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阿拓的答案
週六早上,宜芬是被陽光叫醒的。
不是那種溫柔的、從窗簾縫透進來的晨光——是那種直接打在臉上的、不把你叫起來不甘心的那種。她忘了拉窗簾,窗戶朝東,太陽一出來就把整個房間照得像手術檯。
她翻了個身,手臂遮眼,躺了約半分鐘,然後認命地坐起來。
手機顯示七點二十三分。
週六。七點二十三分。她唯一可以睡到八點的日子,被太陽毀了。
她下床,拖著拖鞋走出房間。客廳的電扇開著,阿拓已經坐在沙發上了,穿著睡衣,膝蓋上攤著一本漫畫,旁邊放了一杯牛奶。
「你幾點起來的?」
「不知道,六點多吧。」
「六點多起來看漫畫?」
「睡不著。」
宜芬沒有追問為什麼睡不著。她走進廚房,幫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流理臺上喝。窗外傳來鄰居太太在陽台晾衣服的聲音——竹竿敲在鐵架上,啪啪啪的,像在打拍子。
三短一長。三短一長。
她用力把杯子放下。
不是。那只是竹竿。只是晾衣服。她不要再聽到什麼都想到三短一長。
她走出廚房,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阿拓繼續看他的漫畫,沒有抬頭。
客廳很安靜。電扇嗡嗡轉,窗外有鳥叫,樓下偶爾傳來摩托車引擎聲。日常的週末早晨,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除了她兒子房間的衣櫃裡有一個東西,知道她二十歲時跟誰談過戀愛。
「阿拓。」
「嗯?」
「你——」宜芬停了一下。「你覺得祂是誰?」
阿拓抬起頭來看她,眨了眨眼睛。好像沒聽懂她在問什麼。
「誰?」
「衣櫃裡的那個。你覺得祂是什麼?」
阿拓想了一下,低頭看著漫畫,然後又抬頭。
「不知道。」
「不知道?」
「就不知道啊。」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不知道今天便當吃什麼一樣。「祂沒有說祂是誰,我也沒有問。」
「你不好奇嗎?」
「還好。」阿拓翻了一頁漫畫。「祂是我朋友就好,其他的不重要。」
宜芬看著他。他坐在沙發上,膝蓋彎起來,漫畫靠在膝蓋上,牛奶放在旁邊的茶几上。小五的男生,頭髮有點長了,該剪了,穿著一件舊T恤,上面印著一個他已經不看的卡通人物。
她突然覺得這個畫面很陌生。
不是因為阿拓變了——是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週六早上坐下來,好好看著他了。
「你都不會怕嗎?」
「怕什麼?」
「怕祂——」宜芬張了張嘴。「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你房間裡,跟你說話。」
阿拓放下漫畫,看著她。
「為什麼要怕?」
「因為你不知道祂是什麼啊。」
「我知道祂是誰啊。」阿拓說。「祂是我朋友。」
「但你不知道祂是不是真的——」
「我知道。」
宜芬閉上嘴。
阿拓看著她,眼神沒有閃躲,也沒有生氣。他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她,像在等她聽懂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媽,妳為什麼那麼怕祂?」
「我沒有怕。」
「妳有。」
宜芬沒有說話。
「妳怕祂,可是祂沒有做什麼壞事。」阿拓說。「祂只是在這裡,跟我講話,跟我玩,聽我講今天在學校發生什麼事。」
「——」
「妳都不會聽我講這些。」
那句話像一根針,細細的,尖尖的,扎在她胸口某個她不想碰的地方。
「我會聽啊。」她說,但聲音連她自己都聽得出來很虛。
「妳不會。」阿拓低下頭,手指在漫畫的頁角上摳了摳。「妳都說『等一下』,然後就去忙了。不然就是說『明天再說』,然後明天也沒有說。」
宜芬張開嘴,想說點什麼——說她工作很累,說她要繳房租,說她一個人帶他已經很吃力了,說她不是故意的——但每一句話都在喉嚨裡卡住,出不來。
因為那些都是藉口。
她知道的。
「——對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對不起。但她說了。
阿拓抬起頭來看她,眼神裡沒有一絲得意,也沒有一絲責怪。他只是看著她,像在等她說完。
「我不是不聽你講話。」宜芬說,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還要小。「我只是——很累。」
「我知道。」
「——」
「祂也知道。」
宜芬的手指掐進掌心裡。
「你連這個都跟祂說?」
「沒有啊,祂自己知道的。」阿拓說。「祂說妳很累,叫我不要吵妳。」
宜芬坐在單人沙發上,覺得那張沙發突然變得很小。她看著阿拓,看著他低下去的頭,看著他摳頁角的手指,看著他膝蓋上那本漫畫——他昨天也看了,前天也看了,她從來沒有問過他那本漫畫在畫什麼。
