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資遣協議上的指紋
章雨桐約我下午三點在她辦公室談「最後的行政流程」。
我特別查了一下,「最後的行政流程」不是法律用語,但在公司話術裡,它的殺傷力僅次於「我們聊聊你的未來」。
下午兩點五十八分,我站在她辦公室門口。
我沒敲門。不是緊張,是時間還沒到。我知道她在裡面等著,我知道她公文包裡那張A4紙已經準備好了,我知道那支筆的筆尖朝外。
開門的瞬間我聞到了一種熟悉但不愉快的味道——辦公室、行政、正式。那種味道會讓人下意識想要站直、想要配合、想要趕快結束這一切。
「林遠,坐。」
她手指一比,示意我坐對面那張辦公椅上。我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整齊,沒有指甲油。和第一天談裁員時一模一樣。
桌上已經放好了那份文件。
我坐下的時候盡量讓自己顯得輕鬆一點,就像只是來報個資料而不是來決定未來半年生計那種坐法。但那張文件就在那裡,白底黑字,「離職類別」那一欄是空的。
「咖啡?茶?熱水?」章雨桐問。
我搖頭。
她點點頭,沒有堅持。然後她把那張文件往前推了推。
「我們開始吧。」
我沒有伸手去接。我只是看著她。
她翻了翻文件,抬頭:「林遠,你看過補償方案了吧?整個流程公司已經走完了,你只需要在這裡簽個字,下午就能啟動結算。」
「哪個流程?」我問。
「這個。」她手指點在文件上。
「這個是什麼流程?」
她有那麼一秒的停頓。很快,不到半秒。但我在茶水間和馬克辛對視的時候學到了一件事:那些坐在高位的人,通常不習慣被追問。
「自願離職申請。」她說。
我靠回椅背。
「我自願的?」
「字面意思是這樣沒錯,但實質上——」
「實質上是我被裁了,但我自己寫『自願』?」
她沒回應。她只是把文件又往前推了兩公分。
「林遠,我們之前聊過,公司現在的狀況大家都清楚。破產清算程式隨時可能啟動,能拿到的資源有限。自願離職的話,流程走得最快,補償金能第一時間到你手上。」
「第一順位?」
她頓了一下。「文件上寫的是非自願離職的話,需要經過更長的行政審核——」
「我問的是補償金。」
她看著我。表情沒變,但眼神有那麼一點點收緊。
「林遠,我只是想幫你盡快拿到這筆錢。」
「我知道。」我說,「但我需要確認一下。根據我的理解,台灣勞基法規定,資遣的補償計算方式是『平均工資×年資月數』。我服務期滿三年,按照勞基法第十七條,資遣費是三個月的平均工資。加上非自願離職津貼,一共是三加一等於四個月的工資,對嗎?」
她不說話。
「這個數字跟我的薪資單核算的話,大概是新台幣██萬。」我說了一個數字,「如果是自願離職,按照公司現在的帳面情況,我可能拿不到那麼多,對吧?」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林遠,我們建議你簽這份文件,是因為——」
「我需要看一下補償金的詳細明細。」
她沉默了三秒。
我在心裡數秒。三秒、五秒、七秒。這個時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三年來我用手機養的那些帳號,沒有一個會這樣沉默。他們總會回話,即使是機器人也要回話。
「可以。」她終於說話,「明細我發到你郵箱。」
她拿起手機,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然後她把手機放下,看著我。
「林遠,我再多說一句。」她的聲音稍微壓低了一點,「你知道公司的狀況。這個時候拿錢是最重要的,不要把事情復雜化。」
「我只是想拿我應得的。」
「你應得的是什麼?」
「N+1,按勞基法算。」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只有一下。
「這個數字公司內部已經核算過了,流程也經過法務確認——」
「我看到明細之後再說。」
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就像第一次談話時那樣。她用這個動作告訴我:記錄時間結束,現在是關起門來說話的時間。
「林遠。」她的聲音又壓低了一點,「我直接說了吧。你服務三年,公司對你的貢獻是認可的。自願離職這個選項,是公司能給你的最大善意。」
「善意。」我重複這個詞。
「如果你堅持要走非自願的路,流程會拖很長時間。裁員風暴之後,公司法務會更嚴格,而且——」她停了一下,「坦白說,訴訟記錄會跟著你。以後背景調查的時候,這些東西都看得到。」
我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威脅我提起合法的資遣爭議會留下「訴訟記錄」?這個邏輯荒謬到我懷疑她自己都不相信。但她的表情很認真,像是真的在替我著想。如果你的工作是「説明員工平穩過渡」,你說話的語氣一定會很溫和。這是職業技能。
「我需要打個電話。」我說。
