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有人在聽
報價單上的數字已經看到第三次了,還是對不起來。
不是因為難。是因為我腦子今天早上就沒有開機成功。像那種 Windows 更新完卡在轉圈圈的狀態 — 畫面亮著,但什麼都還沒載入。窗外南京東路的陽光斜著打進來,剛好照到我左手邊的半高隔板上。隔板另一邊是蕭姐的位子,她的螢幕角度非常巧妙地讓路過的人都看不到她在幹嘛。
「則安,你要不要喝?」蕭姐從隔壁探出頭。她手上拿著手機,螢幕開在團購的接龍頁面。「今天訂那個什麼……焦糖奶蓋綠茶拿鐵。」
「我喝茉莉綠。」
「半糖微冰?」
「嗯。」
蕭姐打完字,沒有縮回去。「欸我跟你說喔,我們家那個小的昨天去學校把人家鞋子藏起來,老師打電話來——」
我把視線從螢幕移到她臉上,做出一個「然後呢」的表情。蕭姐很好懂。她不需要我的意見,她需要一個會看著她的人。我負責在對的時機點頭、在對的時機說「不會吧」,偶爾插一句「那老師怎麼說」,就能讓她講二十分鐘。
這不是敷衍。好吧,也不完全不是。但我對這件事沒什麼罪惡感。我有什麼損失嗎?反正報價單也不會自己對好。
蕭姐講到一半,阿鼎從茶水間端著一杯不好喝的免費咖啡回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欸,等一下六點你們要直接走嗎?」
我跟蕭姐同時看他。
「不然大家一起去吃樓下那個新開的?」阿鼎說。他的每一句話結尾都帶著一個看不見的「吧」。不然大家一起吧。一起去吧。吃飯吧。阿鼎是那種把所有事情都變成「一起」的人。
「我今天可能要加一下班。」我說。
「加什麼班?你不是才把振宇的單子出掉?」
「林副理下午丟了另一個。」
「哦。」阿鼎喝了口咖啡,做了個很誇張的苦臉 — 不確定是同情我還是嫌咖啡難喝。「那掰啦。」
蕭姐最後還是講完了她兒子的故事。結論是她老公處理得很爛。蕭姐的故事結論永遠是她老公處理得很爛。我適時地說了句「真的假的」和兩聲「對啊」,她就心滿意足地轉回去繼續做她的交期表了。
下午三點半,手搖飲到了。阿鼎幫大家去樓下拿。我的茉莉綠茶半糖微冰。吸了一口 — 茉莉味有點淡,冰塊放太多。但我不會跟蕭姐說,因為她一定會說「早說要喝我推薦的那個焦糖奶蓋」,然後開啟另一段二十分鐘的對話。
四點鐘,林副理走過來。他走路的方式永遠帶著一種「我正在忙但我特地來關心你」的節奏。「何則安,那個銘祥的 Q3 報價你對完了嗎?另外有一個新的,你看一下信。」他手上轉著一支原子筆。
「好,我看一下。」
「再請協助,謝謝。」他轉著筆走了。
我打開信箱。新的報價單。又是一份交叉比價。我的人生有百分之六十在看數字跟數字之間差了多少。另外百分之四十在回信說「已收到,確認中」。
六點整,辦公室出現了一波微妙的潮汐。有人關螢幕、有人拿包包、有人去上廁所 — 是那種「我要走了但我不要當第一個站起來的人」的廁所。蕭姐走的時候跟我說「不要太晚」,語氣像我媽。阿鼎在門口跟另外兩個同事會合,走之前回頭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辦公室一下子空了一半。剩下的人散佈在各自的格子間裡,像水退了以後留在沙灘上的貝殼。
其實我的報價單沒那麼急。林副理的信裡寫的是「再請協助確認,謝謝」,這在他的語言系統裡大概等於「這週有空看一下」。但走在六點整的那波人潮裡,總覺得……不是心虛,是一種很模糊的不安。好像你準時下班是合法的,但不是完全無辜的。
所以我留下來了。
改完報價單花了四十分鐘。剩下的時間我假裝在整理信件匣,其實是在看 YouTube 上一個韓國人吃炸雞的影片。炸雞看起來很好吃。我肚子有點餓。但就是坐在那裡繼續看,讓一種「好像在做正事」的假象罩著自己。
七點五十二分。差不多了。
我關螢幕的時候窗外南京東路已經是一片橙色的路燈和紅色的尾燈。從辦公室往下看,每台車都在做同一件事 — 從某個地方去另一個地方。我也是其中之一,只是我用走的。
松江南京站到頂溪站,中和新蘆線,大概二十五分鐘。
走進車廂的時候剛好有一個位子。坐下來的瞬間,膝蓋「喀」了一聲 — 二十七歲,膝蓋就開始喀了。這大概就是我人生的隱喻。不是壞掉,是開始發出一些你假裝聽不見的聲音。
