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十二支手機
那天開會回來,我把背包往桌上一甩,十二支手機集體震了一下。
不是開玩笑,是真的集體震了一下。因為它們本來就在那兒等著我,像一群餓了三小時的貓。藍光螢幕集體亮了三分鐘,像個小型的海底世界。
三年了,我還是不習慣那個畫面。
三年前的畫面是另一個樣子的。
老闆把我叫進辦公室的時候,我以為他要跟我聊季度內容策略。我準時到了,他正在衝咖啡。
你知道那種第三波咖啡館出來的技術老闆吧,磨豆機是手搖的,水溫要用溫度計量的類型。他一邊壓粉一邊跟我說話,彷彿在佈道。
「林遠,我觀察你一段時間了。」他說,「你做事踏實,不出風頭。公司不會虧待踏實的人。」
那時候我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我以為他在誇我。
「現在公司有一個……階段性的項目,需要一個能扛事的人。」他終於抬起頭看我,「你懂的,比較特殊,不能用文件流程走。」
我說我懂。
其實我不懂。但剛進公司的菜鳥都會這麼回答。
老闆笑了一下,很滿意的樣子。「我給你配一個工作機,你先試試水。」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支紅米,我以為他在開玩笑。
一支全新的、塑膠殼還閃著出廠光澤的紅米。
「你的任務是:讓這個帳號看起來像個真實的人。」他說,「有帖子,有互動,有朋友。平台風控會掃你,你讓他掃不出來就行。」
「就一個帳號?」我問。
老闆又笑了一下,這次帶了一點「菜鳥」的意味。「先一個。以後再說。」
第一個帳號叫什麼我已經不記得了。總之是個二十六歲的台北女生,人設是「喜歡美食和小確幸的上班族」。
我照著Auto.js教程寫了第一版腳本。凌晨三點測試的時候,它連續給十篇帖子點了讚,每個讚間隔精準到0.3秒——就像有個人坐在旁邊拿碼表計時一樣。精準到連機器人都不會這麼變態。
第二天帳號被限制功能了。
我還記得那個晚上我在論壇上翻牆找答案,發現問題是「間隔太規律了」。人類不是機器,人類點讚會走神、會猶豫、會突然停下來回老闆的訊息。
所以我加了隨機延遲。0.3到1.7秒之間,完全隨機。
第二個禮拜,帳號活了。
老闆給我發了LINE,只有兩個字:「可以。」
那是我這三年收到最真誠的讚美。
第三個月的時候我有了第二支手機。
第六個月的時候我有了第六支。
第十二個月的時候,我的房間已經不像臥室了。像機房。像那種你路過大樓機電室會聞到一股塑膠味的那種地方。
十二支手機排在桌上,連著十二條充電線,螢幕永遠亮著。凌晨三點我坐在它們旁邊,像個小型燈塔管理員,只不過我照的是機器人。
「阿志」是第六支手機上的帳號。三十五歲,台北人,喜歡露營和咖啡。
他是第一個讓我覺得「這不只是工作」的帳號。
因為我花了太多時間想他的背景故事。他的工作是什麼,週末喜歡去哪間咖啡店,他會在什麼樣的帖子下留言,會對什麼樣的話題說「這說到心裡去了」。
阿志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我設計的。但每次他收到別人回覆的時候,我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在操縱木偶,但木偶的觀眾是真的。有時候我甚至想,那個陌生人在失業的深夜收到阿志的「加油」,大概想像不到,螢幕另一邊是另一個失業邊緣的人,正在用假的關心,換來真的感謝。
這種感覺很變態。我知道。
但除了這個變態的感覺之外,我沒有別的東西了。
第一年我錯過了大學同學會。理由是「加班」。
第二年我錯過了表弟婚禮。理由是「身體不舒服」。
第三年我拒絕了相親對象第二次見面的邀約。理由是「工作真的很忙」。
每次拒絕完我都會在心裡算:這是第幾次了。第十二次聚會缺席,第一次相親失敗,第二年農曆年沒有回南部。
我媽打電話來永遠在吃飯時間。永遠是那幾句:「吃了嗎?」「不要太累。」「同事說最近景氣不好,你們公司還好嗎?」
我每次都說還好。
她不知道我的房間裡有十二支手機,不知道我在凌晨三點不是因為失眠而是因為要「救火」——平台又更新風控演算法了,我的腳本要調整參數了,某個核心馬甲被投訴了要緊急處理了。
她更不知道,這個平台號稱的「百萬用戶」是怎麼堆出來的。我十二支手機上真正用心養的核心人格不過百來個——阿志那種有血有肉、會收到真人留言的;可每一個核心底下,腳本自動生出成百上千個子號,註冊、掛機、互相按讚。一個人,十二支手機,加上不睡覺的腳本,就這樣把註冊數一路推到七位數。投資人要的本來就不是真人,是那條往上爬的曲線。
但這些她都不會知道。我媽的世界裡沒有「風控演算法」,沒有「平台造假」,沒有「馬甲帳號」。她只有我。
而我瞞著她的事情,比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加起來都多。
第三年的某一天,老闆又把我叫進辦公室。
這次他沒有在衝咖啡。他坐在那裏,看著窗外,手指敲著桌面。
「林遠,這個項目要收尾了。」他說。
我站在那裏,突然不知道怎麼回話。
「你懂的。」他又說了一遍。
我懂。
我當然懂。
「項目收尾」可以有兩種意思。一種是這個「秘密任務」完成了,公司不需要我再養號了。一種是這個項目和這個項目的人一起收尾了,就像論壇上那些被和諧的帖子一樣,存在的痕跡直接抹掉。
老闆沒有看我。他的眼神飄在窗外的遠處,像是在看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但我知道他在等我的反應。
我說:「我懂的。」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就放在桌上,螢幕亮著,映出一片白色的天花板的倒影。
跟我房間裡那些手機一樣。
永遠亮著。
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被關掉。
那天晚上我對著十二支手機坐了三個小時。阿志在第六支手機上,螢幕亮著,他給一個陌生人回了「加油」。那個陌生人在帖子上說自己失業了。阿志說:「我也經歷過,撐過去就好了。」
這句話是我設計的。
但打出這句話的這一刻,我突然不確定這句話是說給那個陌生人聽的,還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我沒有回復那個陌生人的後續留言。我坐在那裏,看著螢幕上的對話框,不知道要說什麼。
三年前老闆問我懂不懂,我說我懂。
三年後老闆又說你懂的,我說我懂。
但我到底懂什麼?
我懂的是:我是那個讓這個世界看起來很熱鬧的人,而我自己房間比太平間還安靜。
窗外對面大樓的霓虹燈亮了。對,我想起來了,我現在坐在窗邊,對面就是那個永遠亮著招牌的火鍋店。
我還沒有吃晚飯。
我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十二支手機。
它們還亮著。
像十二個小小的、永遠不會熄滅的、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被拔掉插頭的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