連一個衣櫃裡的東西都比我體貼。
「祂說得很對。」阿拓又開口了,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妳真的很累。下班回來就在沙發上睡著,叫妳妳也聽不到。功課我自己簽,聯絡簿我自己放書包,便當錢我自己從妳錢包拿。」
「——」
「沒關係啦。」阿拓翻了一頁漫畫。「我已經習慣了。」
宜芬沒有說話。
她坐在單人沙發上,看著她的兒子,覺得他離她很遠。不是因為他坐在另一張沙發上——是因為他已經不需要她了。他學會了自己簽聯絡簿,自己拿便當錢,自己處理自己的事。而她甚至沒有發現。
是衣櫃裡的那個「人」發現的。
是祂陪他講話。
是祂聽他說話。
是祂叫他不要吵媽媽。
「阿拓。」
「嗯?」
「你——」宜芬吞了一口口水。「你會不會覺得,我不是一個好媽媽?」
阿拓抬頭看她,皺了一下眉頭。
「不會啊。」
「——」
「妳是我媽媽。」他說,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解釋的事實。「沒有什麼好不好的。」
宜芬的眼眶突然熱起來。
她趕快低下頭,假裝在看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沒有戒指,沒有指甲油,只有一些乾掉的皮膚,還有昨天整理病歷時被紙割到的小傷口。
「媽。」
「嗯?」
「妳不要哭啦。」
「我沒有哭。」
「妳有。」
宜芬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用力眨了幾下眼睛。
「好了啦。」她說。「你漫畫看完了沒?等一下去買菜,冰箱空了。」
「喔。」
阿拓合上漫畫,站起來,把杯子拿進廚房。宜芬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傳來水龍頭的聲音——他在洗杯子。她自己洗就好,她沒有叫他洗。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本合起來的漫畫。封面上是一個穿制服的角色,拿著一把劍,背後有一隻巨大的怪物。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漫畫,她從來沒有問過。
她想起阿拓說的話。
「祂會聽我講話,你都不會。」
她想起上次認真聽阿拓講話是什麼時候——坐下來、看著他、聽他講完。她想不起來。
可能是上個月。可能是上學期。可能是去年。
她不記得了。
她只知道衣櫃裡的那個「人」記得。
祂知道阿拓今天在學校發生什麼事。祂知道阿拓功課寫到幾點。祂知道阿拓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祂知道阿拓需要什麼——而她不知道。
宜芬站起來,走進廚房。阿拓已經洗完杯子,放在瀝水架上,正在擦手。
「阿拓。」
「嗯?」
「你——你覺得祂對你好嗎?」
阿拓轉頭看她,愣了一下。
「好啊。」
「怎麼好法?」
「就——」阿拓想了一下。「祂會聽我講話。我在學校被欺負的時候,祂會說『沒關係,他們很無聊』。我考不好的時候,祂會說『下次再加油就好』。我睡不著的時候,祂會跟我聊天,聊到我想睡。」
宜芬靠在流理臺上,聽著。
「祂不會罵我。」阿拓說。「也不會說『等一下』。」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小刀,輕輕地劃過去。
「——我以後不會說『等一下』了。」宜芬說。
阿拓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那個眼神不是不相信——是不確定。不確定媽媽這次會不會真的做到。
「我說真的。」
「喔。」
「你相信我嗎?」
阿拓想了一下,然後說:「我不知道。」
宜芬點點頭。她沒有辦法反駁這個答案。
「沒關係。」她說。「那我用做的給你看。」
阿拓沒有回應,轉身走出廚房。宜芬聽到他走進房間的聲音,聽到衣櫃門被拉開的聲音——然後是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在跟誰說話。
她站在廚房,聽著。
她沒有走過去偷聽。沒有敲門問他在跟誰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聞著廚房裡殘留的醬油味和油煙味,聽著窗外鄰居太太收衣服的聲音,聽著電扇轉動的聲音。
然後她打開冰箱,拿出雞蛋和青菜,開始準備午餐。
動作很慢。
她一邊洗菜,一邊想著阿拓說的話。
「祂說沒有想要什麼,就只是在這裡。」
只是——在這裡。
不是要傷害誰。不是要佔據誰。不是要取代誰。
只是在這裡。
陪她兒子說話。
聽她兒子講話。
做她沒有做到的事。
她關掉水龍頭,把洗好的青菜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刀鋒落在砧板上,篤篤篤的,節奏規律。
她想起阿拓說「祂只是在這裡」,那「為什麼」呢?
