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二十三趴的神

二十三趴的神 illustration

第二章:二十三趴的神

第三天,我治好了第一個人。

或者說,我的知識治好了一個人——但在這個村子裡,沒有人在意這個細節。

那個人叫什麼我一直記不住(通用語的名字對我來說就是一串音節),手臂有個傷口,幾天前刮到了農具,傷口邊緣開始發紅發腫,有點化膿的跡象。蓬寶把他帶到我住的地方,比劃了半天,我用晶晶翻譯才知道他是來求「神明」幫忙的。

我沒辦法說「我不是神明,我是一個台中來的 UI 設計師」。

我問了晶晶,晶晶給了我處理感染傷口的流程:清洗、高溫消毒器具、保持乾燥、避免再接觸土壤。我照做了。晶晶翻譯耗掉了 0.3% 的電量,我心痛了大概三秒鐘,然後繼續照做。

那個人三天後痊癒了。

然後蓬寶去村子裡宣傳,說先知用神秘的力量治癒了不治的傷,用的是「外世界的符咒」。我後來聽晶晶翻譯這段話的時候,決定不要糾正他。每次糾正都要消耗電量。況且結果是一樣的。

這是我的第一道問心關。我沒怎麼掙扎——電量省著用,良心也省著用,原來是同一套邏輯。


兩週了。

要說時間過得快還是慢,我說不準。每天都有新的事情發生,但都是同一種感覺——像是在看別人的故事:陸楊站在某個完全不屬於他的情境裡,靠晶晶告訴他下一步怎麼做,然後把結果解讀成先知的神蹟。

第五天:喝水問題。

我知道這裡的村民直接喝生水,也知道蓬寶說腸胃病在夏末是村子裡最常見的病。我問了晶晶——消耗 0.2%——晶晶說把水燒開再冷卻,大部分致病菌就死了,不需要任何藥物或設備。

問題是怎麼說服他們。「先知」這個頭銜有用,但只有在我能表演點什麼的時候。最後是蓬寶幫我解決的——他拿了一個陶罐,我示範把水煮滾,然後等三個人喝了之後,對著天空比劃了幾下(什麼也沒比劃到,但看起來很有儀式感),說了一句晶晶幫我翻譯的通用語:「水,淨化完成。」

效果出奇地好。

一週後,腸胃病的案例少了。蓬寶宣稱這是先知的水法術,稱我為「水的賢者」,並補充說先知那天說的話讓他的蜂蜜多出了三桶——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這兩件事的邏輯連結在哪裡。

「晶晶,你給我一個建議就要扣電量,」某天晚上我一邊刷牙一邊說,「我現在只敢問有用的。」

「建議符合效益最大化原則。」

我想了一下。「你是在誇我還是在評分?」

晶晶沒有回應這句話。

我決定解讀為誇我。


第十天的天氣預測,是整個過程裡我最接近搬石頭砸腳的一次。

村裡的農夫因為不知道降雨時機,錯過了幾次最適合的收割時間。冬橫——村長,一個說話慢條斯理、凡事要「想一想再說」的中年男人——他來找我,詢問今年最後一批作物的收割時機。

他的表情很認真。他的問題是真實的需求,不是在考驗我。

我開了晶晶,讓它分析我這兩天拍下的雲層照片和觀察到的風向——消耗 0.5%,是目前單次最高的。晶晶給的答案是:「根據雲層形態與風向數據,三天後降雨機率約 72%,建議明日完成收割。」

我告訴冬橫:明天收割,後天要下大雨了。

他「想了一想」,說:「先知既然這樣說……那便照辦。」

村民提前收割,把糧食搬進了倉庫。

結果後天沒有下雨。

大後天才下。而且不是大雨,是持續兩天的毛毛細雨。

我在倉庫外面站著,看著那些已經提前收割的作物整齊躺在裡面,聽著外面的細雨,然後開了晶晶。

「你說降雨機率 72%,誤差多少?」

「當地氣象資料不足,本次預測誤差率約 40%。」

「早說啊!」

「您沒有詢問誤差率。」

我深呼吸了一下。「以後預測類的問題,誤差率自動附上。」

「已記錄。建議仍適用。」

蓬寶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開始幫我宣傳說先知的預言提早了一天應驗,更顯神蹟。我決定從此與他保持合理距離,因為他的詮釋能力已經超出我能控制的範圍。但收割提前的事確實沒有人受損,糧食乾爽地躺在倉庫裡,這件事的結果還是對的。

村民開始叫我「天候先知」。


電量:15%。

我在某天早上醒來,看到這個數字,在被子裡躺了五分鐘沒動。

兩週以來,每次開晶晶都是一個微型的成本分析:這個問題值不值得 0.2%?這個翻譯值不值得 0.3%?我腦子裡已經自動建立了一套 AI 使用分級哲學:A 級問題,生死攸關、關鍵決策,問;B 級問題,社交和政治,評估後問;C 級問題,純粹的好奇心——永不問。

