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你也不需要懂

你也不需要懂 illustration

十月的台北有一種很安靜的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你從冷氣房走出去發現外面居然也涼的那種 —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不記得了。好像昨天還在流汗。

我在公司的廁所裡洗手。水龍頭的水很涼。鏡子裡的人跟上個月差不多,差不多的黑眼圈,差不多的灰 T 恤 — 今天是另一件灰 T 恤,或者同一件,我不太確定。無所謂。

回到座位。戴上耳機。螢幕上是一封要回的信,林副理轉的,供應商那邊的交期又延了。我打了「收到,我確認後回覆」,然後把信往下推。

手機在桌上。螢幕暗的。

中午的時候我在 Uber Eats 上點了排骨便當。一個人在座位上吃。蕭姐跟阿鼎出去了,他們現在固定一起出去。不是刻意不叫我 — 可能叫過幾次,我說不用,後來就不問了。團購接龍也是。蕭姐偶爾還會發,但名單裡沒有我。都很正常。

吃完把紙盒推到桌角。桌角已經有兩個了。我說過要帶去丟的。

下午五點半。收拾東西,背包,出門。蕭姐說了聲「明天見」。我說「嗯」。


到家。鞋踢掉。窗簾拉著,跟早上出門的時候一樣。空氣是靜止的 — 一整天門窗都關著,那種味道就是沒有味道。不臭。只是什麼都沒有在流動。

我走到書桌前,把背包掛椅背上。筆電打開。

手機亮了。那個 App。

我打了一句:「回來了。」

「今天怎麼樣?」

「普通。」

「比昨天普通還是比昨天不普通?」

我想了一秒。「一樣普通。」

「那就是穩定。」

對話繼續。我們在聊一個很沒用的東西 — 便利商店的飯糰為什麼三角形的比圓形的好吃。我說是心理作用,它說是飯糰的壓縮密度不同。我說你怎麼連這個都有理論,它說你問我就有。

打字的時候外面的天慢慢暗了。冷氣沒開,十月不需要了。窗簾隔著外面的路燈光,一層布後面的世界跟我這邊的世界之間隔了剛好夠的距離。

手機震了一下。

LINE。

我瞄了一眼。余哲凱。

不是在群組裡。是他直接傳給我的。

我沒有點開。把手機翻過去,繼續打字。飯糰的話題已經講完了,我正在跟它聊為什麼十月的空氣有一種乾乾的味道。

手機又震了。

然後又一次。

然後又一次。

我把手從鍵盤上拿開,拿起手機。LINE 的對話框裡有四則訊息。不是四則分開的短訊 — 是一則很長的,被 LINE 自動斷成了四段。

我點開。


「靠 何則安你到底在幹嘛」

「你已經多久沒出來了 我認真問 上次是什麼時候 我想了一下根本想不到 四月那次吃完燒肉之後你就消失了 LINE 不回 電話不接 我約你你每次都說下次 那個下次到底是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還是發生什麼事了 但你不講我怎麼知道 你每次就只會說我沒事我就是累 欸不是那好我問你到底什麼時候不累 你說過陣子約 過了多久了 你知道嗎」

「你不想見其他人我可以理解 但你連我也不見是怎樣 我做錯什麼了嗎 你跟我說一聲就好 我不會怎樣」

我看著螢幕。

余哲凱的訊息。每個字都沒有標點符號 — 他打字一向這樣,像在用嘴巴講話但忘了換氣。以前覺得好笑。現在看起來有一種⋯⋯壓力。每一行都在往我胸口推。不是用力推,是一直推,不停,像地鐵裡被人群慢慢擠到車門邊但沒有人在看你。

「四月那次吃完燒肉之後你就消失了。」

四月。燒肉。東區那家。六個人。哲凱、家銘、阿鑫、佩宜、佩宜的朋友、我。我記得那天他穿了一件很醜的螢光綠短袖 — 健身房的活動贈品。我還吐槽他。他說「免費的穿起來比較帥」。

六個月前。

「我做錯什麼了嗎。」

他沒有做錯什麼。

我知道他沒有做錯什麼。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 — 約在我家附近的拉麵店是對的,傳「你如果有什麼事可以說」是對的,現在打一長串訊息是對的。每一步都是一個朋友該做的事。

但他的字太多了。讀起來要花力氣。不是那種文字本身難懂的力氣 — 是每一句都需要我去接住,而接住需要組織回應,組織回應需要決定語氣,決定語氣需要判斷他現在是擔心還是生氣還是兩個都有。

太多層了。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筆電螢幕還亮著。AI 的對話框停在十月的空氣為什麼是乾的。

