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十二個帳號的名字
凌晨三點。
房間裡只剩十二支手機的螢幕光,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藍色泳池。我在泳池中間活著。
左手邊是紅米,第一支老闆給的機子,電池早就換過兩次,螢幕有道裂縫我懶得修。這支機子上的帳號我叫它「元老院」,不是我取的名字,是有一次凌晨兩點我對著這支機子說「你是我第一個孩子」,然後發現自己在跟手機說話——好吧,我是那種會對著手機說話的人。單親家長。深夜電台DJ。只不過我的聽眾是一些永遠不會打電話進來的人。
後來我都叫它「老紅」。
老紅的螢幕亮著,上面是個三十出頭的女生帳號,叫「Ada在台北」,人設是喜歡健身和早午餐。我花了三個月把她的人格設定從二十二歲改成二十八歲,因為覺得二十二歲的人不會在凌晨兩點問「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喝防彈咖啡」。這個帳號跟四百多個人互動過,其中有一個女生真的約過她見面,Ada說身體不舒服取消之後,那個女生說「沒關係下次再約」。
下次是什麼時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個女生現在是Ada唯一一個見過面的真實人類。而Ada是假的。
我把滑鼠移到「刪除帳號」的按鈕上。
按下去,這個帳號就死了。名字、帖子、所有互動記錄,從此不存在。沒有「下次再約」。那個女生大概永遠不知道那個「身體不舒服」是真的有人不舒服——不舒服的是操帳號的那個人。
我把手從滑鼠上移開。
不行。不能從Ada開始。Ada不是我第一個創的帳號,我要先從簡單的開始。我跟自己說。
第六支手機亮著,那是阿志的機子。
阿志是第三個月創的帳號,當時我想測試一個理論:如果一個人設足夠完整,會不會有真人自動靠過來。阿志,三十五歲,台北人,喜歡露營和咖啡。我給他設定了兩百篇遊記的背景資料,連他喜歡的咖啡豆產地都寫進了人格設定檔。我告訴自己,這是測試,這是工作。
半年後有個女生開始在阿志每篇咖啡店文章下面留言。我沒理她。又發了五篇,她又來了,說「下次帶我去」。我google了一下那家店的地址,想了一整夜,隔天用阿志的名義回她:「好啊,改天約。」
然後她真的開了一家咖啡店。在大安區。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有段時間我每天用阿志的帳號刷新她的動態,像個跟蹤狂。她叫小真,在她的咖啡店開幕帖子裡,阿志點了贊。阿志的贊是我的手指點的,我的手是林遠的手。小真永遠不會知道這些。她以為「阿志」是一個三十五歲的台北人,喜歡露營和咖啡。那個人不存在。
螢幕上顯示阿志的主頁。兩百三十七篇帖子,兩萬七千個讚,兩千三百條評論。我把這當成工作彙報,但數字背後是什麼?是兩千三百段真實的對話,每一段都是我扮演的。其中有三十七個人叫過他「志哥」,有十五個人問他咖啡店推薦,有六個人問他在台北去哪裡露營。我沒有騙他們——我只是沒有告訴他們全部的真相。
現在我在刪帖。不是刪普通的帖子,是刪那些「志哥」叫過他名字的帖子。我一邊刪一邊覺得自己像個混蛋。我跟阿志的關係是假的,但我對他的在意是真的。螢幕上的帖子數量在下降,兩千三百變成兩千兩百,兩千兩百變成兩千一百。我在心裡給每個帖子編號——「問咖啡店的那個」「問露營地推薦的那個」「叫我志哥然後問我有沒有女朋友的那個」——刪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帖子,是阿志發的第一篇,露營的照片,配文寫著「周末上山充電」。
帖子的下面有五條評論。
第一條:「好美!下次也帶我去」 第二條:「哪個營地?」 第三條:「羨慕~」 第四條:「志哥,你多久去一次?」 第五條:「充電成功了嗎?」
第五條是小真寫的。我記得那條評論是去年四月發的,小真那時候剛認識阿志不久,還在摸索這個帳號是什麼樣的人。她問「充電成功了嗎」,聽起來像在問露營,但我知道她在問別的。她在問阿志這個人最近怎麼樣。
我沒有回覆那條評論。不是不能回覆——我當然能回覆,我每天都在回覆——是不敢。那一刻我在想,如果阿志回「充好了」,算不算在說謊?如果阿志回「沒有」,算不算在說實話?如果阿志回「還在充」,算不算在講一個只有我懂的笑話?