永不問。

就在我躺在床上盤算著 15% 能撐多久的時候,門被敲了。

是砰峋的女兒,皺攸。

約二十歲,穿著比村裡多數女性更簡單的衣服,頭髮梳得隨意,眼神有種不符合年紀的直接。她爸爸砰峋是村裡的魔力師,在我出現之前應該是全村最神秘的人,但皺攸對自己父親的神秘感顯然完全免疫。

她說了一串通用語,我聽了大半沒懂。基本詞彙我學了一些——打招呼、是和不是、水、食物——但她說的不是這些。

我開了晶晶。消耗 0.2%。她的問題翻過來是:「您說的那個『模型』是什麼?」

我愣了一下。「你從哪裡聽到這個詞?」

晶晶幫我翻譯出去,再翻皺攸的回答:「上次您在教水煮沸的時候說的。我在旁邊。」

我想了一下,上次的確說過一句「先問一下我的模型怎麼處理……」——那是我說話時的習慣,沒意識到。

「那個……不重要,」我說,讓晶晶翻譯,「就是一種……工具的使用方式。」

皺攸點了點頭,然後問:「那您手裡拿的那個發光的薄石頭,裡面住著什麼?」

0.2%。

「一個助理。」

「助理,是人嗎?」

0.2%。

「不是。」

「那是靈嗎?」

我內心警報大響。這是 B 級問題邊界——怎麼回答這個會影響村民對我的定位,對整個先知身份的詮釋框架。我還沒想好應對策略。

「這個,」我對皺攸說,讓晶晶翻譯,「需要一點時間解釋。也許下次。」

皺攸沒有表現出被打發走的不滿,只是歪了歪頭,說了句什麼,晶晶翻出來是:「好,我還有別的問題,我再來。」

這句話比她直接問完更讓我不安。

0.8%。她走了之後,我看著電量,做了一次深呼吸。


那一天,電量掉到了 8%。

8% 這個數字,在某種意義上比死亡更具體。死亡你沒辦法事先感受,但 8% 是可以量化的:如果晶晶每次回應消耗 0.2%,8% 大概可以再用四十次。四十個問題。四十個翻譯。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我對著手機的電量圖標說了聲「撐著」。

然後我想,如果晶晶能聽到這句話,大概會說「您的行為顯示出分離焦慮的跡象」。

這個念頭讓我莫名地笑了一聲。

之後每次打開晶晶,我都會先在心裡默算這次的消耗,然後審問自己:A 級?B 級?C 級?如果是 C 級——不管它有多想知道答案——手放開,螢幕滅回去。

村民不知道我在省什麼。他們只是覺得先知最近沉默了許多,更顯神秘。

冬橫有一天帶著一個完全沒必要請示先知的問題來找我——「先知,今日是否適宜割草?」——我用盡量平穩的語氣回答了「可以」,沒有開晶晶,光靠「今天是晴天」這個肉眼判斷。冬橫鄭重地點了點頭,說他知道了,說先知的判斷向來準確,說他相信先知。

我目送他離開,在心裡把 0% 加回去。


蓬寶說要帶我去見一個人。

他帶我走到村子靠近邊緣的一棟石屋,比一般民宅稍大,門口有個靈晶嵌槽,裡面的靈晶比路燈的顏色深一點,接近青色。蓬寶示意我進去,語氣裡有種難以言說的小心翼翼——他對我說話通常是恭敬的,但這次恭敬裡夾著一點像是「你們兩個自己看著辦」的意思。

屋裡的人叫砰峋。

他大概六十出頭,頭髮花白,穿著有紋路刺繡的深色長袍——比村裡其他人的衣服有質感,像是某種身份的標誌。他站在工作台旁,手裡拿著一個半透明的結晶,輕輕在手指間轉著,像一個習慣了某個動作的人。

工作間聞起來比村子其他地方的靈晶氣味更濃,甜味積累在石牆裡,有種輕微的金屬感附在甜味後面。地板微微溫熱,皮膚帶著說不清楚的輕微麻感。

砰峋看著我走進來,臉上露出一個笑。那個笑很溫和,非常溫和,以至於我幾乎誤以為他是真心歡迎我的。

他對我說了話。我請晶晶翻譯——0.3%——翻出來的大意是:「久仰先知大名,能在此相見,實乃榮幸。」

我讓晶晶幫我回了一句客氣話,然後跟著蓬寶的比劃,在工作台旁的椅子坐下。

砰峋繼續轉著那個結晶。

他的手指有節奏地轉著,結晶在光線下輕輕折射出藍白色的光——和路燈的靈晶顏色相近,但更透、更純。他說了些什麼,晶晶翻出來是:「這是白靈晶,我們這裡最常用的儲能介質。先知可曾見過?」

