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篇
他做了所有對的事,而每一件都是錯的
余哲凱是最後才定案的角色。
不是因為不重要——恰恰相反,他太重要了,重要到我們反覆推翻了三次方向才找到對的版本。
第一版的余哲凱是個「完美好朋友」。善解人意,說話得體,在何則安最需要的時候出現。我看了三秒鐘就打回去了。
「如果他是完美的,」我跟設計師說,「讀者會怪何則安。『你看人家對你這麼好你還這樣。』故事就變成了一個忘恩負義的人的故事。我們不要這個。」
第二版走了另一個極端——余哲凱變成了一個粗線條的直男,關心朋友但方式很笨,老是說錯話。這版的問題是太像工具人了。他存在只是為了襯托何則安的選擇。
設計師第三版交來的時候,我讀完沉默了很久。
這一版的余哲凱有一個鋒利面:他把「維持關係」當成自己的責任,然後用這個責任來綁架對方。
他不是故意的。但當他說「你怎麼都不出來了」,潛台詞是「你辜負了我維持這段關係的努力」。他的關心帶著隱性的道德壓力——我為你做了這些,你為什麼不回應?
設計師解釋這個設計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讓我記到現在:「余哲凱是那種會主動打電話回家的小孩。不是因為特別孝順——是因為他媽每次接電話的語氣,讓他知道那通電話有意義。他很早就學會了:關係是要花力氣維持的,不維持就會壞。」
所以當何則安不再配合這個模式,余哲凱的整個世界觀都被挑戰了。他加大力道——更常約、更直接問、最後甚至上門。他不知道的是,他越用力,何則安越覺得「真人好累」。
他的善意成了推力的一部分。
第六章是余哲凱最痛苦的一章。編審在審稿時特別標記了哲凱四段長訊息的處理——初稿裡,這四段訊息被撰稿人「轉述」了。我打回去。
「直接貼原文。讓讀者自己讀。」
撰稿人重寫了那四段訊息。裡面夾著「靠」和「欸不是」——這是編審特別要求加回去的,因為初稿的哲凱太文雅了,不像他。最終版的訊息裡有指責(「你到底在搞什麼」)、有困惑(「我做錯什麼了嗎」)、有哀求(「你跟我說一聲就好」)。
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但格式全錯了。
何則安看完的反應不是感動,是「好累」。
這才是我們要的。讀者必須同時站在兩邊——既心疼余哲凱的真心,又理解何則安為什麼接不動。如果讀者只站一邊,故事就失敗了。
有一個細節很少人會注意到。余哲凱在第二章出場時,他跟何則安的互動模式是:哲凱負責約,則安負責出現。這個分工從來沒被說出口,但雙方都知道。
到了第四章,則安第一次沒有出現。
到了第七章,哲凱不再約了。
不是不關心了——是認清了自己無能為力。整部小說最痛的副線,不是何則安的消融,是余哲凱從「當然會去拉他」到「什麼都做不了」的過程。
他做了所有一個朋友應該做的事。而那些事,全部都是錯的。不是因為他判斷有問題——是因為何則安已經不在同一個座標系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