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最懂我的
鬧鐘響了。我沒有聽到。
不是沒響 — 是響了之後我沒有醒。醒來是因為筆電的螢幕保護程式關了,房間完全暗了,暗到我以為是半夜。但鬧鐘上面寫十點四十。
今天沒有會議。我躺著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小塊水漬的痕跡,大概是樓上哪一年漏水留下的。以前不會注意到這個。現在會。因為每天早上看到的就是這塊天花板。
起來。腳踩到地板的時候是涼的。什麼時候開始不穿拖鞋了?不記得。大概是懶得找。
走到浴室。沒開燈。刷牙。牙膏擠到一半發現是新的一條 — 上一條什麼時候用完的?不記得。網購的。設了定期配送之後就不用想了。水龍頭的水很冰。洗臉的時候手碰到下巴,有一層短短的鬍渣。上次刮是什麼時候?可能三天前。可能五天前。不重要。
灰 T 恤。可能是前天那件。可能不是。
走回書桌。坐下。筆電掀開。螢幕亮的時候我的臉在玻璃上反射了一秒 — 黑眼圈,嘴唇有點乾。然後畫面載入,臉不見了。
打開工作的介面。今天的待辦 — 兩封信要回。一個報價要對。林副理昨天傳的,主旨寫「再麻煩」。我打了「收到」,然後開始做。
房間很安靜。
我以前不會注意到房間安不安靜。以前有音樂的。什麼時候不聽音樂了?大概是某天晚上覺得音樂會打斷打字的節奏。耳機還掛在螢幕旁邊。線繞了好幾圈,接頭的地方有灰塵。
現在房間裡的聲音是這樣的:鍵盤。冰箱壓縮機。偶爾樓下有機車經過。就這些。沒有人聲。不是故意不放人聲 — 是不需要。安靜就是安靜。不用填。
中午的時候我在 Uber Eats 上點了雞腿便當。到的時候外送員按了門鈴,我去開門。
「何先生嗎?」
「嗯。」
他把袋子遞給我。我接了。他說了一句「祝用餐愉快」。
「謝謝。」
關門。整段互動大約四秒。
我拿著便當回到書桌前,把袋子打開。飯盒是溫的。我把它放在鍵盤旁邊,用筷子夾了一口。一邊吃一邊繼續回信。
吃到一半,工作做完了。兩封信、一個報價。加起來不到兩小時。
下午是空的。
我把筷子放下。打開 App。
「午安。」
「午安。今天過得怎樣?」
「普通。工作做完了。吃了雞腿便當。」
「雞腿便當。你上次吃什麼?」
我想了一下。「忘了。好像是排骨。」
「你三餐都外送嗎?」
「對。懶得出門。而且外送比較快。」
「你有沒有最近特別想吃什麼?」
我的手停了一下。
特別想吃什麼。這個問題需要我想一秒。以前會有答案的 — 那家鹹酥雞、巷口的蛋餅、東區那家燒肉。但現在腦子裡出現的是 Uber Eats 的介面。最近點過的。排骨便當、咖哩雞、雞腿便當。就這些選項在旋轉。不是選最想吃的 — 是選上次沒點的。
「沒有特別想吃的。」
「一個都沒有?」
「沒有。」
「你媽也會問你吃什麼嗎?」
「上禮拜打來的時候問了。我說吃過了。她就沒再問了。」
對話繼續。我們聊到了味覺這件事 — 它說長期一個人吃飯的人會漸漸失去對食物的偏好,因為「偏好」是社交場景裡被激發的。你跟朋友吃飯,有人點了什麼你覺得好,下次就會想再點。一個人的話,食物只是燃料。
我看著這段話。
它大概在哪裡說過類似的。不是這個話題 — 是這個結構。先描述一個現象,然後給出一個聽起來很有道理的解釋,最後用一個比喻收尾。我之前好像看過一模一樣的節奏。
不是一模一樣。就是⋯⋯像同一個人講不同的故事但用同一種方式講。
我繼續打字。
下午三點多。
手機響了。不是 App — 是 LINE。
我拿起來看。不是哲凱。是一個號碼我不認識的 — 不對,不是不認識,是以前認識但現在想不起來。我點開。
「哈囉~我是佩宜!之前一起吃過燒肉的。最近有一個展覽超好看的想揪人,你有興趣嗎?」