她皺眉。「現在?」
「五分鐘。」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站起來。「我在外面等。」
她開門出去了。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我沒有任何人可以打電話,沒有律師沒有前同事沒有任何人。但她不知道這件事。
我打開相冊。
三年來,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隔一段時間,就把手機上的操作截圖存一份到雲端。時間戳、用戶增長曲線、養號腳本的版本記錄。這些東西一開始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現在它們是我的底牌。
我在手機上滑了滑,找到那個資料夾。「工作記錄」三個字,沒有任何備註。然後是按時間排列的檔案列表:
第一張截圖:時間戳是三年前的某個晚上11:47。標題是「日活躍用戶突破8萬」。內容是後台數據曲線圖,灰色的部分是自然流量,紅色的部分是馬甲矩陣貢獻的流量。這張圖後來成為了無數次投資人會議的素材,只不過紅色部分被標注成「用戶互動優化策略成果」。
第九十七張截圖:三年前。標題是「阿志帳號粉絲突破2000」。這是所有馬甲中成長最快的帳號,也是我投入最多的一個。
第四百二十三張截圖:兩年前。標題是「腳本更新日誌 v2.3.1」。內容是程式碼片段,標注了每次更新的時間和功能改進。這些更新記錄詳細記錄了我每次如何繞過平台的風控機制。
最後一張截圖:昨天晚上11:58。標題是「備份完成」。這是阿志帳號的所有互動記錄,壓縮成了一個壓縮包,存進了我的私人硬盤。
我沒有任何違法犯罪記錄。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老闆口頭交代的,沒有任何書面指令。但這些截圖記錄了一切。
它們能證明的是: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公司決策的一部分。
它們能證明的另一件事是:這個公司號稱的「百萬用戶」,不是自然流量,不是用戶口碑,不是產品力。是十二支手機,和一個人,三年的時間。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然後我站起來,走到門口,開門。
章雨桐站在走廊裡,手機同樣螢幕朝下。見到我出來,她的眉頭皺了一下。
「打完了?」
「打完了。」我說,「進去談吧。」
她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間的變化。不是緊張,是一種「終於來了」的無奈。
我重新坐下,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螢幕亮著,停在第一張截圖上。
「章小姐。」我說,「我只是想拿我應得的,N+1,按勞基法算。其他的,我不感興趣。」
她看著我手機上的截圖。
一開始,她的表情還算平靜。然後她往下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她的嘴唇抿緊了。
「林遠,你最好想清楚後果。」
我等著她說完這句話。
「這個行業很小。」她繼續說,「你手上的東西,如果曝光出去——」
「我手上的東西不會曝光。」我說,「我只是想拿我應得的,N+1,按勞基法算。其他的,我不感興趣。」
她看著我。
在這個辦公室的白熾光燈下,她看起來不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從容了。她的眼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你最好想清楚。」她又說了一遍。
「我已經想清楚了。」我說。
沉默。
窗外的天已經有點暗了。下午四點的光線,和昨天、前天、大前天都一樣。但我知道今天下午四點,公司網站已經關閉了。那些伺服器,現在可能已經開始執行數據清除的第一步。
我突然想起CTO說的那句話:「三十天後數據進入可覆蓋狀態。」
三十天。
「讓我看看明細。」我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她把手機翻了過來,打開郵箱,找到了那封郵件。她把螢幕轉向我。
檔案很詳細。我掃過了數字——她給的數字比我算的少了一些,但不是差得離譜。
「這個數字是怎麼來的?」我指著其中一行。
她皺眉,湊過去看了一眼。「這是平均工資的核算基數——」
「我的底薪是四萬二,這個數字是三萬九。」
「平均工資包含了績效獎金、年終獎金分攤,還有——」
「績效獎金這半年是零。」
她停下來,看著我。
三秒、五秒、七秒。
