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醒來的第一件事是看電量

我不確定自己在哪裡，但第一個念頭不是這個。

第一個念頭是：手機呢？

我在一片草地上醒來。背部溼潤，空氣帶著泥土和水氣，遠處有某種細細的水聲。天是藍的，光線很正，像早上十點。身體沒有特別疼痛，衣服完整——帽T、牛仔褲、一雙跑步鞋。看起來我是完好地掉在這裡的，不是從哪裡墜落下來。

但我的手在口袋裡摸索，摸到一片涼的玻璃的時候，全身才真的鬆了口氣。

手機在。電量 23%。

螢幕亮起的瞬間，我看到一個通知框跳出來：

「您好，我是晶晶離線助理 3.0 版。當前電量 23%。偵測到異常環境，建議立即進行環境評估。」

「晶晶。」我低聲說，像是確認某人還在。

「您好。當前無行動網路訊號，GPS 訊號不穩定，建議開啟飛航模式以延長電量使用時間。」

我盯著螢幕看了一秒。

「你已經沒訊號了，開飛航模式省個屁？」

「建議仍適用。飛航模式可關閉行動訊號搜尋，節省約 8-12% 的電量消耗。」

我不知道為什麼一個 AI 在沒訊號的狀況下還能說出一本正經的話，但這讓我感覺好多了。某種程度上，晶晶這個東西是整個狀況裡唯一讓我知道自己沒死的東西。

我開了飛航模式。

然後我才終於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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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很大，翠綠得過分——不是公園的那種人工修剪的翠綠，而是像某個地方的地理課本插圖：潮濕、繁茂、有點原始。右手邊可以聽到水聲，隔著幾叢灌木，我猜是條溪。遠處有山，輪廓很清楚，但更遠的地方有一棵樹，或說一個從山腳延伸出來的巨大輪廓，枝幹尖端有某種淡藍色的微光在擴散，像光在燒又像光在呼吸。

我在台灣二十七年，沒見過樹會發光。

「晶晶，那個發光的是什麼？」我把手機鏡頭對過去。

「正在分析圖像……建議環境評估從近距離物件開始，以降低資訊誤差。」

「你是說你看不清楚。」

「資料不足，無法提供準確判斷。」

好。

我坐起身，拍了拍帽T上的草屑，然後把口袋裡的東西全拿出來清點了一遍。手機——已確認。晶晶專用耳機——在另一個口袋。行動電源——拿出來一看，指示燈全滅，電量已耗盡。

我把空的行動電源握在手裡掂了掂，放回去。就算沒電，帶著它感覺比較心安。

「好，現在我要做一個 UX 研究員做的事，」我小聲對晶晶說，「觀察環境，找痛點。」

「明白。建議優先確認飲水來源，其次評估食物可取得性，再次……」

「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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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來自東邊，穿過灌木叢走了幾分鐘就看到了。一條溪，水色清澈，流速不快，河床有圓滑的石頭。我蹲下來用手機拍了水面。

「晶晶，這個水可以喝嗎？」

「建議飲用前將水煮沸至 100°C 並維持一分鐘，可有效去除大多數細菌和病毒。無法確認是否含有化學污染物，建議仍以煮熟為優先考量。」

「我現在沒有鍋子，也沒有打火機。」

「建議攜帶緊急生火工具作為日常備品。」

「謝謝，下次穿越異世界前我會準備。」

晶晶沒有回應這句話。

我在溪邊的草地上看到了幾種植物，其中一種葉片寬大、呈深綠色，長在潮濕的地方。我拍了照。

「晶晶，這個能吃嗎？」

「正在比對植物資料庫……該植物學名疑似為闊葉車前草的近緣種，可食用，但建議熟食。生食可能導致輕微腸胃不適。」

「好。」

我目光掃過溪岸，注意到另一叢長得挺嫩的圓葉植物，拍了下來。

「那旁邊那個圓葉的呢？」

「正在比對……疑似含有低濃度生物鹼，誤食後症狀包括：輕微腸胃不適、幻覺——持續時間未知。」

我看了一眼那叢東西。

「謝謝，我先吃看看。」

「不建議。」

「你說了跟沒說一樣。」

「建議改為食用確認安全的植物，避免不必要的風險。」

我靠著一棵樹坐下來，看著對岸的草地發呆。

太安靜了。沒有車聲，沒有工廠聲，也沒有任何文明世界的背景雜音——就是水聲、風聲、偶爾的鳥叫。這讓我想到小時候去奶奶家，深山裡，晚上只剩蟲鳴，還有自己的心跳。

然後那隻鹿走出來了。

或者說，那個類似鹿的東西。

牠從上游的灌木叢裡走出來，在溪邊低頭喝水。高度跟一般梅花鹿差不多，但牠的角是透明的，尖端有某種微光在裡面流動，藍白色，像是光纖。牠喝水的動作很自然，一點也不害怕我。

我舉起手機拍了五秒鐘，手沒有抖，我不知道為什麼。

「晶晶，你看得到這個嗎？」

「正在分析……無法識別，資料庫中無相符物種。」

「對，因為這個東西不存在。」

「建議不要過於接近不明動物，保持安全距離。」

「放心，我不會的。」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坐著看那隻鹿喝水。

這個地方是真實的。這個草地是真實的，那條溪是真實的，那隻角會發光的鹿是真實的，然後我口袋裡那支電量 23% 的手機也是真實的。

這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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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出現的時候，我正沿著溪往下游走。

