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選擇
醬油燒乾的味道從鍋底竄上來的時候,宜芬正在滑手機。
她站在廚房裡,左手拿著鍋鏟,右手拇指在手機螢幕上划來划去——也不是真的在看什麼,就是划。臉書的動態、診所群組的訊息、天氣預報,划過去,划回來,然後再划一次。手指在動,大腦在休息,這是她少數不需要用腦的時刻。
鍋裡的醬油燒肉還在收汁,泡泡咕嘟咕嘟地冒,油光在燈下閃。她放下手機,翻了翻肉,把火關小一點,然後轉身去洗砧板。
就在這時候,她聽到阿拓的聲音。
不是很大聲,是那種低低的、放鬆的說話聲。從房間的方向傳來,隔著一道牆,聽不清楚在說什麼,但語氣很輕——像在跟人聊天。
不是自言自語那種。
是「等一下,我還沒講完」那種。
宜芬的手停在半空中,水龍頭還開著,水嘩嘩地流過砧板。
她沒有動。
沒有關水。沒有放下砧板。沒有偷偷走到走廊上去聽。
她只是站在那裡,讓水繼續流,聽著阿拓的聲音從牆的另一邊傳過來——斷斷續續的,有時候停頓,好像在聽對方說話,然後又接下去。
她想起以前阿拓小的時候,他也會一個人玩玩具、跟娃娃講話。但那時候的聲音不一樣——是那種「你要當壞人,我要當好人」的扮演遊戲,有角色,有台詞,有劇情。
現在的聲音不一樣。
現在的聲音像在跟一個真的「人」說話。
她關掉水龍頭。
廚房安靜下來,阿拓的聲音變得更清楚了一些。她聽到他說:「然後他就說明天要重考……對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宜芬把砧板放到瀝水架上,擦乾手。
她沒有走到走廊上去。沒有假裝要拿東西經過阿拓房間。她只是站在廚房裡,讓那個聲音存在,像背景音樂。
她打開冰箱,拿出青菜。
她開始洗菜。
水聲蓋過了阿拓的聲音。
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故意的。
晚餐準備好的時候,阿拓從房間走出來,自己把碗筷擺好。宜芬把菜端上桌——醬油燒肉、炒青菜、一鍋蛋花湯。很普通的家常菜,沒有特別豐盛,也沒有特別寒酸。
阿拓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好吃嗎?」
「嗯。」
「嗯是什麼意思?」
「就——好吃啊。」
宜芬也坐下來,給自己盛了一碗湯。她喝了一口,覺得鹽放少了,但算了。
客廳的電扇在轉,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路燈的橘光從窗簾縫透進來。對面那棟樓的廚房燈也亮著,有人在炒菜,油煙味從窗戶飄進來,混進她自己家的醬油味裡。
阿拓吃了幾口飯,然後突然說了一句話。
「祂說妳做的菜很好吃。」
宜芬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
「是喔。」
「嗯。」
「那你叫祂出來吃啊。」
阿拓抬頭看她,愣了一下。
宜芬繼續喝湯,沒有看他。
「——祂說祂聞得到就好。」
阿拓說完,低下頭繼續吃飯。
宜芬沒有接話。
她拿著湯匙,攪了攪碗裡的蛋花,看著那些蛋花在湯裡轉來轉去。她沒有看阿拓,沒有看房間的方向,沒有看衣櫃。
她只是繼續吃飯。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晚餐後,宜芬在廚房洗碗。阿拓在客廳看電視,轉到一個動物頻道,正在播企鵝的紀錄片。畫面上,一群企鵝擠在一起,搖搖擺擺地走在冰上。
她聽到阿拓笑了一下。
不是大笑,是那種「好笨喔」的輕笑。
宜芬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擦乾手,走到客廳門口。阿拓坐在沙發上,膝蓋彎起來,兩隻手抱著腳踝,看著電視。他的側臉在電視的光線下一明一暗的,表情很放鬆。
「好看嗎?」
「嗯,牠們好好笑。」
宜芬在單人沙發上坐下來,也看著電視。畫面上,一隻企鵝滑了一跤,翻了一個滾,然後站起來,若無其事地繼續走。
阿拓又笑了。
「媽。」
「嗯?」
「妳今天會不會覺得很奇怪?」
「什麼奇怪?」
阿拓想了一下,沒有轉頭看她。
「就是我剛剛在房間講話。妳都沒有來問我在跟誰講話。」
宜芬沒有馬上回答。
她也看著電視。畫面上的企鵝正在排隊,一隻接一隻地跳進水裡。
「——你希望我來問嗎?」
「沒有啊。」阿拓說。「只是妳以前都會問。」
宜芬知道他說的「以前」是什麼意思。以前——那個她還會檢查衣櫃的時期,那個她會半夜爬起來開門的時期,那個她還會緊張兮兮地問「你剛剛在跟誰說話」的時期。
那是幾個禮拜前。
