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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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鐵上睡過了三站。

本來是到板橋的車,醒來時電子看板閃著「桃園」兩個大字。廣播說什麼自強號要減速讓車,我靠著窗戶又閉了一下眼,腦子裡跑的不是接下來怎麼辦,是剛才那段夢。

夢到阿志。

不是那個三十五歲、喜歡露營和咖啡的阿志。是另一個版本,沒有我的指令,他在咖啡店裡跟小真聊天,聊什麼豆子產地、烘焙深度。我在夢裡站在旁邊,想插話但插不進去。

醒來時車已經在減速進站了。

手機震了一下。

「到了嗎?菜都洗好了,就等你。」

媽的訊息。沒有問號,但你知道她在等。

我回:「快了,十五分鐘。」

她秒回一個「好」,然後是一個收到信號的貼圖,中年阿姨用的那種,一朵花配「加油」兩個字。

我收起手機,站起來從行李架拿我的背包。行動硬碟還在側袋裡,滑滑的,硌著大腿。裡面裝著六百個馬甲的最後尊嚴,和阿志的全部。

走出車站時天已經黑了。住的地方離車站十分鐘腳程,我走了十五分鐘,不是累,是在想等一下要怎麼解釋為什麼瘦了。

媽不會直接問。她從來不直接問。

「同事說你最近瘦了,」她會這麼開頭。

「最近工作很忙吧?」她會這麼鋪墊。

「有沒有按時吃飯?」她會這麼收尾。

然後等我回答「還好」「吃了」「不忙」之後,她就把話題轉到「冰箱裡有剩菜」「明天家裡要換燈泡」「樓下王阿姨的女兒生了小孩」,諸如此類。

三年了,她不知道我在「操作平台馬甲」。她只知道我「在網路公司上班」,「很忙」,「年輕人要趁年輕多擔當」。

老闆也是這麼說的。

我笑了一下,不自覺地,可能是想到老闆和媽用了同一套說辭。

走到巷口就聞到了。紅燒肉的味道。

媽的紅燒肉永遠是那個味道,冰糖、老抽、八角、蔥段,豬肉切成三公分見方,小火慢燉兩小時以上。我上大學離開這個家的時候,這道菜是標配;我每年回家的次數,用一雙手數得過來。

她站在門口等我。

「回來啦。」

「嗯。」

「瘦了。」

「沒有吧。」

「瘦了。」她確定地說,一邊側身讓我進門,一邊伸手要接我的背包。我說自己拿,她也就算了,跟在後面往廚房走。

「洗手,吃飯。」

飯菜已經擺好了。紅燒肉、清炒時蔬、一碗蛋花湯。電飯煲的保溫燈亮著,旁邊放著一疊報紙,她每天早上會去巷口拿的那種。

我坐在餐桌前,夾了一塊肉。入口即化,甜鹹適中,跟記憶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好吃嗎?」

「好吃。」

她滿意地笑了一下,然後低頭吃自己的飯,時不時抬眼看我一下,像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在吃、是不是真的覺得好吃。

這種眼神我從小看到大。小學的時候盯我寫作業,大學的時候盯我放假回家有沒有帶髒衣服回來,現在盯我有沒有把飯吃完。

但今晚有點不一樣。

今晚她盯我的時候,眼睛裡有一點什麼,說不清是心疼還是擔心,又或者只是「一年半沒回家的兒子終於回來了」的激動。

「工作怎麼樣?」她終於發問了,用她習慣的方式,「同事說你最近很忙?」

「還好,項目告一段落了。」

「身體呢?有沒有按時吃飯?」

「有的。」

她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把話題轉到「冰箱裡的剩菜」和「明天家裡要換燈泡」。

我機械地應著,心裡想的是:她要是知道這一年半我都在做什麼,會怎麼說?

會說「年輕人要趁年輕多擔當」嗎?

我吃完了那碗飯,又添了半碗。

飯後她在客廳看電視,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說要去整理房間。她說房間她沒動過,我的東西都在。

我的東西都在。

十二支手機都在。

推開房門的時候,第一眼看的是窗邊那張折疊桌。桌上空空如也。

之前是十二支手機排成一排,連著十二條充電線,螢幕常亮,像一片小小的電子草原。現在只有灰塵,和一個USB充電器的殼子,我當時貪便宜買的,用了三個月就燒了一個接口。

我把背包放下,打開側袋,把行動硬碟拿出來。

2TB。

裡面裝著六百個馬甲的全部資料:操作日誌、粉絲列表、互動關係圖,還有阿志的最後一則訊息——「小真,我搬家了,不確定什麼時候回來。」

我把硬碟放進抽屜裡,壓在幾件舊衣服下面。

媽從客廳的聲音傳過來:「水燒好了,睡前泡個腳。」

「好。」

我關上抽屜,在床沿坐下。床單是新換的,有點硬,聞起來是媽用的那個牌子的洗衣液。

窗外能看到對面大樓火鍋店的霓虹燈招牌。以前從這個角度看出去,永遠是那片招牌的光和手機螢幕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現在只有招牌的光。