「沒有,」我說,讓晶晶翻,「第一次見。」

砰峋點頭,把那個白靈晶放到桌上,往我的方向輕輕推了推。我注意到他在觀察我的反應——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評估,很細,但在那裡。

我伸手把白靈晶拿起來,剛好這時把手機也放在了桌上,兩個東西接近的瞬間——

手機螢幕上的電量圖標跳動了一下。

就一下,非常輕微,像是某個訊號短暫抖了一抖。

我低頭看了看螢幕,然後看了看手裡的白靈晶,然後看了看螢幕。

「晶晶,」我小聲說,「你剛才——」

「電量數據不穩定,可能存在外部電場干擾。」

我把白靈晶往手機靠近了一點。圖標又輕輕抖了一下。

我很慢很慢地把白靈晶貼到手機背面。

圖標停在 8%。然後,非常緩慢地,開始往上爬——

8%。

9%。

10%。

我就那樣盯著螢幕,什麼都沒說。

砰峋在對面看著我,臉上是那個溫和的笑,多了一點什麼。我後來想,那多出來的東西,大概是「這個外來者真的不知道靈晶是什麼」和「這個外來者的反應比我預計的更……有趣」的混合。

我說:「晶晶,我們有救了。」

「電量回升至 10%。統計誤差範圍內,無法確認因果關係。」

「你就不能讓我高興五秒嗎?」


砰峋說,三個白靈晶一起用,效率更好。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理解這整件事的——他是魔力師,在這個世界活了六十幾年,看著靈晶被用來照明、取暖、傳遞信息,應該有一套自己的詮釋框架。也許他把手機理解為某種外世界的靈能儲存器。也許他在觀察我的反應,尋找某個可以理解的規律。

但他沒有多問。他從工作台旁的木格取出另外兩個白靈晶,把三個一起放在手機的四周,像擺陣一樣,輕輕調整位置。

低頻的震動感從地板透上來,比之前更明顯了一點。靈晶的甜味更濃,附在空氣裡,讓喉嚨微微乾燥。三個白靈晶同時發出一聲低鳴——不是聽得見的聲音,更像是一種振動頻率,從手掌傳進骨頭裡。手機在桌上輕微地抖著。

然後電量數字開始動了。

10% → 14% → 19% → 25% → 31% → 35%。

那個過程比我想像的長得多——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砰峋換了兩壺茶,中間還有人敲門被他揮手打發走。最後數字停在 35%。

我看著那個 35%,沉默了大概半分鐘。

砰峋在對面看著我,沒有說話。我不知道他是在等著看我的反應,還是在給我時間吸收。但那個沉默有一種確認的重量——兩個人都需要一點時間,讓剛才發生的事落地。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把手機拿起來。

「晶晶,」我說,「現在電量多少?」

「當前電量 35%。效能恢復正常。」停頓了一秒。「有什麼需要查詢的嗎?」

我想了想:我有多少問題積壓著。我想知道白靈晶是什麼、靈能體系是怎麼運作的、這個世界有沒有地圖、「先知」在這裡是什麼傳說框架、砰峋的地位和他看我的眼神代表什麼。

四十個問題從 C 級存檔區傾瀉而出,爭著排排站。

我激動程度大概有八分。我把手機舉起來,開始問。

晶晶第一個回答回來的時候,中途出現了奇怪的停頓。

「根據目前環境分析……呃……根據……星象顯示……抱歉,我剛才說了什麼?」

我停下來。「……你說了什麼星象?」

「我的回覆記錄顯示『根據目前環境分析』。應為資料衝突導致的輸出異常。建議重新查詢。」

我盯著螢幕,皺了皺眉。

砰峋從對面看著我,臉上仍是那個溫和的笑,多了一點說不清楚的什麼——好奇,也許,或者別的東西。他說了句什麼,晶晶翻出來是:「先知的神器說話了嗎?」

「在確認某些事,」我說,讓晶晶翻,「一切正常。」

砰峋點了點頭。那個點頭有種很有禮貌的「我不這樣認為但我不說」的感覺,讓我一時說不出話。我有點不確定,在這個對話裡,到底誰才是被評估的那一個。


那是我在異世界睡得最好的一晚。

手機 35% 電量,晶晶(幾乎)滿血,明天有很多問題可以問。我躺在木床上,在腦子裡把積壓的問題按照 A 到 B 重新排序,感覺像是重新打開了一個功能下架很久的 app,終於可以正常操作了。

我壓根沒把那個奇怪的停頓放在心上。

AI 偶爾 bug 一下很正常,對吧?

「根據目前環境分析。」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沉了下去,我沒有再撈起來。

睡著之前,35% 這個數字讓我比過去兩週任何一夜都睡得更安心。我沒再想那個奇怪的停頓。明天還有很多事可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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