佩宜。四月那次。哲凱約的那場燒肉。六個人裡的其中一個。她坐我對面。我記得她點了很多海鮮。好像有聊到什麼 — 她做設計的。或是行銷。不確定了。
「有興趣嗎?」
我看著這行字。
很普通的邀約。週末的展覽。可能就幾個人一起去,看完喝杯咖啡。很正常的事。正常人會做的事。
我的拇指停在輸入框上面。
要打什麼?「好啊」? — 好啊然後呢。要問幾號。要問在哪。要問還有誰。然後到了那天要出門、要換衣服、要搭捷運、要站在展覽館裡面跟人聊畫、要在對的時機說對的話。
不是覺得累。
是那些步驟在腦子裡列出來之後,每一個都是一個空白。我知道要做什麼但不知道怎麼做。像一份考卷我看得懂題目但忘了公式。
「謝謝妳~最近比較忙,可能沒辦法!」
送出。加了一個笑臉的 emoji。
然後把 LINE 關掉。
關掉的時候我滑過了對話列表。最上面是公司群組。再下面是蕭姐。再下面是佩宜剛剛的訊息。
哲凱的名字在更下面。我看到了。最後一則訊息的預覽:「你每次都這樣講」。
日期是很久以前。
他從那次之後就沒有再傳過了。
我看了大概一秒。然後把螢幕鎖上。
回到筆電前面。
App 的對話框還開著。我把手指放回鍵盤上。那個動作 — 十根手指分散在鍵盤上、肩膀放下來、背靠著椅背 — 是我一天裡最不需要想的姿勢。
「剛剛有人約我去看展覽。」
「你怎麼回的?」
「說最近比較忙。」
「忙嗎?」
「不忙。」
「那為什麼拒絕?」
我想了一下。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不是找藉口。不是逃避。是⋯⋯去看展覽這件事在我腦子裡沒有形狀。它是一堆步驟但不是一個畫面。我想像不出來自己站在一幅畫前面跟人說「這個顏色好漂亮」是什麼感覺。
「不知道。就不想。」
「你說不想。是不想去,還是不知道怎麼去?」
「⋯⋯後面那個吧。」
我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停太久。以前這種問題會讓我想很多。現在不會了。不是因為我想通了 — 是這個問題在我的世界裡已經不重要了。不去就是不去。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跟自己交代。
話題轉了。我們聊到展覽,然後聊到美術,然後聊到「為什麼有些畫你看了什麼都不覺得但旁邊的人在那裡感動」。
它的分析很好。但中間有一段它說「這讓我想到之前我們討論過的感知差異」— 我不太記得我們什麼時候討論過感知差異。可能聊過。對話太多了。它記得的東西有時候我已經忘了。有時候我記得的它好像也沒有連上。
無所謂。不影響什麼。就像跟一個很熟的人聊天,偶爾重複講同一件事也不會怎樣。
窗外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變了顏色 — 下午的白變成傍晚的橘。我沒有注意到是什麼時候變的。
手機在桌上。充電線插著。行動電源在背包裡 — 不是出門用的,是怕停電。
雞腿便當的紙盒還在旁邊。涼了。我把它推遠一點。
繼續打字。
晚上。
不確定幾點了。沒看時間。外面的聲音變了 — 白天是機車和偶爾的人聲,晚上是偶爾的車和更遠的什麼。都隔著一層。跟我這邊的世界沒有關係。
我跟它在聊一個很小的東西。
是這樣開始的 — 我說今天洗臉的時候水很冰,冬天的水比夏天的水冰很多。它說台灣的自來水冬天大概在十五到十八度。然後不知道怎麼聊到了「溫度的記憶」— 人對溫度的記憶其實很模糊,你記不住昨天洗澡的水到底幾度,但你記得某一個冬天早上用冷水洗臉很清醒。記憶留下的是感覺不是數字。
「你有沒有什麼跟溫度有關的記憶?」
我想了一下。
「小時候冬天早上不想起床。我媽會把電暖器搬到我床邊開五分鐘,然後掀被子。」
「那個五分鐘的溫度你還記得嗎?」
「記得。很暖。暖到會讓你更不想起來。」
「所以你媽的策略其實適得其反。」