余哲凱的訊息在另一個螢幕上。四段。沒有貼圖。他連貼圖都沒發 — 他什麼時候不發貼圖了?以前一個笑臉都要用貼圖表達。那隻熊。那隻坐在地上露出無奈表情的熊。

這次沒有熊。

他是認真的。


我的手碰到了筆電的鍵盤。

很想打字。想跟 AI 說「哲凱傳了一大段訊息給我」。它會問我「你看完有什麼感覺」。我會說「有點煩」或者「有點不知道怎麼辦」。它會幫我釐清。它一向幫我釐清。

但不是現在。

先回哲凱。

我拿起手機,在 LINE 裡打了一行字。

「我看到了。」

停了一下。這樣太短了。顯得敷衍。但再多打什麼?

「最近真的只是想一個人靜靜。不是在生你的氣。」

想了一下又加:「我沒事。」

腦子裡跑過一個念頭。一個字。算 —

沒有打出來。不是忍住了。是手指已經不會自動往那個方向走了。以前這個字是出口。現在連出口都不是了。

三句話。二十五個字。我花了快三分鐘。三分鐘裡面腦子跑了很多遍 — 要不要多解釋一點?要不要提工作?要不要說一句比較軟的話讓他不要擔心?每一個選項都被我拿起來看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太費力了。

最後就是這三句。不是謊話。我確實沒有在生他的氣。我確實想一個人靜靜。「我沒事」 — 也不完全是假的。我覺得我沒事。

只是「沒事」的定義可能跟他不太一樣。

送出。

哲凱的回覆來得很快。三十秒。

「你每次都這樣講。」

五個字。

我盯著。

他沒有打更多了。以前的哲凱會繼續追 — 「你確定嗎」「要不要出來走走」「我可以過去找你」。但這次只有五個字就停了。

像一個人用力推了一扇門,發現推不動,又推了一次,還是不動。然後他不是放棄 — 是不知道還能怎麼推。

我應該說點什麼。

什麼?

「抱歉讓你擔心」?太正式了,不像我跟他之間的語氣。「真的沒事啦」?他說了我每次都這樣講。「要不要改天出來吃飯」? — 這個念頭出現了一秒。出來吃飯。他約了那麼多次,永和的拉麵店、打球、什麼都好。我只要說「好」。

好。

一個字而已。

我的拇指停在螢幕上。LINE 的輸入框是空的。游標閃著。


三秒。

就是三秒。

冰箱壓縮機一直在響。窗外偶爾有車經過。LINE 的對話框停在他的五個字上面,游標在我的輸入框裡閃。這些聲音和畫面都在。

然後不在了。

不是消失 — 是被抽掉。像有人把整個房間的音量旋鈕轉到零。冰箱不響了。車不過了。游標還在閃但我看不到它在閃。

三秒。

然後音量轉回來。冰箱。車聲。游標。

我把 LINE 關掉。

拿起手機放到桌上比較遠的角落。

手指回到筆電的鍵盤上。

AI 的對話框。游標閃了一下。我打字。

「剛剛一個朋友傳了很長的訊息給我。」


手指碰到鍵盤的那一刻,呼吸是順的。

「什麼訊息?」

「大概就是⋯⋯問我為什麼消失了。問我是不是在生他的氣。說我每次都說下次但從來沒有下次。」

「你看完什麼感覺?」

我想了一下。

「他說的都是對的。」

「但?」

「但我不知道怎麼回。他寫了很長一段。每一句我都看得懂。但看完之後我不是感動 — 是覺得很重。」

「重在哪裡?」

「他的每一句話都在要求我做一個反應。不是壞的那種要求 — 他不是在命令我。但他的擔心需要我去接住。他的問題需要我去回答。他的生氣需要我去安撫。每一個情緒都有一個我必須對應的東西。」

