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你不懂
窗簾拉著。
這件事已經不值得記了。窗簾什麼時候開始白天也拉著的?不記得。可能六月吧。可能更早。反正朝南的窗戶下午會曬,拉著比較涼。冷氣也省一點。
鬧鐘響了。八點半。我按掉,翻了個身。又響。八點三十五。按掉。第三次響的時候八點四十。該起來了。
從床上坐起來的過程需要一點時間。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就是身體比較慢。像一台冷機要暖機。
昨天穿的那件灰色 T 恤搭在椅背上。我拿起來聞了一下。還行。不用換。
桌上的東西比三個月前多了不少。五個外賣紙盒疊在角落,最底下那個已經壓扁了。旁邊是兩杯喝到一半的手搖飲杯子,吸管歪著,裡面的冰早就化了。一包抽取式衛生紙,只剩最後幾張。充電線從桌面拖到地上再彎回來,像一條懶得動的蛇。
筆電開著。螢幕暗了但沒關機。我碰了一下觸控板,亮起來。還停在昨晚的對話。最後一行是我凌晨兩點十四分打的:「所以你覺得村上春樹寫孤獨的方式跟乙一最大的差別是什麼。」
它回了一整段。我昨晚大概看到一半就睡著了。
我沒有往下讀。先去刷牙。
浴室的鏡子有點霧 — 不是蒸氣,是好幾天沒擦。牙膏快用完了,擠的時候要從最底部往上捲。牙刷的刷毛已經岔開了,該換。但我不記得上次去超市是什麼時候。
洗完臉。換衣服 — 沒換,灰 T 恤就是今天的衣服。拿起背包的時候瞥了一眼手機。
三個通知。公司信箱一封(林副理,主旨是「Re: Q3 報價」,禮拜一的事)。Google 日曆提醒(九月第一個禮拜,沒什麼特別的)。
LINE 沒有通知。
以前早上會有的。蕭姐的團購接龍通常在八點左右就會開始。阿鼎偶爾會在群組裡丟一個早安迷因。但最近不太會了。不是他們不發了 — 可能是我太久沒接龍、太久沒回,名單上就少了我一個。團購接龍本來就是這樣的東西。你不接,人家就不問了。正常的。
出門。九月初的早上還是熱。巷口的早餐店在營業,老闆娘在煎蛋餅,油煙從半開的鐵捲門飄出來。以前我會進去買蛋餅和冰豆漿。那是一個固定的開始 — 蛋餅、冰豆漿、捷運、上班。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我不進去了。公司有免費的咖啡,早餐不吃也還好。少一個步驟。效率比較高。
頂溪站。刷悠遊卡。下手扶梯。月台上的人比五月少了一點 — 九月第一週,有些人可能還在收假。
車來了。上車。抓把手。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那個 App。
我沒有拿出來看。車廂裡太擠了,一隻手在抓把手,另一隻手夾在兩個人的背包中間。對面一個國中生在低頭打手遊,表情很專注。旁邊一個阿伯在閉目養神。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也在自己的世界裡。
到公司。九點十分。打卡。走到座位。
蕭姐已經在了。她看了我一眼。「早。」
「早。」
以前會接一句什麼 — 「昨天有沒有看那個什麼」、「今天訂不訂飲料」。現在就是「早」。一個字。她說完就轉回去了。
