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最後一排

最後一排 illustration

CEO開始念名字的時候,我正在算那封關站公告跟我之間差了幾分鐘。

一小時零三分。

系統自動發的,全站彈窗,我自己的手機也跳出來了。「本站將於今日下午四時終止服務」,紅色感嘆號配著繁體字,看得我血壓都上來了。問題是HR的資遣通知還沒到——我們那個章雨桐姐姐正在會客室外面排隊,手機按在胸口,姿勢像在等一個重要電話。

結果電話還沒響,人先被叫進來了。

我坐最後一排。不是因為低調,是這排的椅子靠背卡扣全壞了,往後一靠就吱嘎叫,坐前面的都繞開,只有我這種天天加班到最後的懶得折騰。筆電放在膝上,螢幕早就黑了,指紋解鎖都懶得按。

投影幕上PPT打著「組織優化溝通會」,CEO在台上,一百多人坐下面,安靜得能聽見冷氣滴水。

第一個名字是業務組的Annie,聽說懷孕了。第二個是後端老張,四十五歲,在公司做了兩年。我旁邊的阿偉在滑手機,螢幕亮度開到最低,眼睛湊上去像在找什麼。他的螢幕也是黑的。

第三個名字。

「林遠。」

我聽見自己的名字從CEO嘴裡出來,感覺像在喊下一個取餐號。

站起來。筆電從膝上拿起來。資產標籤在左上角,我知道的,三年前貼的,邊角早就翹起來了,我那台老筆電,本來就是拿來跑數據同步的,裡面存著阿志他們的資料備份——我拿給IT的時候他都沒發現,或者發現了懶得管。

走過三排人。阿偉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繼續滑手機。他的螢幕還是黑的。

會客室外面排隊的那幾個人,我叫不出名字,只記得其中一個女的戴著口罩,眼睛一直盯著地面。另一個男的西裝外套皺巴巴的,像是從另一個會場直接拉過來的。

我經過許承澤的時候,他的眼睛跟著我走了一下。他是CTO,我的直屬上司,也是這三年來唯一知道我房間裡有十二支手機在跑的人。會議室的時候他坐第一排,背挺得很直,像根釘子在那兒。

釘子是不會對釘子說話的。

到了台前,筆電遞過去,門禁卡交出來。HR的人拿個塑膠袋裝,姿勢像在收博物館文物。全程錄影,投影幕旁邊有台攝影機,紅燈亮著。

我回到座位,筆電已經沒了,手上有點空。

資產標籤翹起一角的那一台,裡面裝的是我養的十二支手機其中一台的備份資料——本來是怕出事準備申訴用的,現在連備份的設備都沒了,還申訴個屁。

筆電從手上交出去的瞬間,我想到一件事。

阿志。

阿志是我的核心馬甲之一,三十五歲,台北人,喜歡露營和咖啡。我給他設定了兩百多篇遊記,三年累積下來兩萬多個讚。他在平台上有自己的follower,雖然都是我養的小號,但偶爾也會有真人給他留言,說「下次露營能不能帶我」。

阿志不知道自己是阿志。他以為自己是個喜歡咖啡的中年男人,偶然間找到了一個小眾平台,發表遊記然後被同好看見。

今天下午四點,阿志就會消失。連同他喜歡的咖啡店筆記、露營路線推薦、那些看起來像真人互動的留言。

沒有人會記得他。

就像沒有人會記得我。

CEO還在念名字,後面的我沒注意聽。投影幕上的PPT翻到新的一頁,「後續說明」四個大字,下面一行小字我懶得看。

散會的時候大家慢慢往外走,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發訊息。我旁邊那個阿偉終於放下手機,站起來的時候我瞥了一眼他的螢幕——黑的,我的心也是黑的,不知道他在折騰什麼。

HR的章雨桐在門口等我,拿著一個A4大小的公文夾,尼龍布面,拉鍊款。她今天穿著灰色的套裝,頭髮盤起來,姿勢像隨時要拿出一支印章。她的包比筆電還舊,但印章永遠是最新的。

「林遠,這邊。」

她說話的語氣很平,像在報天氣。

我跟著她走進會客室,門關上,外面的人聲就小了。

她把公文夾放在桌上,拉鍊拉開,從裡面拿出一疊紙。

「這是資遣通知書,你看一下。」

我接過來。平均工資、年資月數、N+1,看著都正常,直到我看見最下面那行生效日。

比公司預定關站日晚了三天。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章雨桐在旁邊等著,沒有催我,也沒有解釋。

三天。

公司關站之後,這些紙就是廢紙。補償金從哪兒來?清算的話排到第幾順位?她的公文包裡那支印章拿出來能蓋在哪兒?

我抬起頭看她。她的眼睛這時候終於看了我一下,又移開,落在桌面上那疊紙上。

「如果沒有問題,在這邊簽名。」

她的手指點在最後一頁的最後一行,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指甲油。她的筆放進口袋的時候,筆尖朝外。

我拿起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