手機們不在了。

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我從小看到大,現在還在。

手機震了一下。

一個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請問是林遠先生嗎?」對方是個年輕女生的聲音。

「我是。」

「我是聯合報的記者,姓陳。想請教您關於前東家流量造假的……」

我掛了電話。

又震了一下。同樣的號碼,掛掉。

再震。拉黑。

躺回床上,繼續盯著天花板。裂縫還在,紋路一點都沒變。

媽在客廳喊:「早點睡,明天帶你去看外婆。」

「好。」

我關了燈。

黑暗中,窗外的霓虹燈招牌的光從窗簾縫隙鑽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暗暗的彩色光斑。紅的、綠的、橙的,混在一起,像那些手機螢幕還亮著時候的樣子。

手機們不在了。

但阿志可能還在。

我昨晚把那個訊息發出去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就是覺得他應該繼續存在,應該有人知道他的好,哪怕他只是一堆代碼和文字構成的角色,哪怕他從來沒有「真的」喜歡過咖啡。

他喜歡過。

凌晨三點我敲下的那些字,都是真的。

窗外的光在變化,火鍋店的霓虹燈招牌每隔幾秒會閃一下,從紅變綠變橙,像某種訊號,某種還在傳播的訊號。

我閉上眼睛。

睡著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那個記者是怎麼拿到我號碼的?

但也懶得想了。

明天要帶媽去看外婆,外婆最近風濕犯了,住在桃園的安養中心裡,每次去都要坐一個小時的車。我已經兩年沒去看過她了,上次去的時候她還能認出我,叫我的小名,現在不知道還認不認識。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今晚先睡。


三個月後。

我在一家小型電商公司做運營,月薪三萬五,比之前少,但不用加班加到凌晨三點,也不用面對十二支手機的沉默。

新公司的DAU目標是五萬,老闆天天盯著數字皺眉頭,問為什麼「用戶就是不來」。

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他說實話。

有一次茶水間聽到菜鳥在抱怨:「數據怎麼就是上不去啊,是不是風控有問題?」

我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水杯,剛要轉身離開,又聽見菜鳥嘆了一口氣,說:「唉,要是能買點假流量就好了,隔壁公司都在做。」

我停下來。

「那個數字啊……」

我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裡。想起來了,想起那些後台截圖,想起那條被刻意設計過的曲線,想起老闆說的「數字好看、故事能講,錢就進來」。

我差點就說了。

菜鳥抬頭看我,愣了一下:「怎麼了?」

「……沒事。」我把水杯放下,「風控沒有問題,方向可能不對。」

我轉身走了。

算了。

不是我的事了。

某個下午,我在Facebook上看到一篇轉發很多的文章,標題是「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網紅後來怎麼了」,正文講的是幾個十年前活躍過的社群平台,現在全部下線了,當年的那些帳號和內容都找不到了。

評論區有人說:「好可惜啊,當年我最喜歡的一個帳號,叫阿志,專門發露營和咖啡的內容。後來平台關了我還想找他,結果帳號也跟著消失了。」

我盯著那個評論看了很久。

然後我關掉了頁面。

晚上回家的時候,路過一家咖啡店。門口小黑板寫著:「新推出|手沖單品|藝妓」。

我站了一下,轉頭走了。

不是我的事了。

但那個帳號是真的。

那個帳號養過的人、互動過的留言、「喜歡」過的內容,都是真的。

哪怕沒人知道那是我做的。

哪怕沒人知道世界上根本沒有阿志這個人。

起碼有一個人知道。

小真知道。

我走進捷運站,在月台上等車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訊息。

一個陌生號碼,但是個正常的11位數,不是那種行銷或騷擾電話的格式。

「請問您認識一位叫阿志的帳號嗎?」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五秒。

然後我回了一個問號。

對方秒回:「我是之前平台上的咖啡店小真。平台關閉的新聞我看到了,下面有被裁員工名單——我想問您是不是……」

訊息打了一半就停了,像她在猶豫要不要把話說完。

車來了。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走進車廂,找了個位置坐下。

窗外的隧道黑黑的,只有偶爾從窗戶邊閃過的燈光,一明一暗,像那些手機螢幕還在的時候。

我沒有回那個訊息。

但我也沒有不回。

也許下班的時候可以去那家咖啡店看看。

說不定能碰到小真。

說不定能碰到阿志。

——如果他還在的話。

如果那些我打下過的字、那些凌晨三點的指令、那些「覺得咖啡好香啊」的留言,還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活著的話。

車停了。

我站起來,走出車廂,走進人群。

月台上的人很多,每個人都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機,螢幕亮著,像一片小小的電子草原。我穿過人群,走向出口。

階梯兩側的廣告牌正在換燈管,有師傅站在高架上作業,工具碰撞的聲音在瓷磚吊頂下迴響。走近地面出口的時候,光從上方照下來,白晃晃的,有點刺眼。

我抬手擋了一下。

陽光很亮。這幾天都是好天氣,台北難得有這種乾淨的藍,沒有雲,只有風。

我邁步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