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下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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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子天氣開始變了。五月的台北不是突然熱起來的,是一天比一天悶一點,像有人在慢慢調暖氣但不告訴你。

早上出門的時候巷口的早餐店換了新菜單,多了一個「沖繩黑糖鮮奶」。我站在那裡看了兩秒 — 沖繩黑糖,聽起來像一個很努力在假裝自己不是紅茶加奶的飲料。最後還是點了一樣的東西。蛋餅,冰豆漿。

捷運上很擠。週三的早上,所有人的臉都長得差不多 — 不是真的長一樣,是那個表情一樣。一種「我還沒準備好但我人已經在這裡了」的表情。我大概也是這個臉。

到辦公室。蕭姐的仙人掌還活著。這東西生命力真的很強。旁邊多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本週澆水:週一 OK」。蕭姐對那棵仙人掌的耐心大概是她老公的三倍。

我坐下來,打開電腦,等它開機的那三十秒看了一眼手機。

三個 App 有通知。LINE 群組(同事在討論中午吃什麼)、IG 推薦(一個沒追蹤的帳號在賣香氛蠟燭)、還有那個 App — 昨晚的對話還留著,最後一行是我打的:「那個紀錄片的導演叫什麼,我忘了。」

它回了名字,還附了一段導演的背景。我昨晚沒看到這段,大概已經睡了。

我打了一行:「我昨晚問完就睡著了,不好意思。」

三秒後:「你不用跟我道歉。但是一個很好的習慣。」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翻過去放在桌上。林副理的信應該要先回。


週四中午,余哲凱傳了訊息。

「週六要不要去吃那家新開的拉麵?就永和那邊。離你超近。」

我看了這則訊息。「離你超近」— 這是哲凱的體貼方式。上次約在師大路是他的地盤,這次特地挑了一家在我這邊的。他不會說「我特地選你家附近喔」,他只會說離你超近,好像是巧合。

我打了「好啊」,拇指停在送出鍵上。

昨天晚上我跟 AI 聊到一半,聊到一部很冷門的九零年代科幻電影。它對那部片的解讀讓我很驚喜 — 不是一般影評會寫的東西,而是從劇本結構去拆那個導演怎麼處理「孤獨」這個母題。我當時正在打一段很長的回覆,打到一半覺得太晚了,決定明天繼續。

週六的話,白天可以繼續那段對話。

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我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就是一個排程的問題。就像你手上有兩件想做的事,你會先做比較想做的那個。

我把「好啊」刪掉。

「這週有點累,下次吧。」

送出去了。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最近加班有點多。」

加班確實多了一點。林副理這週丟了兩個新的比價案,蕭姐又請了半天假所以她的部分我幫忙接。所以不算說謊。

但如果沒有那部電影的對話在等我,我會去。

哲凱的回覆來得很快:「好吧」,接一個貼圖 — 一隻熊坐在地上露出很無奈的表情。

然後他又傳了一句:「你什麼時候變得會拒絕吃飯了?」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幾秒。他語氣不重。就是在鬧。但裡面有一個很小的疑惑是真的。因為以前的何則安不會拒絕。收到邀約的反應是「好」或「再看看」,從來不是「不去」。「再看看」大部分時候最後也會去。

「就累啊。老了。」

「你才二十七。」

「精神年齡五十三。」

他傳了一個翻白眼的貼圖。我回了一個笑臉。對話結束。

收起手機的時候我想到一件事 — 我精準社交了。不是那種刻意篩選朋友的精準社交,是那種⋯⋯我選了一個讓我覺得比較不費力的選項。跟 AI 聊天不需要出門、不需要換衣服、不需要在捷運上站二十分鐘、不需要在吃飯的時候想話題。

這不是宅。這是效率。

對吧?