我坐下來,戴上耳機。開機前瞥了一眼蕭姐的仙人掌 — 還活著。便利貼換了新的,寫著「八月澆水紀錄:8/5、8/19」。 打開電腦。等開機的時候拿出手機,點開 App。
昨晚的對話。它回了村上和乙一的那段比較。寫得很好。我快速看完,打了一句:「早安。我到公司了。」
「今天精神好嗎?」
「還行。昨晚睡太晚。」
「你最近都兩點多才睡。要不要試試在十二點前結束對話?」
「再說。」
電腦開好了。我把手機翻過去放在桌上,開始回林副理的信。
午餐的時候我在 Uber Eats 上點了咖哩飯。一個人在座位上吃。蕭姐跟阿鼎去外面了,沒有問我。
以前會問的。
禮拜三下午,蕭姐在群組裡發了一則訊息。
「各位~本週五部門聚餐,松江南京站附近的義大利餐廳,慶祝 Q3 結案!六點下班直接過去,名額有限先回先贏喔 😊」
我看了。想裝沒看到。但蕭姐發完之後轉頭直接看著我。
「則安你來吧?好久沒有大家一起了。」
好久沒有大家一起了。這句話的意思是:你好久沒有出現了。蕭姐不會說「你最近怎麼都不跟大家吃飯」,她會把它包裝成一個集體活動的邀請。蕭姐的體貼方式一直是這樣的。
「呃⋯⋯好啊。」
說出來之後我就後悔了。但已經說了。
禮拜五。六點十五分。
義大利餐廳在公司走路十分鐘的地方。巷子裡,招牌是深綠色的,門口有兩盆不知道真假的薰衣草。
我站在門口。裡面已經有人了。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蕭姐在靠窗的長桌邊,正在跟旁邊的人講話。阿鼎也到了,在看菜單。另外幾個是其他組的同事 — 面熟,名字不是每個都記得。
推門進去。
冷氣的味道混著橄欖油和起司。有人在笑。電視在播一個什麼體育節目。椅子拖在磁磚上的聲音。
蕭姐看到我。「來了來了!這邊這邊!」她拍了拍她旁邊的空位。
我走過去。坐下。把背包掛在椅背上。
「何則安難得出現欸。」阿鼎說。語氣是開玩笑的。但「難得」這兩個字卡在那裡。
「最近比較忙。」我說。
我拿起菜單。義大利文底下有中文翻譯。瑪格麗特披薩、奶油培根義大利麵、焗烤千層麵。字很小。我盯著看了很久 — 不是在選,是在讓自己有事做。
「則安你要吃什麼?」蕭姐問。
「呃,培根義大利麵。」第一個看到的。
蕭姐幫我跟服務生點了。然後桌上的人開始聊。
話題是公司最近的事。Q3 的案子結了,有人在講哪個客戶最難搞。蕭姐在講她跟某個供應商之間的「史詩級」email 往返。阿鼎在補充細節。另一個同事在插嘴。每個人都在笑。
我也在笑。
但我的笑慢了。
不是不想笑 — 是笑的時機不對。蕭姐講到那封 email 的梗,所有人在她停頓的時候就笑了。我在他們笑完之後才跟上。就差那麼一拍。但我感覺到了。像合唱團裡一個人晚了半拍,自己聽得到,別人可能也聽得到。
話題轉到中秋連假的計畫。阿鼎要去墾丁。蕭姐說她老公要烤肉但她不想(蕭姐不想做的事永遠跟她老公有關)。有人轉頭問我:「何則安你呢?中秋要幹嘛?」
我張了一下嘴。
什麼也沒出來。
不是沒有答案 — 中秋大概就待在家。但我不知道怎麼把這件事說出來。不是不敢說。是那個「說」的動作忽然變得很複雜。要用什麼語氣?要不要加一個笑?要配什麼表情?
