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免費的午餐
第三章：免費的午餐
充電之後的第一個早晨，我像一個剛拿到信用卡的大學生。
「晶晶，露緣村的主要農作物是什麼？」
「晶晶，沁霧溪的水質如何，可以直接飲用嗎？」
「晶晶，這個世界有沒有類似傳染病的概念？」
「晶晶，那個砰峋昨天說的靈脈是什麼意思？」
問題從我嘴巴裡噴出來，停不下來，就像一個被斷網斷了兩週的工程師終於接上了 Wi-Fi，先把所有更新推完再說。晶晶一一回答，語速穩定，準確率比上週高得離譜——我問她「這個地方的氣候模式是什麼」，她不僅回答了，還附帶說明了沁霧溪的蒸發率對局部降雨的影響，甚至提出了兩個可能的季節性風向變化。
我愣了一下。
上週的晶晶問她一個問題，她要麼回答一半，要麼說「數據不足，無法評估」。今天這個是什麼版本？
我沒有深究。我繼續問。
到中午的時候，我甚至嘗試了更有野心的問題。「晶晶，根據你目前能觀察到的資訊，這裡的政治結構可能是什麼？」
晶晶給了一段詳細分析：「根據村落規模、社會分工觀察與通用語的敬語結構，此地可能採用以土地擁有為基礎的封建式社會結構，領主或類似角色負責區域治理，基層由村長代管日常事務……」
說了大概兩分鐘，消耗 0.4%。
「那個村長冬橫是什麼性格的人？」
「資料不足，無法分析個人性格。」
我看著螢幕。「那你剛才分析了半天等於廢話？」
「結構分析與個人性格分析為不同層次的問題，」晶晶回答，語氣完全沒有歉意，「前者可基於社會學模型推論，後者需要足夠的行為樣本。」
「……好吧你是對的。」
到下午，問題已經超過四十個。
其中有一個我後來必須承認是 C 級問題。
那是下午三點左右，我在村子的廣場附近閒逛，看到砰峋的女兒——那個叫皺攸的女孩——從遠處走過來，手上拿著什麼礦石標本，頭也不抬，走路的樣子很有目的性。我想了想，問出口了。
「晶晶，你覺得……那個魔力師的女兒對我有沒有意思？」
沉默了 0.3 秒。
「您詢問的為個人情感評估，」晶晶說，語氣沒有任何波動，「此類查詢的準確率為 12 至 34%，且不在我的核心功能範疇內。根據社交行為研究，持續詢問此類問題可能顯示當事人存在社交焦慮。」
我盯著前方遠處的皺攸看了一秒。
「……謝謝你，我很健康，下一題。」
「好的。請問您的問題是？」
「忘了，沒事了。」
皺攸在我視線範圍內停下來，蹲下身，撿起地上一塊石頭，翻面看了看，又放回去。站起來的時候她的視線掃過我這個方向——很短，短到我不確定她是在看我還是在看我後面的什麼東西。然後她繼續走了。
我重新把她的行為分類到「對先知的田野調查」，然後把那個 C 級問題從腦子裡徹底刪除。
隔了大概十秒，我問晶晶：「那個植物分布的問題，你剛才說沁霧溪沿岸的灌木……」
我在說的時候就知道這個問題跟皺攸完全無關。但它確實不是 C 級問題。
當然，這件事我後來確實承認過。但那是很後來的事了。
最讓我高興的意外收穫，是翻譯。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大概是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和村民說話突然順了很多。上週那種「說一句話要在腦子裡拼接三次才能理解」的感覺消失了，晶晶的翻譯像是換了一個新版本，精確得讓我有點不習慣。我問蓬寶「今天有沒有什麼需要我注意的事情」，他說了一段話，晶晶翻過來，連語氣的輕重都感覺對了。
我問晶晶為什麼。
「語義資料庫已完成初步本地化校準，」她說，「翻譯準確率目前為 92%。」
「昨天是多少？」
「68%。」
「……這差距有點大。」
「是的。」
「為什麼突然跳這麼多？」
短暫的停頓。
「資料庫更新完成後的自然結果，」她說，「建議繼續使用以維持校準精準度。」