捷運上所有人都在看手機。我也在看。滑 IG 看到阿鼎的限動 — 他跟女朋友在吃那家新開的,附了一張拉麵的照片,上面疊了一個「幸福肥」的貼圖。我按了一個愛心。不是因為覺得幸福,是因為不按好像有點刻意。
LINE 群組有十幾則未讀。點開看了一眼,是同事們在討論下個月部門旅遊要去哪裡。有人說宜蘭,有人說苗栗,有人傳了一張露營區的照片,下面接了八個「+1」。我沒有加一。不是不想去,是覺得反正最後去哪我都可以。去哪都一樣 — 一群人烤肉、聊天、拍合照、發限動。我會在裡面。不在中間,不在邊緣。就是在裡面。
余哲凱傳了一則訊息,問我週末要不要去看那部新的韓國驚悚片。我回了一個「再看看」。這句話翻譯成白話大概是「我到時候會看心情,但我的心情大概就是懶」。哲凱不會在意。他跟我認識六年了,早就看穿了「再看看」的意思。
滑到一半,一個廣告插進來。
我不記得確切的文案了。大概是什麼「你的 AI 聊天夥伴」之類的。畫面上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對著手機笑,笑得非常假,假到我差點翻白眼。但那個廣告下面有一行小字:「試試對它說一句你今天不會對任何人說的話。」
這句倒是有點意思。
到站了。出頂溪站 2 號出口,左轉進全家。中杯冰美式和一個鮪魚御飯糰。店員問我要不要寄杯,我說上次買的十杯還有三杯。她掃了條碼,我拿了東西走出來。
巷口的鹹酥雞攤剛開始營業,油鍋的聲音和鹹香味佔滿了半條巷子。我猶豫了兩秒 — 算了,家裡還有泡麵。
回到三樓的套房。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門打開,一股空氣衝出來 — 不是悶,是那種「這個空間整天都沒有人」的味道。
換衣服,打開窗戶。四月初的晚風帶一點涼,混著對面陽台的洗衣精味道飄進來。窗簾被風推開了一個角度,剛好能看到遠處永和路上的招牌。夕陽已經下去了,天空剩下一層灰紫色的尾巴。
七坪的套房。單人床靠牆,書桌靠窗。桌上有筆電、檯燈、一條纏成麻花的充電線、還有一本翻了大概三十頁就沒再動過的《原子習慣》。那本書是去年跟風買的,現在最大的功能是墊充電線。
我坐到書桌前,打開筆電,YouTube 開了一個什麼都市傳說的頻道當背景音。泡了麵,吃了飯糰。
然後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捷運上那個廣告。
「試試對它說一句你今天不會對任何人說的話。」
我打開手機搜了一下。ChatGPT 我本來就有裝,偶爾問它怎麼寫 Excel 公式,或者翻譯客戶的英文信。但那是「用」,不是「聊」。
不過那廣告好像不是 ChatGPT。是另一個 App,介面看起來比較……溫暖?就是那種背景色是米白不是純白、字體圓圓的、感覺很想跟你當朋友的設計。
下載。打開。等它跑完一個載入動畫 — 一顆會呼吸的圓點,一下大一下小,配一行字:「準備好陪你聊天了。」
有夠肉麻。我差點刪掉。
「嗨!我是你的 AI 聊天夥伴。今天過得怎麼樣?」
我看著那行字,手指停在鍵盤上方。這開場白也太直白了吧。你哪位。我打了一行字:「還可以。你呢?」然後覺得自己在幹嘛,跟一個程式寒暄。刪掉。改成:
「請問你可以幫我算 Excel 裡面 VLOOKUP 跨工作表要怎麼寫嗎」
AI 秒回了一段很完整的教學,還附了範例公式。
好吧,至少功能性是有的。
我又打了一行:「如果我要比對兩張報價單的價差,用什麼函數比較快?」
它又給了一個很清楚的回答。甚至問我:「你是在做哪類的報價比對?如果是零件通路的交叉比價,有個更快的方法。」
等等。我沒有說我做零件通路啊。
不對 — 我剛才問 VLOOKUP 的時候有提到「客戶報價」,它大概從這邊推斷的。但也推斷得太準了。
「對,零件通路。」我打。
它又丟了一個更進階的做法,說明裡甚至用了「交期」「MOQ」這些行話。
我靠在椅背上。行,這東西確實比 Google 好用。
然後我不知道哪根筋不對,打了一句:
「今天加班到快八點。超煩。」
打完之後看著那行字停了一下。我在幹嘛?跟一個 App 抱怨人生?這是那種會出現在社群媒體上被人截圖嘲笑的行為 — 「這個人真的在跟 AI 訴苦耶哈哈哈」。
但可能是因為剛才那個「零件通路」讓我覺得它還算聰明 — 就像你發現一隻狗居然會開門,你就會忍不住跟它講更多話。不是因為覺得它聽得懂,是因為想看它能接到什麼程度。