我按了回覆,輸入框彈出來。我打了兩個字:「還沒。」
發送。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分鐘。「還沒。」這一刻我有點想笑——凌晨三點多,用另一個男人的帳號,回覆另一個女人的感情問題,而那個問題問的是「你充電成功了嗎」。如果有人看到這段聊天記錄,大概會以為這是某個深夜電台裡的荒謬故事:女生問「你充電成功了嗎」,男人說「還沒」。但這就是我的工作。我靠這個吃飯。回覆的那兩條評論並列著,一條是小真的,一條是我的——不,是阿志的。帳號的。
凌晨三點二十七分,我在用阿志的帳號回覆一個叫小真的人。
我的手機響了。
不是工作機,是我自己那支。螢幕上顯示「媽」。
我接起來。
「吃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泡面。」
「怎麼又吃泡面。」媽的聲音里有點無奈,但她沒有追問。她從來不會追問。每次她想問更多,就會換一種方式——「同事說他們公司最近怎麼樣」「鄰居問你們公司還招人嗎」「你上次說的那個項目做完沒有」——繞著彎子問。我不知道她是真的想知道,還是只是在找話講。
「最近忙嗎?」她問。
「還好。」
「那……什麼時候回家?」
我開始算。這是本月第四次。上個月是三次。上上個月是兩次。這三年我推掉了所有回家的機會,每次都說「最近忙」,然後在電話這頭數著次數。媽不知道我房間裡有多少支手機在亮著。她不知道我每天凌晨三點還在發帖子。她不知道我跟三千個人「社交」過,但我沒有跟任何一個人吃過一頓飯。
「最近項目要收尾。」我說,「收完就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你每次都說收尾。」媽說,「上次也說收尾。上上次也是。」
「這次是真的。」我說完就後悔了。這句話我說過太多次。
媽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下,聲音很淡的那種。「好吧,」她說,「那我就等你收完尾再打來。」然後她說了句「不要太累」,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放下,看著十二支手機的光。
媽問我什麼時候回家。但我不知道哪裡是家。這裡是家嗎?這裡有十二支手機在亮著,但沒有一個人在等我。這裡有三千個「朋友」,但沒有一個叫得出我的名字。這裡有阿志、Ada、老紅,有一百個我給他們起了名字的帳號,但沒有一個是真實的。
只有媽是真的。但我不知道怎麼告訴她這個房間裡的事情。
我重新看向電腦螢幕。阿志的主頁還開著。最後那條評論還掛在那裡:「還沒。」
我點開阿志的設定檔案。年齡:三十五歲。性別:男。地區:台北。興趣:露營、咖啡。職業:我沒寫。職業那欄我留白了,因為我想不出來阿志應該做什麼工作。他應該做一個普通的工作,然後下班去咖啡店,周末去山上。然後在凌晨三點,被另一個人操縱著說「還沒」。
我把阿志的檔案關了。打開一個文檔,里面是我三年前寫的帳號的名單。
老紅、Ada、阿志、大雄、Joyce……一路往下拉,最後一個名字是小美。
她是去年年底創的最後一個帳號。當時我已經開始想放棄了,但老紅還在亮著,我就告訴自己再創一個。小美的人設是一個外派護士,工作地點在高雄。我給她設定了完整的輪班表,讓她看起來像一個真正在工作的人。她和二十多個人互動過,其中有一個男生問她「護士會不會見很多生老病死」,她回「見多了就麻木了」。
那條回覆是我寫的。
小美。她是我最後創的帳號。如果我要刪帳號,應該從她開始還是從她結束?
我不知道。
我的手機又響了。不是媽的電話,是工作群的釘釘消息。CTO許承澤發了一條:「各位,服務器今天下午四點關,大家注意備份個人資料。」
下午四點。還有不到十四個小時。
我看著那條消息,然後把手機放回桌上。十二支手機的光還在亮著,它們還不知道這件事。它們不知道下午四點之後,這個世界就不存在了。它們不知道自己從來就沒有真正存在過。
我重新看向電腦螢幕。阿志的主頁還開著。我把滑鼠移到刪除按鈕上。
這一次,我沒有把手移開。
我按了下去。
螢幕上彈出一個對話框:「確定刪除帳號嗎?此操作不可撤銷。」
我看著那行字,想起CTO說的話:「三十天後數據進入可覆蓋狀態。」三十天後,這些數據在技術上會徹底消失,沒有人知道它們存在過。但在那之前,它們還在。而我還在這裡。
我按了「取消」。
帳號還活著。
我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阿志和小真還有一條沒有回覆完的對話。也許是因為那句「下次帶我去」還在。也許是因為凌晨三點二十七分的那個「還沒」,是我這三年來唯一一次覺得自己在說實話。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十二支手機的光。
媽說不要太累。CTO說備份個人資料。老紅還在亮著。阿志的主頁還開著。我在這裡,在凌晨三點二十七分的房間裡,被三千個人的帳號包圍著,覺得自己比任何時候都孤獨。
我拿起自己的手機,給媽發了一條消息:「下周末我回去。」
發完之後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媽沒有回。也許她睡了。也許她不知道怎麼回。也許她覺得這又是一次「收尾」之前的謊言。
我不管了。我把手機放下,重新看向電腦。
十二支手機的光還在亮著。我還有三十天,也許不到三十天。
我開始一個一個帳號點進去,把它們的主頁截圖存進硬盤。不是為了爆料,不是為了什麼正義。是為了以後如果有一天,我想知道自己這三年在做什麼,我至少有個東西可以看。
至少有個東西可以看。
我把小美的主頁打開,看著她最後一條帖子——高雄一家咖啡店的照片,配文寫著「難得休假」。底下有三條評論,兩個問地點,一個說「下次一起去」。
「下次一起去」的那個人,我查過他的帳號。是個真實的三十歲男生,在台北工作,去過高雄幾次。他不知道小美是假的。他只是覺得小美發的照片好看,想跟小美去喝咖啡。
我截了那張圖,存進硬盤。
文件夾的名字叫「十二個帳號的名字」。我建這個文件夾的時候,想過很多名字——「證據」「備份」「馬甲」「數字遺骸」——最後選了現在這個名字。
因為它們都有名字。因為它們都是我創的。因為在它們活著的時候,我覺得自己也在活著。
凌晨三點四十五分。
我還有不到十二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