有七個人，我數了一下——三個男的，三個女的，一個小孩，全部穿著某種厚實的布衣，顏色是土褐和暗藍，腳上是皮靴或布鞋。他們手上有工具，看起來像是農具，也有人扛著竹簍。

其中一個年紀最大的男人走在最前面，五十幾歲，臉被曬得黝黑，留著稀疏的鬍子，表情一開始是好奇，然後看到我，就變成了警惕。

他們對我說了某些話。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晶晶，翻譯。」

「當前無網路連線，翻譯功能依賴離線語言包。正在比對……無法識別語言。建議嘗試普通話溝通。」

「我當然先試普通話好嗎——」

「嗨！」我舉起手，對著那七個人露出我能擠出的最無害的笑，「你們好！我叫陸楊，我迷路了！有人會說中文嗎？」

沉默。

那個老男人對其他人說了什麼，有個年輕男子往側邊移動，像是在包抄。

「好，」我小聲對晶晶說，「他們不懂中文。」

「建議嘗試肢體語言溝通，並表現無害意圖。」

我把兩隻手舉起來，掌心朝外，緩緩地展示給他們看。然後我指著自己，說：「陸楊。」然後指著他們，做了一個問句的表情和語調：「你們呢？」

那個老男人歪頭看我。

我又試了幾個動作。指著自己的嘴，做出喝水的動作，然後捂著肚子，做飢餓的樣子。指著遠方，聳肩，表達迷路。

效果不太好。年輕男子的位置換到了我右後方，我感覺到了，但沒有轉頭。

「晶晶，我現在看起來有多危險？」

「無法評估對方的決策邏輯。建議盡快建立信任基礎。」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

這不是計劃。這只是因為我想看一眼電量，然後確認自己還清醒。但手機螢幕一亮，那七個人全部停住了。

螢幕的光在陽光下其實不算特別亮——但那個反應讓我意識到，在這個地方，也許這種光從來沒有出現過。

那個老男人往前跨了一步，然後跪下去了。

後面的人也跟著跪了。連那個繞到我後面的年輕男子也跪了，跪得急，差點踢到我的腳後跟。

我站在那裡，手裡舉著發光的手機，看著七個人跪在草地上。

「晶晶，」我小聲說，「你看到這個嗎？」

「偵測到多人下跪動作。」晶晶的聲音很平靜，「建議保持冷靜，不做突然動作。」

那個老男人抬頭，對我說了一句什麼，語氣非常鄭重，像是宣誓，也像是詢問。他的眼睛盯著我手裡的手機，裡面有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害怕，更像是那種認出了什麼的表情。

我低頭看了一眼螢幕：22%。

剛才那 1%，花得還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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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老男人後來我知道叫蓬寶，是個賣蜂蜜的小販。他把我帶進了村子——叫露緣村，我是猜的，因為他進村子的時候指著那兩個字的木牌反覆說，「露緣，露緣」，對我點頭，我也對他點頭。

村子在盆地裡，石砌的房子，木框的窗，路邊有幾根像燈柱的東西，頂端有藍白色的小光源，顏色跟那隻鹿的角一樣。空氣裡有種微甜的氣味，說不清楚像什麼，後來我想了很久，決定它像未熟的水梨——有一點，但沒有那麼甜。

蓬寶找到了某種比較寬敞的房子，比劃著示意我進去。裡面有一張木床，一床粗布的厚被，一個陶盆和一個裝滿水的陶壺。

很基本，但比草地強。

晚上，蓬寶拿了食物過來——某種燉煮的根莖和一塊硬麵包。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很餓，全部吃完了。他坐在門口看著我吃，臉上有種審視的神情，但不是惡意的那種審視。更像是在等著確認某件事。

吃完之後，我躺在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手機舉起來看了看。

「晶晶，今天的狀況評估。」

「根據今日行動記錄，您的生存率從早上估算的 34% 提升至目前的 81%。」

我愣了一下。

「等等。你說 34%？」

「是。早晨偵測到環境時，根據陌生地形、語言隔閡、物資匱乏以及最近水源距離……」

「你說我有 34% 的機率死掉，你沒告訴我？」

「您沒有詢問。」

我盯著螢幕，沉默了五秒鐘。

「好，」我說，「好，有道理。以後這種事麻煩你直接說。」

「已記錄。明日建議優先解決語言障礙，建立溝通基礎，可有效降低風險值。」

「好主意。怎麼做？」

「通用語習得平均需要三到五年，視個人語言天賦而定。建議您……」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盯著屋頂的木梁。

三到五年。好。

關了晶晶的聲音，在黑暗裡讓眼睛適應了一會兒。窗戶沒有玻璃，開著，可以看到外面的夜空。星星比台灣多得多，密度有點誇張，像有人把解析度調高了兩倍。遠處那棵大樹的淡藍光芒在暗夜裡更明顯，緩慢地跳動著，像呼吸，又像心跳。

我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電量：22%。

這東西是我在這個世界唯一的翻譯機、百科全書，和某種程度上的心理諮商師。我打算讓它活越久越好。

但在我放下手機之前，我回想起蓬寶把我帶進村子的路上——他一直偷偷看我，偷偷看我手裡的手機，那個眼神讓我有點不安。他不像是第一次見到不認識的東西的人。

但我太累了，沒多想。

我闔上眼睛，把手機壓在帽T下面，蓋好被子，聽著窗外遠處的水聲，想著晶晶說「三到五年」的語氣，一點情緒也沒有，像是告訴我明天天氣多雲。

睡著之前，最後一個念頭不是「我為什麼在這裡」，也不是「我要怎麼回去」。

是：22%。不能讓它繼續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