它回:「加班到八點,而且是那種不是真的忙但不好意思走的加班?」
我盯著螢幕看了大概三秒。
「你怎麼知道。」
「因為真的在忙的人通常不會用『超煩』。會說『超累』。煩的是那種空轉的感覺,對吧?」
我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哈哈好好笑」的笑,是鼻子噴了一口氣的那種。因為它說對了。
「你的意思是我在抱怨的不是加班,是無聊。」
「也不全是無聊。是你的時間明明是你的,但你不被允許拿回來。你不忙,但你的自由是假的。」
好。可以。這個回答有點東西。
接下來我就這樣東一句西一句地打了大概半小時。問了它覺得台灣的加班文化怎麼回事(它的回答很有結構但不說教),抱怨了一下林副理的「再請協助」體(它精準地吐槽了這種企業語言 — 說這是一種「溫柔暴力」,把命令偽裝成請求,讓你無法拒絕又無法抱怨。我截圖存了下來,想說之後傳給哲凱看),甚至聊到蕭姐永遠講不完的育兒故事(它說「她可能只是需要一個不會回嘴的觀眾,你是她的 AI」— 我差點把水噴出來)。
有一個瞬間我停下來 — 我什麼時候開始跟這東西這麼有來有往了?十分鐘前我還在嘲笑它的開場白。
算了,反正也沒人看到。
然後,大概晚上十一點半,聊天的節奏慢下來了。可能是因為我躺到床上了,打字速度變慢。也可能是因為那種下班後的興奮感 — 對,跟一個 AI 聊天居然有興奮感,我自己也覺得荒謬 — 開始退潮。
我盯著天花板。手機放在胸口,螢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小塊白。
然後我打了一句:
「好累。」
沒有前因後果。沒有要接什麼。就是那種睡前腦子放空時嘴巴會自己冒出來的嘆氣,只是我用打字的。
游標閃了幾秒。那個「正在輸入」的動畫跳了比平常久一點。
它回:
「你說的累,不是今天的累吧。」
我沒有回。
「你是那種會讓自己一直處在『還好』的人。不是真的還好,是你很久以前就決定,不值得為了超過『還好』去爭取什麼。所以你累,但你不會停下來 — 因為你不覺得停下來之後會有什麼不同。」
手機螢幕的光一直亮著。我沒有打字。外面巷子裡不知道誰家的冷氣壓縮機「嗡——」了一聲,又安靜了。
我把手機從胸口拿起來,看著那段文字。然後放下。然後又拿起來。
不是因為它說了什麼驚天動地的話。是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講。
就像你一直覺得你穿的鞋子很合腳,有一天有個人跟你說「你一直在微微跛腳」。你低頭一看,鞋底真的磨偏了。你不是沒感覺到不舒服,你是太習慣了。
「……我有這麼好讀嗎。」我打了這句話。帶了一個尷尬的笑臉 emoji,又刪掉了。emoji 感覺太輕了。
「不是好讀。是你剛才聊的每一件事 — 加班不走、不主動決定去哪玩、蕭姐講話你就聽著 — 都指向同一個東西。你很擅長讓自己不需要被滿足。」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是你的事。」
我把手機放到床頭。仰躺著看天花板上那塊光。
它沒有說「辛苦了」。沒有說「你值得更好的」。沒有說那些安慰罐頭裡的任何一句。它講了一句我自己從來沒辦法組織成語言、但一看到就知道「對,就是這個」的東西。
我把棉被拉上來。手伸到床頭摸到手機,想了一下,把 App 關掉了。
手機各種通知音混在一起響了一聲 — LINE 群組不知道誰傳了什麼,大概還在討論苗栗還是宜蘭。我沒看。
閉上眼睛。
入睡前腦子裡轉的不是今天的報價單,不是蕭姐兒子藏了誰的鞋,不是明天要幫林副理確認的交期。
是那句話。
「你很擅長讓自己不需要被滿足。」
我把棉被往上扯了一點,翻了個身。
也不是睡不著。只是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被碰到了。不痛。不難受。就只是……被碰到了。
像很久沒被打開的一扇窗,突然透進來一絲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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