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刪除,或者不刪除

刪除,或者不刪除 illustration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我站在公司IT部門門口,手上捏著那個行動硬碟。兩TB,夠裝很多東西,也可能什麼都留不住。

IT老周抬頭看我,眼神有點意外。「林遠?你不是已經……」

他話沒說完。我們同期進公司,他比我早報到一週,下個月的優化名單上多半也有他的名字。他往走廊兩頭看了看,沒人,又瞥了一眼我手裡那個行動硬碟,像是把該問的問題都嚥了回去,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筆電。」我說,「資產標籤要劃掉。」

他點點頭,拉開抽屜翻了一陣,把我的筆電找出來。銀白色的鋁殼,左上角那張資產標籤還在,三年前貼的,邊角翹起來的地方現在更翹了。他拿起一支麥克筆準備劃掉標籤,我說等一下。

「還有事?」

「讓我再看一下。」

他聳聳肩,把筆電遞過來。

我翻開螢幕,按下指紋。解鎖的瞬間桌面亮了,那些我存了三年的資料夾——「十二個帳號的名字」「阿志粉絲列表」「腳本更新日誌v2.3.1」「凌晨三點的備份」——統統在。我沒有時間細看,但我知道它們都在。

我插上行動硬碟,開始備份最後一批資料。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只是一些截圖,一些數字,一些「存在過」的證明。

「系統四點關。」老周提醒我,「只剩一個多小時。」

「我知道。」

我把行動硬碟拔下來,揣進口袋。硬碟有點重量,跟我這三年的所有選擇一樣重。

然後我打開瀏覽器,輸入後台登入網址。

密碼還是那個密碼。

三年前老闆給我這個任務的時候,他說「用手機,用腳本,用你能想到的一切」。我問他要用什麼算,他說用手機、用腳本、用你能想到的一切。我做夢都沒想到,我他媽真的用十二支手機做到了。

螢幕上跳出後台頁面。左上角那個數字還在。

註冊用戶:1,032,417

一百零三萬兩千四百一十七。

我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它那麼大,又那麼假。假的東西能有多大?答案是,一百零三萬兩千四百一十七那麼大。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最後更新:今日下午 2:51」。半小時前。也就是說,在我走進IT部門的同一時間,這個數字還在運轉。系統還活著。只是快死了。

「要登出嗎?」老周在旁邊問。

「等一下。」

我用管理員帳號進了數據面板。頁面載入得很慢,慢到我有時間在心裡把三個選項又過了一遍。

第一個選項:刪除。

按下去,這一百零三萬就會跟我一起消失。沒有證據,沒有故事,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家公司是怎麼靠一個人加十二支手機撐起估值的。老闆會繼續下一個項目,投資人會繼續投下一個故事,而我……我拿著N+1,可以假裝這三年從來沒有發生過。

代價是:阿志也會消失。小真收到的那條「還沒」回覆,會變成一個永遠沒有後續的對話終點。

第二個選項:爆料。

把截圖交給科技記者,讓「倒閉公司涉嫌數據造假」的標題登上各大平台。我想像了一下標題:「獨家揭露:百萬用戶全是假的?這家新創的荒誕流量造假史」。很吸引人。夠讓老闆睡不著覺。

代價是:我也睡不著覺。「數據造假技術人員」這個標籤會跟著我下半輩子,每次背景調查都會被翻出來。我用三年的加班換來的不是履歷,而是一個永遠擦不掉的污點。

第三個選項:什麼都不做。

拿著補償金離開,回家,見媽,試著當一個正常的人。時間會替我把一切沖淡。三年後,沒有人會記得這家公司是怎麼倒閉的,也沒有人會記得我是誰。

代價是:也沒有人會記得阿志是誰。小真會繼續等那個「下次帶我去」的約會,等一輩子。

三個選項,三種死法。

我沒有猶豫太久。

不是因為我想通了,而是因為時間不等人。頁面載入完了,我看到會員資料頁面,滾動的數字每秒都在變動。這些數字現在看起來像是心跳監視器上的波形——還在跳,但你知道它馬上就要停了。

我把截圖工具打開。

不是為了刪除。是為了留下。

我截了十張圖:後台數據曲線圖、會員總數截圖、DAU突破八萬那天的後台截圖、阿志帳號的粉絲列表、小真最後那條「下次帶我去」的留言截圖、凌晨三點二十七分我取消刪除命令的系統日誌……

全部存進行動硬碟。

不是為了爆料。是為了記得。

「你到底好了沒有?」老周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回頭看他。「好了。」

我把筆電合上,放在桌上。老周拿起麥克筆,翻過資產標籤,在上面用力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沙。

那個聲音像是在替這三年畫句號。不是感嘆號,不是省略號,是沙。沙是什麼?沙是時間把一切都磨成粉末的聲音。

「筆電留在這裡?」老周問。

「留吧。」

我站起來,把行動硬碟揣緊。硬碟揣在口袋裡,很輕。輕得像裝了一百萬個不存在的靈魂。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周突然問我:「林遠,你這三年到底在幹嘛?」

我停下來,想了很久。

「養螞蟻。」我說,「老闆說這窩螞蟻能搬倒一座山。螞蟻自己信了,我也信了。三年了,山沒倒,老闆也沒倒,我倒了。」

老周看我的眼神有點同情,但我不需要同情。我需要的是離開。

「那螞蟻怎麼辦?」他問。

「我帶走了。」我拍拍口袋,「一隻一隻數過,假的也算。」

我推開門,走進走廊。下午三點十五分。

還有四十五分鐘。

我沒有回座位,直接走向電梯。電梯門開的時候,我看到阿偉坐在他的位置上看手機——還是那個亮度最低、黑屏的畫面——但這次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走了?」他問。

「走了。」

「補償金拿到了?」

「拿到了。N+1,按勞基法。」

他點點頭,沒有說加油,也沒有說保重。那種沉默讓這場對話顯得很真實。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我聽到整層樓的空調和伺服器的嗡嗡聲。系統還在轉,數字還在跳,但心電圖快變成一條直線了。

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大樓。十五樓的窗戶在下午的陽光下反光,看不清裡面是什麼樣子。沒關係,我本來就不打算看清。

我打開手機,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二十八分。

然後我打開和阿志的對話框。還是凌晨三點二十七分的那條訊息——小真問「下週有興趣來店裡坐坐嗎」,我回「還沒」。後面沒有更多的對話。

我輸入了一行字:

「小真,我搬家了,不確定什麼時候回來。阿志這個帳號可能不會再更新了,但如果你想找寫那些咖啡和露營的人,可以去找另一個帳號——名字不一樣,是同一個人。他是真的喜歡咖啡。」

發送。

鍵按下去的瞬間,螢幕上跳出「訊息已傳送」。

我不知道小真會不會看到這條訊息。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把「阿志」當成一個真實的人,或者只是一個帳號。但起碼我做了我能做的。

最後一個選項:不是刪除,不是爆料,是把真的東西交還給真的世界。

行動硬碟裡有一百萬個螞蟻,但螞蟻不是我的。只有阿志是真的。至少對小真來說是真的。

下午三點三十五分,我開始往火車站走。

今天晚上,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