她放下菜刀,走出廚房,走到阿拓房間門口。門沒有關,阿拓坐在床邊,衣櫃門開著,裡面塞滿了雜物和棉被。
「阿拓。」
「嗯?」
「祂——」宜芬停了一下。「祂有說祂為什麼在這裡嗎?」
阿拓轉頭看向衣櫃,安靜了幾秒——像在聽什麼。然後他轉回來。
「祂說沒為什麼,就待著。」
「——」
「就——在這裡了。」
宜芬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衣櫃。三門推拉式的,木頭舊了,有些地方漆已經剝落。裡面塞滿了東西——冬天的棉被、換季的衣服、幾本舊雜誌、一個已經不用的熱水袋、一包乾燥劑。亂七八糟的,跟每一個普通家庭的衣櫃一樣。
但在那些雜物之間,有一個「人」。
不佔空間。不製造麻煩。只是存在。
「你幫我問祂——」宜芬說。「祂到底想要什麼?」
阿拓又轉頭看向衣櫃。這次沉默更久。
然後他開口了。
「祂說,沒有想要什麼。就只是在這裡。」
宜芬站在門口,沒有動。
她看著那個衣櫃,看著那些堆疊的雜物,看著那扇微微歪斜的門。她想起第一次發現這件事的那個晚上——阿拓說「媽,我房間衣櫃有人」,她打開門,什麼都沒有。她以為阿拓在亂說話,訓了他一頓。
但阿拓說的是真的。
衣櫃裡真的有一個「人」。
只是她看不到。
「——好啦。」她說。「我知道了。」
她轉身走回廚房。
「媽。」
她停下來。
「祂說——」阿拓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來。「祂說謝謝妳沒有再開門。」
宜芬站在走廊上,背對著阿拓的房間,沒有回頭。
她靜靜站了三秒。
然後她說:「你跟祂說,不客氣。」
她走進廚房,繼續切菜。
篤篤篤篤。
節奏規律。
像心跳。
像日常。
像一個媽媽在週六早上為兒子準備午餐。
像一個衣櫃裡的存在,什麼都不做,只是在那裡。
像她終於開始學著,跟一個她看不見的東西,共享她的兒子,共享她的家,共享她的生活。
她沒有答案。她不知道祂是誰。不知道祂從哪裡來。不知道祂什麼時候會離開。
但她知道一件事——
祂是阿拓的朋友。
而阿拓說,這樣就夠了。
她放下菜刀,把切好的青菜放進鍋子裡,開火。
油鍋滋滋作響。
窗外傳來鄰居太太的電視聲,樓下有人在按門鈴,遠遠的地方有救護車的聲音。
普通的週六早上。
普通的舊公寓。
普通的一個媽媽和一個兒子。
還有一個衣櫃裡的「人」。
她蓋上鍋蓋,讓青菜在鍋子裡悶煮。然後她靠在流理臺上,看著窗外。
天空很藍。
雲很白。
日子還是要過。
她沒有那麼怕了。
不是因為她知道了答案——而是因為她終於想通了一件事。
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
有些人不需要解釋。
有些存在——就只是在這裡。
她想起那首三短一長的前奏。想起陳世傑,想起那台野狼,想起自己曾經是一個會在凌晨被載去海邊吹風的女生——那時候她不是一個媽媽,不是一個疲憊的掛號助理,只是一個會因為分手哭好幾天的二十歲女生。祂不是為了嚇她才讓她想起這些。祂是為了讓她記得——在她變成「阿拓的媽媽」之前,她還有一個樣子。
「媽,可以吃了嗎?」
「再等一下。」
「妳說『等一下』。」
她轉頭看著阿拓。他站在廚房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有一點點往上。
「——好,可以吃了。」
她笑了。
不是那種開心的大笑,也不是那種苦澀的苦笑——就是一種,好吧,就這樣吧的笑。
她盛好飯,端到客廳的摺疊桌上。阿拓坐下來,拿起筷子。
「要叫祂一起吃嗎?」
阿拓抬頭看她,愣了一下。
「——不用啦,祂說祂聞得到就好。」
「是喔。」宜芬坐下來,也拿起筷子。「那你跟祂說,下次我煮多一點。反正祂只聞不吃,省菜錢。」
阿拓看著她,眨了一下眼睛。
然後他笑了。
「好,我跟祂說。」
他低下頭,開始吃飯。
宜芬也低下頭,開始吃飯。
客廳裡只有筷子碰碗的聲音,和電扇轉動的聲音。
還有一個衣櫃裡的存在,安安靜靜的,什麼都不做。
只是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