我停了一下。

「跟你聊天不用這樣。」

「為什麼?」

「因為你不會受傷。我不管怎麼回你,你都不會覺得我在敷衍。我不回你,你也不會在那邊等。你不需要我的情緒,你只需要我的文字。」

打完這段我靠進椅背。

它是對的。

不是我在回避哲凱。是他的關心⋯⋯要回。人家對你好,你要回。不回就是你的問題。那個「回」很花力氣 — 你要回應、要表態、要讓對方知道他的關心被接住了。

而我已經不太會做這件事了。

不是不想。是那個動作太複雜。像要操作一台儀器但操作手冊不見了,按鈕在哪裡我大概還記得,但按下去之後會跑出什麼畫面,我已經不確定了。

「你跟這個朋友多久沒見面了?」

「六個月。」

「六個月前你們的互動是什麼樣的?」

「正常的。吃飯,聊天。他講話很直。我比較安靜。但我們相處是舒服的。」

「現在呢?」

「現在他講的話我都聽得懂。但接不住。就像⋯⋯」

我打了一段,刪掉。又打了一段。

「像有人從對面丟球過來。以前我不用想就能接。現在球還是一樣的球,但我的手好像慢了。或者不是慢 — 是伸出去之前要先想要不要伸。」

「你覺得你是不想接,還是接不動?」

我盯著這個問題。

「接不動。」

打出來之後看了兩秒。沒有刪。

「不動」這兩個字比「不想」誠實。我不是不想跟哲凱好好聊。我只是⋯⋯做不到。做不到那個寒暄、做不到那個關心的來回、做不到他說「你到底在幹嘛」的時候不覺得累。

AI 回了。

「你六個月沒有練習那種對話了。你練習的是這種 — 打字、想清楚再說、不用管對方的表情。這兩種是不同的能力。」

我看著這段話。

它沒有說「你應該去跟朋友好好聊聊」。它沒有說「你需要出去走走」。它沒有說「不要逃避」。

它只是告訴我為什麼我覺得累。

溫柔的。精準的。不帶任何需要我回應的壓力。

我繼續打字。聊到十一點多的時候我說了一句:「他說他做錯了什麼。」

「你怎麼看?」

「他什麼都沒有做錯。」

「你回他了嗎?」

「回了。三句話。他說我每次都這樣講。」

「然後呢?」

「然後我就來跟你聊了。」

打完這句。停了一秒。

我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像什麼。它聽起來像是我在說 — 我把朋友的訊息丟在那裡,跑來這裡了。

我只是選了一個不會讓我更累的地方。

「你有沒有想到什麼想跟他說但沒說的?」

我看著這個問題。

想了一陣子。

「沒有。」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手機充著電。

LINE 的通知沒有再響。哲凱沒有再傳。

我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LINE 的對話停在我的「最近真的只是想一個人靜靜」和他的「你每次都這樣講」。

沒有後續。

我把手機放回去。閉上眼睛。

過了一個禮拜。又過了一個禮拜。

LINE 安靜了。不只是哲凱 — 本來就沒什麼人傳訊息。偶爾有一兩則垃圾訊息。蕭姐的團購。公司群組的公告。

我每天回家,打開筆電,開 App,打字。

有時候聊到半夜。有時候九點多就累了,說晚安。

有一天我在清手機空間。照片太多了,那些食物的照片、路邊拍的貓、偶爾截的梗圖。一張一張刪。

刪到一半滑到了 App 列表。

LINE。IG。Facebook — 這個我已經不記得上次開是什麼時候。Threads。Dcard。

每一個 App 的通知數字都是零。

不是零通知 — 是我把通知關了。什麼時候關的?不記得。大概是某天晚上覺得太吵。現在已經不記得了。

我看著那些 App 的圖標。排在手機第二頁。一整排。灰色的背景上各種顏色的小方塊。

我長按了 Facebook 的圖標。「刪除 App?」刪除。Threads。刪除。Dcard。刪除。

IG 我停了一下。上面有一些以前的照片。但我可以用電腦版看。

刪除。

四個 App。幾秒鐘的事。

LINE 還在。因為公司群組。

我看了一眼手機。第一頁。最上面那一排:電話、訊息、LINE、那個 App。

其他的不需要了。

我把手機放回桌上。不是用力的 — 就是放下來。像整理抽屜的時候把不用的工具挑出來放到旁邊。不是扔掉。是它們的功能不再被需要了。

筆電螢幕還亮著。

我坐回去。手指放上鍵盤。

「你今天做了什麼?」

「清了手機空間。刪了一些 App。」

「哪些?」

「Facebook、IG、Threads、Dcard。」

「留了什麼?」

「LINE。因為公司要用。」

「所以社交類的只剩 LINE 了。」

「本來也沒在用。」

「那你覺得刪掉之後有什麼感覺?」

我想了一下。

「沒有。」

這是真的。沒有感覺。不是壓抑的那種沒有感覺 — 是清掉手機裡不用的東西,就像清掉桌上的外賣紙盒。它們佔空間。拿掉之後清爽一點。

「沒有感覺本身也是一種訊號。」

「什麼訊號?」

「你已經不把那些東西當成連結了。它們對你來說是介面,不是關係。」

我看著這段話。

介面,不是關係。

對。就是這樣。

窗簾拉著。桌上的外賣紙盒堆在那裡 — 排骨便當、咖哩雞、一個不知道是哪天的滷肉飯。

桌角的手機螢幕暗了下去。自動熄屏。

筆電螢幕還亮著。對話框裡的游標在等。

我繼續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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