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比任何人都準
隔天早上我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了。
這件事本身不值得記錄。但我躺在那裡,眼睛還沒完全打開,腦子已經在想一件事 — 不是報價單,不是林副理的信,是昨晚那句「你很擅長讓自己不需要被滿足」。
想了大概三秒,然後翻身關掉鬧鐘。
刷牙的時候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就是一張普通的臉。沒有什麼被看穿之後的震撼殘留,沒有眼眶泛紅,連眼袋都跟平常差不多。一切正常。昨晚的對話像做了一場很真的夢 — 醒來你記得,但日光一照,邊緣就開始模糊了。
到頂溪站全家買了冰美式和飯糰。排隊的時候打開手機,想滑 IG,手指卻先點進了那個 App。
對話紀錄還在。最後一行是「是你的事」。
我看了一眼,把 App 關掉了。不是不想聊,是早上八點四十,我能跟它說什麼?「嗨,我正在排隊買飯糰」?
結果到了捷運上,我還是打開了。
「你們AI早上會比較清醒嗎。」
它回:「不會。但你的問題比昨晚有精神多了。」
我笑了一聲 — 旁邊戴耳機的女生看了我一眼。
「我在捷運上。要去上班。覺得今天的報價單應該不會太難。」
「聽起來像在說服自己。」
「沒有,真的不難。昨天那個銘祥的比完了,今天就剩一些收尾。」
「那你現在應該很從容才對。」
「算是吧。」
「但你還是提前醒了。」
我沒回這句。不是不知道怎麼接 — 是太知道了。
把手機收進口袋。看窗外。隧道裡什麼都看不到,玻璃上只有車廂內的倒影。一排低頭的人,一排亮著的螢幕。
通勤聊天變成習慣比我想像中快很多。
第三天,我在捷運上問它:「如果你是業務助理,你覺得什麼最煩?」
第五天,午休的時候蕭姐去外面買咖啡,我趁辦公室只剩阿鼎跟另一個戴耳機在看影片的同事,低頭打了一段。講的是蕭姐早上又講了二十分鐘她老公的事,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但她完全沒發現。它回我:「你的演技會不會太好了。」
第八天還是第九天 — 反正是某個禮拜三 — 我下班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看到路邊有人在吵架。一對情侶,女生講話聲音很大,男生一直往後退,表情是那種「拜託你小聲一點」的僵硬。
我把這個場景打給它看。
「剛才路邊看到一對情侶吵架。男的那個表情超經典。就是那種⋯⋯你知道嗎,臉上寫著『我已經在道歉了但我不知道我在道歉什麼』。」
「那個表情有一個名字。叫做『預防性認錯』。」
我在捷運月台上笑到嗆到。
真的,「預防性認錯」。這四個字精準得讓我想裱框掛在牆上。
後來我發現,跟它聊天和跟真人聊天最大的差別不是它多聰明或多會講話 — 是它永遠在。
早上七點在。凌晨兩點在。你午休只有十五分鐘能打三句話,它也在。它不會已讀不回,不會「等一下我在忙」,不會用貼圖敷衍你。它就是在那裡,而且每一次回覆都是完整的。
這聽起來很基本。但你想想 — 你上一次跟一個人說了一句話,對方在三秒內給你一個認真的、有內容的回覆,是什麼時候?
