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老闆那句「你懂的」

老闆那句「你懂的」 illustration

茶水間飄著單品豆的味道。

我聞了一口——焦苦味,像整層樓唯一還算正常的地方。會議室裡那些腥風血雨、HR那個灰色公事包、CEO念名字時那個冷靜得像在念菜單的語氣,都太瘋狂了。只有這裡的咖啡香讓我覺得片刻的真實。

我端著涼掉的美式走向茶水間時,心裡在想一件事。

涼掉的美式是失敗。但涼掉的態度是什麼?

推開門,馬克辛正站在咖啡機前。

他穿著那件灰色polo衫,袖口卷起來——裁員大會上他坐主席台中間,全程面無表情。我站在最後一排的時候一直在想,他看沒看到我。

現在我知道答案了。

看到了。但不重要。

「林遠,坐。」

他沒轉身,只是從檯面下抽出一張折疊椅推過來。

我把補償金協議拍在桌上。

「老闆,我想問一下裁員的事。」

「嗯。」他端起咖啡杯,「問。」

「三年了。我為公司幹了三年髒活。為什麼在裁員名單裡?」

他終於轉過身,看了我一眼。

「林遠,你覺得這三年公司估值漲了多少?」

「……沒有漲。」

「數字好看就行了。投資人要的是故事,不是技術文件。」他喝了一口咖啡,「這個行業大家都這樣。你以為那些百萬用戶都是真的?」

我站在那裡,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心裡慢慢塌下去。

三年前他遞給我第一支紅米機的時候,也是這副表情。輕鬆,自然,好像在聊今天午餐吃什麼。他說:「我需要一個能扛事的人。」

現在他端著手衝咖啡,用聊球的語氣跟我說,這行水很深。

「老闆,補償金——」

「去找HR。」

「HR說要您批。」

他又看了我一眼。這一次眼神不太一樣,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新人。

「林遠,你手上的東西,曝光出去你自己也乾淨不了。」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這個行業大家都這麼幹。投資人也不傻。他們知道帳號不可能每個都真實,但只要數字好看、故事能講,錢就進來了。你以為那些百萬用戶真的是自然流量?」

我愣住。

「所以你承認了?」

「我沒說任何事。」他端起咖啡杯,「你懂的。」

那三個字。

你懂的。

我突然想起來,三年前他也是這樣說的。「這個項目我親自盯,你懂的。」

現在他站在我面前,用同樣的語氣,把三年的髒活包裝成「行業慣例」,然後用一句「你懂的」把責任推乾淨。

「老闆。」我深吸一口氣,「補償不公平。」

「去找HR。」

「HR說——」

「HR說的對。」他放下咖啡杯,終於正眼看我了,「數字不好看,你覺得投資人還會投?」

「但數字是我——」

「林遠。」他打斷我,「你知道為什麼裁你嗎?」

我搖頭。

「因為項目要收尾了。你懂的。」

他站起來,走到我旁邊。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刻我想起健身教練說的「再堅持一下」。他每次這麼說的時候,我都覺得能突破極限。後來才發現,極限是突破了,突破之後是更大的坑。

「年輕人,這行水很深。出去別亂說。」

他走向門口的時候,突然停了一下。

「你那台紅米……還在吧?」

我愣了一下。「……在。」

他點點頭,什麼都沒說,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咖啡機發出輕輕的嗶聲,切換到保溫模式。

我低頭看著補償金協議,上面的數字讓我笑不出來。

但也沒有哭。

走出茶水間的時候,我路過技術部。整層樓的燈都關了,只有許承澤的辦公室亮著。

他的門半開著。我在門口站了一秒。

然後敲了敲。

「進來。」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電腦螢幕亮著,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後台數據。

我走進去。他抬起頭看我,眉頭皺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手機。

「林遠?」

「老大。」我把補償金協議放在他桌上,「HR說這個數字要您批。」

他拿起協議看了一眼,放下。

「坐。」

「謝謝老大。」我坐下來。

沉默。辦公室裡只有伺服器風扇嗡嗡的聲音。

「林遠。」他終於開口,「你知道我為什麼把你裁了嗎?」

我以為他會說項目收尾,或者說HR的安排,或者說老闆的意思。

「項目收尾了。」我說。

「不。」他搖頭,「是因為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看著我,表情很平靜。

「我知道這三年你做了什麼。阿志是誰,你知道。十二支手機,你知道。整個流量矩陣是怎麼撐起估值的,你知道。」

「那為什麼——」

「因為這個系統需要一個出口。」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一個知道太多的人,對這個系統來說是風險。」

我站在那裡,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心裡慢慢組裝起來。

CEO念裁員名單的時候,沒有看過我一眼。HR遞補償金給我的時候,手在發抖。章雨桐把補償生效日定在關站後三天。現在許承澤站在我面前,說「因為你知道的太多了」。

「老大。」我站起來,「補償金——」

「這個數字已經很不錯了。」他把補償金協議推過來,「拿著它離開,忘記這三年。」

我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好,成年人的友誼就是這樣——我為你熬夜,你讓我滾蛋。

「這是共贏。」他說。

共贏。

這個詞讓我想起阿志。

想起那些錯過的聚會。第一年大學同學會,我說加班。第二年表弟婚禮,我說出差。第三年相親對象第二次見面,我說老闆臨時找我。

想起那些永遠亮著的手機。

想起我媽打電話問我最近忙不忙,我說還好,項目趕進度。

想起阿志。

那個35歲的台北人,喜歡露營和咖啡。我用三年的時間,養出了一個比我自己還真實的人。

「好。」我站起來,「拿著它離開。」

我拿起補償金協議,往門口走。經過他的辦公桌時,停了一下。

「老大。」

「嗯。」

「謝謝你起碼跟我說了實話。」

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走出技術部的時候,整層樓已經黑了。只有應急燈在走廊兩端亮著,像兩排沉默的眼睛。

我在走廊中間停下來。

一百萬用戶。

那些帳號是真是假,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們存在過。

而我,會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