「林遠。」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職業化的溫和,而是一種「我們都在浪費時間」的語氣,「我可以直接告訴你,公司帳上的現金不多了。如果走非自願流程,這筆錢什麼時候能到你手上,我不能保證。」
「那是公司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個表情我很熟悉。這是在茶水間和馬克辛對視的時候,我沒有來得及看到的那一面。原來每個人的面具下面,都有一個會緊張的人。
「我給你兩個選項。」她說,聲音重新變得職業化,「第一,自願離職,今天下午就能啟動結算流程,三天內到帳。第二,走非自願流程,我按規定把你的申請遞上去,但時間我不能保證,可能一個月,可能三個月。」
「那就走非自願流程吧。」
她停頓了。
「林遠,你確定?」
「確定。」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
這個時候我應該緊張的。我應該害怕的。但我沒有。我在這一刻,突然想到的是阿志的那個帳號——三年來,它在這個平台上積累了237篇帖子、2萬7千個讚、2300條評論。它的存在從來沒有被任何人質疑過。
就像我。
「好。」她終於說話了,「我會把你的申請遞上去。」
她拿起筆,在文件上寫了幾個字。她把文件合上,放進公文包。
「林遠。」她突然又開口了,「那些東西,你最好在三十天內決定怎麼處理。」
我等著她繼續說。
「公司破產清算啟動後,系統全部下線。」她的聲音很輕,「你想備份也備不了。」
我站起來。
「我知道。」我說,「謝謝。」
她沒有回應。
我開門,走到走廊。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她的辦公室門關著,走廊另一頭的窗戶透進來下午四點的光線——不是下午四點了,是下午四點零三分。系統關閉已經過去三分鐘了。
我的手機亮了一下。我拿出來看——是我的雲端相冊收到了一張新截圖的通知。不是我存的。是系統自動生成的。
時間戳:下午4:03:07。
標題:「帳號數據開始進入唯讀狀態」。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我想起了母親的消息:「下週末回來。」
上一次回家是什麼時候?我想了很久,想起來了——去年的春節。整整一年半。
電梯到了一樓,我走出去,穿過大廳,走到外面的街道上。
街道上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認識我。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是一個剛被裁員的普通人。我拿著一筆補償金,不知道下一份工作在哪裡,不知道那些帳號還能撐多久,不知道媽看到我會問什麼問題。
但我走出這棟大樓的時候,心裡面有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我他媽的居然在這場裁員大戰裡,打贏了。
只贏了一點點。
但他媽的我贏了。
我的手機又亮了一下。是CTO發來的工作群消息。
我點開看了一眼。
「大家好,系統已經進入維護模式。大家有需要備份的個人資料,請在今晚十二點前完成。過了這個時間,系統將進入數據封存流程。」
數據封存。
我突然想起阿志。
三年前的某個晚上,我坐在房間裡,看著第六支手機的螢幕,給阿志寫了第一篇帖子。那是一篇關於咖啡的文章,介紹了一家台北的咖啡店。我寫了半個小時,反覆修改了三遍。
現在,這篇帖子還在平台上。
但平台已經關了。
我的手機又亮了一下。這次是私人訊息。
是小真。
「阿志,下週有興趣來店裡坐坐嗎?上次說好的。」
我站在路邊,看著這條訊息。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
凌晨三點二十七分的時候,我曾經用阿志的帳號回覆她「還沒」。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是阿志,但阿志的咖啡店、阿志的文章、阿志的所有那些互動——它們真實存在過。不是假的。
就像我這三年的工作。
我的手機還在亮著。小真的訊息還沒有回覆。我還站在路邊,傍晚的光線讓所有東西都鍍了一層金色。
我該怎麼辦?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的手機又亮了。
這次是媽。
「今晚吃什麼?要不要我煮紅燒肉?」
我站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
我拿出手機,打了三個字。
「我回家。」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今晚到家。」
我按下發送。
紅燈轉綠。
我邁出步子,走向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