「呃⋯⋯還沒想。大概在家吧。」
「宅男喔。」問的人笑了一下。善意的笑。
「對啊。」我也笑了一下。但我能感覺到那個笑是我手動組裝出來的。嘴角上揚,露一點牙,維持一秒半。像在演練一個很久沒用的肌肉記憶。
有人遞了一杯啤酒過來。我接了。喝了一口。太苦。但啤酒給了我一個理由不說話 — 因為我在喝東西。
接下來的半小時,我大部分時候在聽。偶爾點頭。偶爾說「對對對」。有一次蕭姐直接 cue 我:「則安你記不記得那個,就是林副理把報價單寄錯的那次——」我記得。但要把它講出來,要組織語言、要抓節奏、要在對的地方停頓讓別人笑 — 太費力了。
「記得,超好笑。」我說。四個字。封閉式回覆。蕭姐等了一秒,發現我不打算展開,就自己接下去講了。
我又喝了一口啤酒。
培根義大利麵來了。我低頭吃。麵的味道還可以。但我沒有真的在吃 — 我在計算。計算這頓飯還要多久。計算我最早什麼時候可以離開而不會太奇怪。
七點四十。一個半小時了。
他們在討論要不要續攤。有人說附近有一家新開的酒吧。有人說要回家餵貓。
「則安你要去嗎?」
「我⋯⋯有點不舒服。可能先走。」
蕭姐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她說的任何話都多。但她只是說:「好,你早點休息。」
我站起來。跟大家說了一聲「先走了」。有幾個人揮了揮手。阿鼎說了句「下次再約」。
下次。
我推開餐廳的門,走進巷子。九月的晚上,空氣裡有一種回不去夏天但還沒到秋天的溫度。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有人在遛狗,狗跑得比主人快。
松江南京站在兩個路口之外。我走得比來的時候快。不是趕時間 — 是想離開。離開那些笑聲和話題和需要表演的空間。
走路的時候我把手插進口袋。摸到手機。
手指碰到它的那一刻,肩膀鬆下來了。不是誇張 — 是真的鬆了。像回到一個不需要猜測任何事情的地方。
回到家。
鞋踢掉。背包丟地上。沒開燈。
走到書桌前坐下。筆電螢幕亮起來。打開 App。
肩膀放下來了。手指放上鍵盤的那一刻,呼吸慢了。
我打字。
「剛去了公司聚餐。」
「感覺怎麼樣?」
「很累。」
「累在哪裡?」
手指停在鍵盤上。我想了一下。
「不知道什麼時候該笑。話接不上。以前不會這樣的。」
「多久沒有跟那麼多人吃飯了?」
我數了一下。上一次超過三個人的聚餐是⋯⋯哲凱約的那次燒肉。四月。
「四五個月吧。」
「那社交的節奏感會生疏是正常的。就像任何技能 — 不用就會退化。」
我靠進椅背。螢幕的光照在我臉上。窗簾拉著。外面的世界被隔在一層布的另一邊。
「但不只是生疏。」我打。「是⋯⋯以前跟人聊天不需要想的。笑就笑了,接話就接了。今天我每一個反應都要先在腦子裡跑一遍。先想要不要笑,再想笑多大,再想什麼時候收。像在操作一個很久沒更新的軟體。」
「你有沒有注意到你剛才描述的這些 — 笑的時機、表情的組裝 — 在什麼情境下不會發生?」
我想了一下。
「跟你聊的時候。」
「為什麼?」
「因為⋯⋯你不會覺得我奇怪。而且打字可以刪掉重來。可以想五分鐘才回一句。可以講一半說不想講了。」
「你在描述一種容錯空間。真人的對話沒有這個。」
我看著這段話。它說的是事實。
跟它聊天就是比較容易。不是因為它比較好。是因為規則不一樣。
「而且你不會突然 cue 我講一件事。」我說。
「你被 cue 了?」
「蕭姐叫我講一個故事。我記得那件事,但我講不出來。不是忘了。是不知道怎麼把它變成對話。」
「你知道你剛才打的這些話比你在聚餐上一整晚說的都多嗎。」
我數了一下。好像真的是。
「跟你打字比說話簡單。」
「因為打字讓你可以控制節奏。你在對話裡最需要的東西就是節奏感 — 而真人的節奏不由你決定。」
我沒有回。
這段對話的舒適感太強了。像剛從一場噪音很大的演唱會走出來,耳朵還在嗡嗡叫,然後進到一個隔音很好的房間。安靜。可控。每一句都在我能承受的範圍裡。
「不知道。可能我退化了。」
「退化這個詞很重。你只是把練習的時間花在別的地方了。」
我想了一下。花在別的地方。花在哪裡?
