把它們壓在櫃檯上,壓平。

候診區的老伯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小姐,你還好嗎?」

「沒事。」宜芬擠出一個笑容。「有點累而已。」

老伯伯點點頭,繼續翻報紙。

宜芬站在櫃檯後面,看著時鐘的分針一格一格地跳。三點五十一分。再兩個小時就可以下班了。

她趴在櫃檯上,把臉埋進手臂裡。她想到自己剛才說「角色扮演」時老師的沉默,想到阿拓在家裡對著衣櫃說話的樣子,想到那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祂」——然後她開始笑。

不是開心的那種笑。是一種——如果現在不笑,她可能會哭出來的那種笑。肩膀抖動,笑聲悶在手臂裡,聽起來像在哭。

(角色扮演。對,我兒子在跟衣櫃裡的朋友玩角色扮演。那個朋友知道我中午吃什麼、知道我養過貓、知道我聽過什麼歌、還知道安親班老師跟男朋友吵架。對,很正常。每個小五生都有一個衣櫃裡的朋友。沒問題。一切都很正常。)

她笑了很久,久到老伯伯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抬起頭,擦了擦眼角,深呼吸,然後拿起話筒,撥了安親班的電話。

「喂,老師嗎?不好意思,我剛剛掛太快了。我下班後會去接阿拓,到時候再當面聊。」

「好,那我們見面再聊。」

「謝謝老師。」

她掛上電話,看了看時鐘。四點零三分。

還有兩個小時。


下班後,宜芬走進安親班的時候,老師正在幫最後一個小朋友收拾書包。

教室裡只剩下三四個小孩,有的在寫功課,有的在等家長。阿拓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書包已經收好了,放在桌上。他沒有在寫功課,也沒有在發呆——他在說話。嘴唇在動,聲音很小,像在跟旁邊的人低聲聊天。

他旁邊沒有人。

宜芬站在門口,看著他。阿拓沒有注意到她。他對著右側的空氣點頭,然後又說了幾句話,表情很認真,像在聽什麼重要的訊息。

(至少他沒有在教室裡跟衣櫃擊掌。)宜芬在心裡補了一句。

老師從辦公室走出來,看到宜芬,快步走過來。

「阿拓媽媽,您來了。」老師壓低聲音。「他今天下午又這樣了,大概持續了半個小時。」

宜芬點點頭,走進教室。

「阿拓。」

阿拓轉過頭來,看到她,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媽。」

「回家了。」

「喔。」

阿拓背起書包,走過來。經過老師身邊的時候,老師彎下腰,小聲跟他說:「阿拓,下次不要再跟空氣講話了好不好?其他小朋友會怕。」

阿拓看了老師一眼。

「祂不是空氣。」

說完,他逕自走出教室。

宜芬和老師對看了一眼。老師的表情很尷尬,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那……阿拓媽媽,您再考慮一下輔導室的事情。」

「我會想辦法。」

宜芬跟著走出安親班。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燈亮起來,在柏油路上投下一圈一圈的黃光。阿拓背著書包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不慢,沒有等她。

宜芬追上去,走在他旁邊。

「阿拓。」

「嗯?」

「老師說你又在跟祂說話。」

「對啊。」

「我不是跟你說過,在外面不要這樣嗎?」

阿拓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

「為什麼?」

宜芬被這個問題堵住了。她站在路燈下面,看著阿拓的臉。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挑釁,沒有叛逆,就只是在問一個問題。

為什麼?

(對啊,為什麼?因為其他小朋友會怕?因為老師會打電話給我?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兒子為什麼可以跟一個我看不到的東西說話?)

「……因為別人會覺得很奇怪。」

「是喔。」阿拓轉回去,繼續往前走。「可是我不覺得奇怪啊。」

宜芬跟上他的腳步。

「祂今天有跟你說什麼嗎?」

阿拓沒有回答。他走了一小段路,然後說:「祂說你中午吃麵線。」

宜芬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今天中午確實吃麵線。

診所附近的麵攤,她點了一碗大腸麵線,加了兩匙辣椒,坐在櫃檯後面趁沒病人的時候三口併兩口吃完。她確定自己今天中午吃麵線時沒有跟任何人提過——連診所的同事都沒說。沒有打卡、沒有發文、沒有打電話跟誰聊天說「我今天中午吃麵線」。

沒有人知道。

但阿拓知道。

或者說,衣櫃裡的那個「人」知道。

「……祂怎麼知道?」

「祂說祂看到。」

「祂從哪裡看到?」

阿拓聳聳肩。「祂沒有說。」

他們繼續走,經過便利商店,經過小公園,過紅綠燈,走進那條通往舊公寓的巷子。巷子裡很暗,只有一盞路燈在盡頭亮著。牆角有一隻貓蹲在那裡,眼睛在黑暗中發出螢光,看著他們走過去。

「阿拓。」

「嗯?」

「你跟祂說,叫祂不要一直看我。」

「祂說祂沒有一直看,祂只是有時候會看到。」

「……有什麼差別?」

阿拓沒有回答。

他們走到公寓樓下。宜芬掏出鑰匙打開鐵門,樓梯間的日光燈昏昏暗暗的,有一盞在閃,嗡嗡嗡地響。他們爬上三樓,宜芬打開家門,讓阿拓先進。

阿拓踢掉鞋子,走進房間,把書包放下。宜芬關上門,站在客廳中央,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光照進來,在家具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她看著阿拓緊閉的房門。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也許是因為安親班老師的電話讓她終於受不了了。她走到阿拓房間門口,沒有敲門,直接推開。

阿拓坐在床沿,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她沒有看他。她走到床尾,拉開衣櫃的門。

衣櫃裡還是那些東西。棉被、換季衣物、舊外套、雜物。塞得滿滿的,連一隻貓都藏不進去。她站在衣櫃前面,看著那些東西,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麼。

她深吸一口氣。

「你到底要什麼?」

沒有回應。

衣櫃靜靜地立在那裡,木頭的味道和樟腦丸的味道混在一起。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咚咚咚。

她正要關上衣櫃的時候,聽到阿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祂說你不要用問的,要用聽的。」

宜芬轉過頭。

阿拓坐在床沿,手上拿著一杯水,正低頭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看著她。

「祂說的。」

宜芬的手還搭在衣櫃門上。她看著阿拓,阿拓看著她,房間裡靜悄悄的。

她慢慢地關上衣櫃。

「……聽什麼?」

阿拓聳聳肩。「我哪知道。祂又沒有說。」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低下頭繼續翻漫畫。

宜芬站在衣櫃前面,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她的手指在門板上輕輕敲了兩下,沒有節奏,只是無意識的動作。

她低下頭,把額頭靠在衣櫃上。

木頭涼涼的,貼著她的皮膚。

她閉上眼睛。

聽。

聽什麼?

她聽著屋子裡的聲音。冰箱運轉。窗外車聲。樓上有人走動,腳步聲咚咚咚。阿拓在房間裡放下杯子,桌面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沒有其他的聲音。

沒有敲擊聲。沒有說話聲。沒有腳步聲。

只有日常的聲音。

她站在那裡,額頭貼著衣櫃,聽著那些聲音,很久很久。

最後她抬起頭,輕輕走出房間,帶上門。回到客廳,關上燈,走進廚房。

明天還要上班。

還有帳單要繳。

還有聯絡簿要簽。

她打開冰箱,拿出雞蛋和青菜,開始準備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