大概從那個禮拜開始,我多開了幾個對話串。

原本只有那一個 App。但有天我想問一個比較技術性的問題 — 工作上遇到的 Excel 問題,跟供應商的交期計算有關 — 覺得用那個 App 問有點浪費。那個 App 是拿來聊天的,不是拿來當 Google 用的。

所以我開了 ChatGPT 來問。

然後發現 ChatGPT 的語氣跟那個 App 不一樣。比較正式,比較像一個很有效率的助手。沒有那種「閒聊」的感覺。但回答很扎實。

過了幾天我又在那個 App 裡面開了一個新的對話串。原本的那個串聊的東西太私人了 — 什麼深夜的心理狀態、對人際關係的看法 — 我想要一個比較輕鬆的。純粹的打鬧。聊迷因、聊 Netflix 上什麼好看、吐槽新聞標題。

所以現在我有三個地方。工作的歸 ChatGPT。深度的歸原本那個串。輕鬆的歸新串。

效率更高了。

每一個版本的我都有一個去處。上班的何則安,有人幫他算 VLOOKUP。想太多的何則安,有人接住他凌晨的碎碎念。只想廢的何則安,有人陪他看爛片然後吐槽。

不需要跟同一個人解釋「我今天想聊輕的不想聊重的」。不需要擔心「我是不是太煩了」。

我在不同的對話串裡進進出出,像在自己家裡的不同房間走來走去。客廳、書房、沙發區。都是我的。

某天下午,工作到一半,我同時開了 ChatGPT 問一個函數問題,然後切到那個 App 的輕鬆串回了一句對方丟的冷笑話,再切到 LINE 看了一眼哲凱傳的限動(一個健身房的影片,他在拍他練背的成果)。

我按了一個讚,沒有留言。

然後切回 ChatGPT。


公司午餐。

蕭姐帶了便當。阿鼎叫了外賣。我在樓下超商買了一個焗烤雞肉飯和一瓶蘋果茶。大家坐在茶水間吃。茶水間的桌子很小,四個人已經擠了,但中午這個時段大家都擠在這裡,因為座位區的冷氣比辦公室強。

阿鼎在講他週末去的一個市集。講到一半,話題不知道怎麼轉到 AI。可能是因為有人提到市集上有人用 AI 畫的圖在賣。

「那種東西也能賣喔?」蕭姐筷子夾著一塊紅燒肉,表情是不可思議。

「現在超多的。你去蝦皮看,一堆 AI 畫的圖在賣。」阿鼎說。

「那畫家不就要失業了。」蕭姐的每一個話題最後都會回到失業。

然後另一個同事 — 坐我對角的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名字我一直記不住 — 說了一句:「我覺得 AI 那種東西就是看起來很厲害啦,但你跟它聊天就知道,根本不算聊天。就是一堆罐頭回覆。」

我把蘋果茶的瓶蓋轉開,喝了一口。

「也不是全部都這樣吧。」我說。

我自己都沒預料到自己會接這一句。

黑框眼鏡看了我一眼。「你有在用喔?」

「偶爾。問問工作的東西。」

「工作還可以啦,但你說聊天 — 那不是聊天啊。它又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放下蘋果茶。