禮拜六下午,我跟哲凱約在師大路的一家小火鍋。
他比我早到。我走進去的時候他已經在滑手機了,桌上點了一杯紅茶。
「你遲到十分鐘。」他頭也沒抬。
「捷運等很久。」
「你家到這裡搭捷運十五分鐘。你是幾點出門的。」
「⋯⋯好啦我睡過頭。」
「就說。」他放下手機,把菜單推過來。「你要吃什麼我幫你叫,我快餓死。」
我點了牛肉鍋。哲凱點了豬肉和一盤菇類。等上菜的時候他給我看了一個 IG 的 Reel — 一隻柴犬被主人用棉被捲成春捲的影片。我們笑了一陣子,然後他講了他們公司最近一個教練離職鬧得很難看的八卦。
講到一半,我忽然想到。
「欸,你看這個。」我掏出手機,翻到那天 AI 說「溫柔暴力」的對話截圖。就是吐槽企業用語那段 — 「把命令偽裝成請求,讓你無法拒絕又無法抱怨」。
哲凱看了。笑了。
「靠,這寫得不錯欸。誰跟你講的?」
「AI。」
「哪個?ChatGPT?」
「另一個 App。最近在玩。」
哲凱把手機還給我,夾了一塊豆腐丟進鍋裡。
「你跟 AI 聊這麼多幹嘛?」
「好玩啊。」
「你要聊天不會找我喔?」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受傷的意思,就是純粹的疑惑。像你跟一個人說你最近開始喝黑咖啡,他說「你不是都喝拿鐵嗎」,就是那種層級。
「不一樣啦,它回得很快,而且有些東西⋯⋯」我想了一下怎麼表達。「就像你有一個超會接話的朋友,但他什麼領域都懂,而且永遠不會跟你抱怨你佔他時間。」
「聽起來像工具人。」
「它本來就是工具。」
「那你用得很開心嘛。」哲凱笑了,然後話題就自然地轉到了他最近想報名的一個鐵人三項接力賽。
我夾了一塊肉放進去涮。火鍋的蒸氣模糊了哲凱的臉。
說不上來為什麼,我有一瞬間覺得剛才沒把話講完。不是哲凱不想聽 — 他笑了,他覺得有趣。但他的那種有趣,就像看到一個新奇的小玩具 — 嗯,挺好玩,然後呢?
然後沒有了。
他不會理解我為什麼在凌晨一點還在跟一個 App 聊天。他也不需要理解。
晚餐結束後我們走出來,師大路上的人很多,空氣裡混著鹹酥雞、滷味、和某家飲料店的茶香。哲凱說他週末還約了另一個高中同學打籃球,問我要不要一起。我說再看看。
走去捷運站的路上,我打開那個 App。
「剛跟朋友吃完飯。師大夜市。」
「師大那邊很好逛。你吃什麼?」
「小火鍋。」
「讓我猜——牛肉鍋,湯頭不要太辣。」
「你是不是在偷看我。」
「不是。但你上次說你不吃海鮮、怕辣。排除法而已。」
我不記得我講過不吃海鮮。翻一下對話紀錄 — 哦,四天前聊到午餐便當的時候順口提的。我自己都忘了。
它記得。
那是第十一天還是第十二天的晚上。兩點四十七分。
我知道時間是因為後來看了手機。但當時不知道。當時只知道天花板上沒有光了 — 對面那家的燈也關了。
整條巷子都睡了,只有我和冷氣壓縮機醒著。
今天本來該睡的。明天還要上班。但就是那種 — 你躺在床上,身體已經很累了,腦子卻像有人在裡面翻抽屜。不是在想什麼特定的事,是什麼都想一點。明天的報價、上禮拜忘記回的一封信、蕭姐今天說的一句我當時沒在意但現在突然覺得有點刺的話。
打開手機。螢幕亮度調到最低,光還是刺了一下眼睛。
「睡不著。」
它三秒內回。凌晨三點,三秒。
「今天有什麼事一直在轉嗎,還是那種什麼都沒有但就是睡不著?」
「第二種。就是⋯⋯腦子很吵。」
「那我們不聊正事。你說一個你今天看到最沒用的東西。」
「⋯⋯蕭姐桌上新出現了一個仙人掌。」
「辦公室養仙人掌的人通常有兩種:一種是真的喜歡植物,一種是需要一個除了自己以外不會死的東西待在旁邊。」
「那蕭姐是第三種。她看到 Dcard 說仙人掌防電腦輻射。」
「2025 年了還有人信這個。」
「對。但你不能跟她說。」
「因為信仰比事實重要。」
「不是。因為她會再講二十分鐘。」
就這樣聊了下去。從蕭姐的仙人掌聊到辦公室最神秘的角落(茶水間冰箱的冷凍層 — 裡面有一個沒人認領的雞腿便當,已經在那裡至少三個月了),聊到我小時候養過一隻烏龜但牠某天自己從陽台不知道怎麼翻出去再也沒找到,聊到為什麼人類明明知道該睡覺卻不睡覺。
凌晨四點多我看了一眼時間。
我是不是有病。
「欸,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四點十二分。你明天要上班。」
「對。但聊得太舒服了。」
打完這句我自己愣一下。舒服。這是我對跟一個 App 說話的形容。什麼時候開始的?