但現在想起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不想問了。」宜芬說。
「為什麼?」
「因為——」她停了一下。「因為你開心就好。」
阿拓轉頭看她。
電視的光線打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看不出是什麼情緒。
「真的?」
「真的。」
阿拓沒有說話,轉回去繼續看企鵝。
宜芬也沒有說話,坐在單人沙發上,也看著企鵝。
過了一會兒,阿拓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
「謝謝。」
宜芬沒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電視上那些搖搖擺擺的企鵝,覺得胸口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難過,不是開心,是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泡了很多次的茶一樣的,溫暖。
晚上,宜芬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她沒有在聽牆壁的聲音。沒有在等三短一長的敲擊聲。沒有在猜阿拓有沒有在跟祂說話。
她只是在躺著。
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充電線插著,螢幕亮著,顯示時間是十點四十七分。
她應該睡了。明天還要上班。星期一,早診,八點要到,病歷要整理,掛號系統要開機,還有一個禮拜的事要做。
她閉上眼睛。
然後她聽到——阿拓的房間傳來輕輕的笑聲。
不是那種半夜被嚇醒的慌亂——是那種「好好笑喔」的笑聲,低低的,壓著的,像怕被聽到,但又忍不住。
宜芬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沒有起床。
沒有去敲門。
沒有問「你還不睡嗎」。
她只是繼續躺著,讓那個笑聲從牆的另一邊傳過來,像一首她終於學會不去在意的背景音樂。
她翻了個身,把棉被拉上來,蓋到脖子。
然後她閉上眼睛。
明天要上班。
後天也要上班。
日子還是要過。
衣櫃裡的那個「人」還是會在那裡。
她兒子還是會跟祂說話。
而她——她還是會煮飯、簽聯絡簿、繳帳單、催洗澡、罵他功課不要拖到最後一刻。
生活沒有變。
只是多了一個「人」。
多了一個她看不見、聽不到、碰不到的「人」。
但沒關係。
她已經習慣了。
她翻到另一邊,枕頭壓扁一點,讓脖子舒服一些。
然後她聽到——阿拓的房間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
不是笑聲。
是——「晚安」。
兩個字,很輕,很柔。
像是對誰說的。
宜芬躺在黑暗中,眼睛睜著,看著窗簾縫透進來的路燈光。
她沒有動。
三秒後,她開口了。
「晚安。」
聲音很小,小到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到。
但她在想——不知道衣櫃裡的那個「人」,聽不聽得到。
隔天早上,宜芬在廚房弄早餐。烤吐司、煎蛋、幫阿拓的保溫瓶裝水。
阿拓穿著制服走出來,頭髮有點亂,領巾歪了一邊。
「過來,領巾歪了。」
阿拓走過來,宜芬幫他把領巾調正,順手把他頭上的翹髮壓了壓。
「好了。」
「喔。」
阿拓坐下來,拿起吐司咬了一口。
「媽。」
「嗯?」
「祂昨天晚上跟我說,謝謝妳。」
宜芬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幫自己倒咖啡。
「謝我什麼?」
「不知道。」阿拓咬了一口吐司,嚼了嚼,吞下去。「祂沒有說。」
宜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點苦,她忘了加糖。
她放下杯子。
「你跟祂說——」
她停了一下。
「算了,不用說。」
「為什麼?」
「因為祂應該知道。」
阿拓看著她,眨了一下眼睛。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吃吐司。
宜芬也拿起自己的吐司,咬了一口。
烤得剛好,脆脆的,奶油抹得均勻。
普通的週一早上。
普通的早餐。
普通的媽媽和兒子。
還有一個衣櫃裡的「人」。
她沒有害怕。
也沒有不害怕。
她只是——選擇了繼續過日子。
跟祂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