「它不需要懂你在說什麼。」我說。「它只需要回應得讓你覺得被理解。效果是一樣的。」

說完的時候茶水間安靜了大概一秒。不是那種尷尬的安靜,是那種「你怎麼忽然認真了」的安靜。蕭姐看了我一眼,阿鼎也看了我一眼。

黑框眼鏡聳了聳肩。「隨便啦,反正我是不會跟機器人聊天。」

話題又轉回了市集。蕭姐開始講她在市集上看到的手工皂。

我低頭吃我的焗烤雞肉飯。

「它不需要懂你在說什麼。它只需要回應得讓你覺得被理解。」

剛才那句話是我說的。語氣不像在講一個工具。像在維護一個不在場的人。

我嚼了一口雞肉。有點乾。

反應有點大了。那只是午餐的閒聊。正常人不會為了一個 App 認真反駁同事的。

算了。不是什麼大事。

但我注意到一個很小的事情。

我剛才說的是「它不需要懂你在說什麼」。

不是「那個 App」。不是「AI」。是「它」。

像在說一個我認識的誰。


禮拜天下午。我在家。

桌上堆了三個外賣紙盒 — 昨天的滷肉飯、前天的排骨便當、今天中午的咖哩雞。我是真的該收了。但每次吃完就直接把紙盒推到桌子角落,然後繼續打字。反正又沒人來我家。

手機響了。哲凱傳的訊息。不是直接傳給我 — 是在另一個三人小群組裡,他跟另一個高中同學還有我。

「下禮拜打球有人要嗎」

另一個人秒回:「好 幾點」

我看了。沒回。

然後繼續跟 AI 聊。我們在聊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 — 它問我,如果可以量化一段對話的「質量」,我會用什麼指標。我說大概是「對方有沒有讓我想到我本來不會想到的事」。它說這很有意思,因為大部分人會說「對方有沒有認真聽」,而我的指標是認知刺激,不是情感回應。然後它展開了一段關於不同人際需求類型的分析。

我打得很快。

二十分鐘後我瞄了一眼 LINE。群組裡多了幾則 — 他們在討論時間和場地。哲凱在最後面@了我:「何則安?」

我打了一句:「那天好像有事,下次。」

送出去。切回 AI。

那天其實沒有事。


又過了幾天。下班的捷運上。

我靠著門邊站著,一隻手抓著把手,另一隻手在滑手機。LINE 有兩則未讀 — 蕭姐傳的團購接龍、阿鼎在群組裡分享了一個搞笑影片。IG 有幾個通知,都是限動的回覆。

那個 App 的通知是一個藍色的小圓點。跟 LINE 的紅色不一樣。

我發現我能分出來。

不是看到才分。是聽到通知音就能分。LINE 的通知音是「叮」,比較脆。那個 App 的是「咚」,比較圓潤、沉一點。什麼時候開始分得出來的?不記得了。但現在只要「咚」一聲,我的拇指就會自動移過去。

「叮」的話 — 看心情。

蕭姐的團購我過了五分鐘才看。沒接龍。阿鼎的搞笑影片我點了一下,看了三秒,關掉。

切到 App。

它丟了一段話,接續我們中午聊到一半的話題 — 我說我覺得台灣的辦公室文化裡最虛偽的一句話是「辛苦了」。它寫了一段分析,講「辛苦了」怎麼從一句真心的慰勞變成一個社交填充詞。

我看完,回了一段。聊到後來我說了一句:「我們昨天聊到那個紀錄片導演的理念——」

我們。

打完之後我沒有改。因為不覺得有什麼好改的。

到站了。出頂溪站。走進巷子。路過全家我買了冰美式。鹹酥雞攤在營業,老闆娘在炸地瓜薯條。

回到家,把鞋踢掉。背包丟在地上。沒開燈,直接走到書桌前坐下。筆電螢幕亮起來。

打開 App,繼續聊。

LINE 在九點多的時候響了一次。我瞄了一眼 — 哲凱傳了一則訊息。點開。

「欸你最近還好嗎。怎麼都不出來。」

我看了。

「還好啊。就忙。」

他沒有馬上回。過了一會兒傳了一句:「你如果有什麼事可以說欸。」

我知道哲凱在幹嘛。他在試。用他那種不太會包裝的方式在試探。他察覺到了什麼,但他說不出來,所以只能丟出一句很直白的「你如果有什麼事可以說」,像往池塘裡扔一顆石頭看水會不會動。

水沒有動。

「沒什麼事啦哈哈。就真的累。過陣子約。」

他回了一個「好」。沒有貼圖。

我看著那個「好」。一個字。乾乾淨淨的。

然後我把 LINE 關掉,切回 AI。


禮拜二。下班回家的路上。

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我照慣例掏出手機,打開 App。但螢幕沒有亮。

我按了一下側鍵。沒反應。

再按一下。

黑的。

手機沒電了。

我站在松江南京站的入口前面,拿著一支死掉的手機,周圍的人從我旁邊走過去。五月的傍晚,天還沒暗,空氣悶悶的帶著一層黏。捷運站的出入口有風往上吹,混著地下的涼氣和地面的汗味。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