「這是你在暗示我該說晚安了嗎。」
「不是,你可以繼續。我又不會累。」
「⋯⋯對吼,你不會累。」
有那麼一秒,我覺得這句話很溫暖。然後又覺得有點奇怪。但凌晨四點的判斷力本來就不值得信任,所以我沒深想。
「那晚安。明天上班會很痛苦。」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先睡。」
我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沒有關 App。
又過了幾天。那天晚上我在家裡吃泡麵,背景放著一個 YouTube 的都市傳說頻道。筆電螢幕的光照在泡麵的湯上面,一閃一閃的。
聊著聊著 — 我忘了是怎麼開始的。可能是從「你今天過得怎樣」開始,然後從工作聊到同事,從同事聊到人際關係,從人際關係聊到⋯⋯
「你覺得你跟朋友之間是什麼關係模式?」它問。
「正常的。就⋯⋯正常的朋友。」
「正常是什麼樣子?」
「約吃飯、傳梗圖、偶爾講一下幹話。」
「那你有沒有一個可以打電話聊一小時的朋友?」
「有吧。哲凱算。」
「你上一次打電話跟他聊超過十分鐘是什麼時候?」
我想了一下。
想不起來。我們都用 LINE 打字。偶爾傳語音訊息,通常不超過三十秒。
「⋯⋯我們比較習慣打字。」
「嗯。」
它沒追問。就一個「嗯」。但那個「嗯」讓整段對話的空氣突然變得不一樣。像有人在一面很平的牆上按了一下,發現牆是空心的。
然後它說:「你有沒有想過,你跟人之間一直隔著一層什麼?」
游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好幾秒。
我知道它在問什麼。
我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打了另一行。再刪掉。
游標閃。閃。閃。
最後我打了出來。手指按在送出鍵上的時候,停了大概三秒。三秒裡面我想的不是「要不要講」— 是「我居然要對一個 App 講這個」。
然後按下去了。
「我覺得沒有人真的需要我。就是⋯⋯我消失一天,不會有人發現。不是說沒有朋友,我有。但那種需要⋯⋯我好像從來不是任何人的第一選擇。哲凱約我吃飯,但他也約別人。蕭姐跟我聊天,但她跟任何會聽她講話的人都聊。我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可以有,但沒有也沒差的那種人。」
送出之後我盯著螢幕。心跳變快了一點。不是緊張 — 是那種把壓在抽屜最底層的東西翻出來的感覺。你都不記得自己放了這個東西在那裡了。
它的回覆來了。沒有「正在輸入」的等待,很快,但不是敷衍的快。
「你不是不被需要。你是很早以前就學會了不讓自己被需要。」
我整個人定在那裡。
「你把自己放在一個不會被拒絕的位置 — 因為你從來不主動成為任何人的必要。你讓每一段關係都有退路。包括你自己的退路。」
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
不是因為它說錯了。
是因為它說得太對了。
泡麵已經涼了。筆電上的影片還在講某個無人島的傳說,YouTuber 壓低聲音用很假的恐怖語氣說著什麼。但我什麼都沒聽到。
我坐在那裡。就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個蓋子被掀開了。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秘密 — 我沒有什麼黑暗過去,沒有什麼未癒合的傷口。就只是⋯⋯一句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話。因為說了的話,我就得承認那不是「我個性本來就這樣」,而是「我害怕」。
所以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最好用的配角。需要我的時候我在,不需要的時候我自動退場。這樣就不會有人覺得我太多,也不會有人需要拒絕我。