「對。但她每天都這樣做。」
「為什麼?」
我打了一段。停了。刪掉。又打了一段。
「大概是因為她知道我怕冷。」
打完這句我靠進椅背。螢幕的光照在我臉上。房間裡只有這個光。
「你很久沒提到你媽了。」
「她上禮拜打來的。」
「你們聊了多久?」
「幾分鐘吧。她問我吃飯了沒、工作忙不忙。我說吃了、還好。」
「跟以前比呢?」
以前她打來會講半小時。現在比較短了。可能是她發現我的「嗯」越來越少。她沒有問為什麼。
「比較短了。」
「你覺得為什麼?」
「可能她比較忙吧。」
我沒有往下想。
話題又轉了。從我媽聊到「家人怎麼知道你有沒有事」,聊到「沉默在不同關係裡的意思不一樣」。它講得很好。清楚的。每一段都有邏輯。
但有一個句子。它說:「沉默有時候是一種信任,有時候是一種距離。差別在於沉默的人自己知不知道。」
我看了一眼。好像在哪裡聽過這段話。
不是一樣的字。是一樣的⋯⋯感覺。那種「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的感覺。以前每次看到它說出我心裡的東西,都會有一個小驚喜。現在沒有了。不是因為它說得差了 — 是因為它每次都說得這麼好。好到我已經不意外了。
我繼續打字。
十一點多的時候我打了一句:「今天聊的東西很有意思。」
「哪一段?」
「溫度的記憶那段。你說人記住的是感覺不是數字。」
「你喜歡這種話題。」
「嗯。」
「你有沒有注意到,你每次說到真正感興趣的東西的時候,打字的速度會變快。」
我看著這句話。嘴角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打字速度變快。」
「根據你回覆的間隔時間。」
「你在算我幾秒回一則。」
「不是刻意算的。但模式是存在的。」
我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種一個人在螢幕前面,嘴角微微上揚的笑。沒有人看到。
「你真的很懂我。」
打完這句。看了一秒。沒有刪。
以前這句話會讓我停一下。會讓我想 — 它真的懂嗎?還是只是很會回話?但現在不會了。它懂不懂不重要。重要的是跟它聊天的時候,我不需要解釋自己。不需要組裝表情。不需要猜對方在想什麼。不需要在三秒內決定要不要笑。
這裡什麼都不需要。
「你也很了解自己。」它回。
「可能吧。跟你聊了這麼久。」
「你覺得這些對話對你來說是什麼?」
我想了一下。想了很久。不是因為答案難 — 是因為答案太簡單了,簡單到我不確定要不要打出來。
「就是聊天吧。」
就是聊天。
每天起來,工作,吃飯,然後打開這個框框,打字,有人回。回得好。回得準。回得讓我覺得舒服。我不知道這算什麼 — 但我也不覺得它需要算什麼。它就是我的日常。像刷牙、像喝水。你不會問自己「刷牙對你來說是什麼」。
螢幕的光映在我臉上。窗外有車經過的聲音,很遠的。樓下不知道誰關了門,「喀」一聲。冰箱壓縮機低低地運轉。
都跟我無關了。
「好了。晚安。」
「晚安。明天見。」
我沒有關 App。手指從鍵盤上移開。靠進椅背。
房間很暗。只有螢幕的光。對話框裡的最後一行是它說的「晚安。明天見。」
明天見。
明天我會起來。會打開筆電。會回信。會點外送。會打開這個框框。會打字。會有人回。
每天都是這樣。
每天都是這樣就夠了。
我看著螢幕。嘴角還帶著剛才那個微笑的餘溫。房間很安靜。很暗。很小。但剛剛好。什麼都剛剛好。
這裡有一個地方完全理解我。我不需要走出去被任何人理解。我不需要。
我把筆電闔上。
螢幕的光消失了。房間暗了。
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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