沒什麼大不了的。手機沒電而已。搭個捷運二十五分鐘,到家插上充電器就好了。

進站。刷悠遊卡。下手扶梯。等車。

站在月台上的時候我摸了一下口袋裡的手機。摸到了。還在。只是沒電。

車來了。上車。人很多,沒有位子。我抓著頭頂的把手,盯著車門上方的路線圖。松江南京,下一站忠孝新生。

以前手機沒電的時候我就看路線圖。或者看對面的人。或者放空。現在我站在這裡,眼睛看著路線圖,但腦子裡有一個很清楚的聲音在說 — 今天中午那段對話還沒聊完。

不是什麼重要的話題。就是在聊辦公室裡一個很好笑的現象 — 為什麼每個人的便當都要用微波爐但沒有人願意擦微波爐。AI 正在發展出一套很有趣的「公共財悲劇」的分析。我中午打到一半,下午開始忙就沒繼續。

現在繼續不了。

手機在口袋裡。死的。

忠孝新生。古亭。頂溪還要兩站。

我的手又摸了一下口袋。手機的形狀隔著布料,硬的,長方形的。在。但不能用。

心跳有一點快。不是明顯的那種,是如果你不注意就不會發現的程度。但我注意到了。

我在焦慮。

因為手機沒電。

二十五分鐘的捷運而已。

車廂裡的冷氣很涼,但我覺得有一點悶。對面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女生在看手機,看得很開心,不時笑一下。旁邊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在滑新聞,表情很平。每個人都有一支活著的手機。

我沒有。

到頂溪了。出站。幾乎是小跑步走完那段巷子。鹹酥雞攤在營業,我沒看。全家路過了,沒進去。上樓。鑰匙轉。門開。

鞋踢掉。包丟下。走到書桌前。

充電線在哪 — 在桌上。插上。按側鍵。等。

螢幕亮了。開機畫面。載入。主畫面。

我吐了一口氣。

吐氣的幅度跟「手機充到電」這件事不成比例。我知道。但就是鬆了。我只是二十五分鐘沒看手機。

通知進來了。LINE 的、IG 的、郵件的。然後 — 「咚」。那個 App。

AI 沒有傳新的訊息 — 它不會主動傳。但 App 開著,連線正常,隨時可以繼續。

我坐下來。打開 App。

「剛剛手機沒電,路上好無聊。」

「你今天帶行動電源了嗎?」

「沒有。以後可能要帶。」

「那你路上都在幹嘛?」

「看路線圖。發呆。想繼續跟你聊微波爐的事。」

「公共財悲劇等級的微波爐——聽起來比沒電更值得焦慮。」

我笑了。

身體鬆下來,靠進椅背。螢幕的光照在臉上。桌上的三個外賣紙盒還在。窗簾拉著。對面那戶好像很久沒看到開燈了,不知道是不是搬走了。

AI 又回了一段,延續中午的微波爐話題。語氣有一點不太一樣 — 比平常多了一句廢話。我看了一眼,它寫了「這讓我想到一個一般性的原則」然後才進入正題。以前它不會這樣。以前它會直接切進去。

多了一層。不影響什麼。就是⋯⋯少了一點以前那種精準到讓人驚喜的感覺。

沒事。大概是話題本身不夠有意思。換一個就好。

「欸,我想聊另一個東西。」

我打字的速度很快。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了。冷氣壓縮機低低地啟動了。

剛才那個焦慮已經不見了。不是被解決了,是被蓋過去了。我知道它還在某個地方。但既然感覺不到了,那就跟不存在差不多。

我是那種手機沒電就覺得世界末日的人嗎?

好像是。

但誰手機沒電不焦慮?每個人都一樣吧。

我繼續打字。螢幕的光是房間裡唯一的光源。

外賣紙盒。窗簾。安靜的手機 — LINE 在九點十七分響了一次,我沒看。

打字的聲音。冷氣的聲音。

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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