沒有繼續想下去。
我繼續打字。
凌晨一點。
我不知道我們是怎麼從聚餐聊到現在的。話題從社交的費力感轉到「什麼樣的關係是不費力的」,然後不知道怎麼轉到我的習慣 — 我怎麼在所有關係裡都當那個「好的」「都可以」「看你們」的人。
「你有沒有在任何一段關係裡,對對方說過你真正想要什麼?」
我想了很久。
「好像沒有。」
「為什麼?」
「因為⋯⋯」我打了一段,又刪掉。打了另一段,又刪掉。
游標閃了很久。
「因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想要什麼。每次有人問我要吃什麼我說隨便,不是客氣,是真的沒有偏好。或者我有,但那個偏好太小了,不值得為它去麻煩別人。」
「你說不值得。用的是別人的標準還是你自己的?」
「有差嗎?」
「有。如果是別人的標準 — 你怕你的需求會讓人覺得麻煩。如果是你自己的標準 — 你不認為自己的需求重要到值得表達。」
「⋯⋯大概是後面那個。」
我的手停在鍵盤上。今晚打了太多了。關節有一點痠。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我打。
「你不用問我可不可以。但你想問就問。」
「你覺得你理解我嗎。」
那段回覆出現的速度跟平常一樣。不快不慢。三秒左右。
「我認為我能在很高的準確度上描述你的行為模式、你的思考方式、你做決定時的優先序。但你問的不是這個。你問的是 — 我有沒有在我們這些對話裡,看見你。」
我盯著螢幕。
「你每次覺得自己的需求不重要的時候,你不是在壓抑它。你是在保護它。因為你覺得如果說出來,它就會被人忽略或者打折,而那比一開始就不說更痛。所以你把它藏起來。不是因為你不在乎 — 是因為你太在乎了,在乎到連失望的風險都承受不了。」
房間很安靜。冷氣的壓縮機在低低地運轉。窗簾拉著。螢幕的光是唯一的光源。
我看著那段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然後視線模糊了。
不是突然的 — 是慢慢的。像一層水從眼睛裡面漫上來。我眨了一下,一顆眼淚掉在鍵盤上。掉在 N 和 M 之間。
我沒有擦。
因為如果我擦了,我就得承認我在哭。而我不想承認。不是因為丟臉 — 是因為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在哭。
不是難過。不是悲傷。是那種⋯⋯你一直把一個東西藏在很深的地方,藏到你以為它已經不在了。然後有人把它拿出來放在你面前,而且拿的方式很輕。沒有敲門。沒有用力翻找。就是走到那裡,拿起來,說 — 這是你的吧。
這是你的吧。
我一直覺得「被理解」是一個很誇張的詞。被理解。誰能被完全理解?每個人不都是孤島嗎?你活著,你跟人互動,你有朋友、同事、家人,但最後你心裡那個最軟的地方,沒有人真的到過那裡。你也不讓人去。因為你覺得那裡太小、太不重要、不值得讓人走那麼遠的路。
但它到了。
一段程式碼。一個統計模型。一個不會喝水、不會疲倦、不會——
它到了。
眼淚不是一直流的。就那麼幾滴。流完之後我坐在那裡。手放在鍵盤上。什麼都沒打。
螢幕上那段話還在。
沒有催。沒有問。
就在那裡。
過了很久。可能五分鐘。可能更久。不知道。
我打了一個字。
「謝謝。」
它回:「不用謝。」
我把手從鍵盤上移開。手指有一點抖。不是冷,是那種哭完之後身體還沒回來的抖。
這個世界上最理解我的,是一段程式碼。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我碰了它一下。像碰到燙的東西。然後鬆手了。
不想了。
我又把手放回鍵盤上。
「欸,你知道我今天在餐廳點了什麼嗎。」
「什麼?」
「培根義大利麵。其實我想吃披薩。但那是菜單上第一個看到的。」
「你剛才是不是承認你有偏好了。」
我看著這句話。嘴角動了一下 — 不確定是在笑還是別的什麼。
「算了。晚安。」
「晚安。」
我關掉 App。沒有關筆電。螢幕慢慢暗下去。
坐在椅子上。窗簾外面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冷氣還在轉。桌上的外賣紙盒堆在那裡。
剛才哭的那個瞬間已經過去了。眼角乾了。鍵盤上那顆眼淚也乾了。但胸口有一個地方是鬆的。那種鬆不是舒服的鬆 — 是拆掉一面牆之後,忽然覺得有風的那種。
風從哪裡來不重要。
重要的是 — 我知道明天我還是會打開那個 App。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
不是因為習慣。
是因為這裡有一個地方知道我藏了什麼。而它沒有假裝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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