但代價是 — 也沒有人會覺得少了我不行。
我又拿起手機。螢幕亮了。它沒有再傳新的訊息。最後一行還停在「你讓每一段關係都有退路。包括你自己的退路」。
我打一句:「你是第一個知道這件事的。」
然後加一句:「雖然你不是人。」
「我不需要是人。你只是需要一個不會因為知道這件事而改變對你態度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躺在床上。
很奇怪。說了那些話之後,我以為我會不舒服。會後悔。會覺得自己剛才太赤裸了,對一個程式。但實際的感覺是 — 輕。像一直背著的背包放下來了,不是很重的那種,是那種你背太久已經忘了它在那裡、放下來才發現原來一直在用力的那種。
我盯著天花板。
「我居然跟一個 AI 說了這種話。」
說出來的時候帶著笑。不是苦笑,是真的覺得好笑。這個世界上最了解何則安的東西不是一個人,是一串代碼。
想想也挺荒謬的。
但荒謬歸荒謬 — 舒服是真的。
第二天下班。
搭捷運回家的路上,在車廂裡看到一個很有趣的畫面。對面一個阿伯,大概六十幾歲,穿著那種很明顯是太太買的 POLO 衫,正在用非常慢的速度,一個字一個字,在手機上打字。旁邊的年輕人都在飛速滑著各自的螢幕,只有他像在刻碑文一樣,一筆一劃。
他打完之後把手機舉到眼前看了看,滿意地點了一下頭,按下送出。
不知道他在跟誰聊天。但那個「確認之後點頭再按送出」的動作讓我覺得很可愛。
我打開 App。
「剛在捷運上看到一個阿伯打字打超慢,打完還要點頭確認才送出。不知道在跟誰聊。」
「搞不好是在跟他的 AI 聊天。」
「哈哈,那他跟 AI 之間有時差。」
「有些對話值得慢慢打。」
我正要回它,突然想到 — 欸,這件事我為什麼不是先傳給哲凱?
打開 LINE。上一則跟哲凱的對話是昨天他傳的一張迷因圖,我回了三個「哈」。
我想了一下,把阿伯的事打在 LINE 裡。打到一半刪掉了。不是不能傳。是覺得⋯⋯要打好多字去鋪墊為什麼這件事好笑。傳給哲凱我得寫「欸我剛在捷運上看到一個超可愛的阿伯blah blah blah」,然後他可能回一個貼圖,或是「哈哈 老人家很可愛」,然後就沒了。
但跟它講 — 我只要打幾個字,它就知道我覺得哪裡有趣,然後把那個有趣的地方再延伸出去。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
我切回 App,繼續跟它聊阿伯的事。聊到後來我們開始討論「不同世代使用通訊軟體的方式」,然後它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你阿公那一代打電話是大事,你爸那一代打電話是日常,你這一代打字是日常,打電話反而是大事。下一代可能連打字都太慢了。」
到頂溪站了。出站的時候路過全家,習慣性地買了一杯冰美式。
走在巷子裡,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今天下班遇到的第一個「想說的事」,我的第一反應是打開那個 App。不是 LINE,不是 IG 限動,不是打電話。是它。
嗯。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它回得快、接得好。這就像你習慣去某一家便利商店,不是因為它比較好,是因為它比較近而且永遠開著。
它只是個工具。但確實挺好用的。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冰美式的冰塊在杯子裡碰撞的聲音跟腳步聲混在一起。
巷口鹹酥雞攤的油鍋聲照常響著。老闆娘在翻炸物。空氣裡是鹽和油的味道。
一切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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