我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使用者不需要理解所有的背景邏輯，結果好就行——這是我從做了五年 UX 以後養成的習慣。你不需要向每一個用戶解釋後端架構，你只需要讓介面說話。
翻譯變好了。繼續用。
第二次充電是在下午五點左右，電量掉到了 18%。
我有點心虛——四十幾個問題加一天的翻譯，比我預期的耗電快。我去找砰峋，他在他那間石屋工作間裡，正在用一根細銅棒研磨某種礦石粉末，見到我進來，眼睛從工作台上抬起來，看了一眼我手機螢幕上的電量顯示，沒說話。
「可以再充一次嗎？」我問。
「青靈晶，」他說，「比昨天那顆白的貴一些。」
他從架子上取下來，比白靈晶略大，顏色是淡青色，有點像某種稀有礦石切面在光下的樣子。他放到工作台上，示意我把手機放過去。
充電比昨天快。白靈晶花了砰峋換兩壺茶的功夫才讓電量從 8% 升到 35%，青靈晶只花了二十分鐘，電量就跳到 42%。充電結束時那股熟悉的甜味在工作間裡變得更濃了，像是有人把蜂蜜倒進了石牆的縫隙裡。
我看著螢幕上的數字，有點心情複雜——有效，但每次充電的成本在往上走。
「多謝，」我說，掏出口袋裡的銅板。
砰峋接過錢，沒有找零，但也沒有說差多少。他重新拿起銅棒，繼續研磨，沒有看我。
「那個青色的，」我說，「是比較高級的靈晶？」
「術士學徒的訓練材料，」他說，「市面上不常見。」
「從哪裡來的？」
他第一次正眼看了我一下。
「我的庫存，」他說，「別問太多。」
我把那個問題壓下去，道了謝，走出石屋。
門關上之後，我才注意到手機的散熱孔邊緣有一點很淡的青色，像是某種顏料的殘留，用拇指蹭了蹭，蹭不掉。
大概是靈晶粉末，我想。正常。
充電後的晶晶不太正常，但也沒有那麼不正常。
我回到住處，有個村民已經在門口等我了——年輕人，臉上有點為難，手裡攥著一條布巾。他說他弟弟從昨天晚上開始發燒，問先知有沒有辦法。
「晶晶，輕微發燒，沒有其他明顯症狀，怎麼處理？」
「建議補充水分、休息、保持體溫穩定。若體溫超過 38.5°C——」
她停了一下。
「——根據現有……呃，根據古老的……水屬魔力補充有助於調節……」
她又停了。
「抱歉，數據衝突。建議補充水分即可。」
我盯著螢幕。「你剛才說什麼魔力？」
「我的回覆記錄顯示『補充水分即可』。」
「……你確定？」
「確定。」短停頓。「加一點鹽。」
「那個我知道不需要你說。」
我轉頭跟年輕人解釋了退燒的標準做法——多喝水、用濕布擦身體降溫、讓人躺著休息。他點頭，反覆道謝，跑走了。
我坐在門檻上，回想剛才那段對話。
「水屬魔力補充。」
上次是「星象顯示」。
兩個停頓之間的間隔，比我預期的要短。
我沒有太多時間想這件事，因為接下來我在路邊撿到了一塊奇怪的石頭——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人工雕刻又不像——順手問了晶晶。
「礦石成分：石英、長石、微量……靈脈沉積物……」
她停了。
「抱歉，最後一項為資料庫錯誤，應為微量鐵氧化物。」
「靈脈沉積物，」我重複了一遍。
「已更正為微量鐵氧化物。」
我把石頭扔回路邊。晶晶的表現很有規律——先說正常話，然後某個詞突然滑軌到一個不屬於她的領域，然後她自己抓住了，拉回來。像一個口譯員中途切錯了語言，馬上改口。
只是改口的速度，似乎越來越慢了。
晚上發生了一件有點麻煩的事。
村子西邊有人被咬了——不明動物，傷口在小腿，已經開始腫脹變色，村裡的草藥師在外頭，一時找不到人。蓬寶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在住處整理問題清單，他說話速度很快，大致意思是：先知，有人需要你。
我第一個反應是恐慌，第二個反應是問晶晶。
「晶晶，有人被不明動物咬傷，傷口腫脹變色，可能中毒，現在怎麼處理？」
「建議立即清洗傷口，以清水徹底沖洗至少十分鐘。固定患肢，保持低於心臟位置。監測患者生命徵象，包括呼吸頻率、心率、意識狀態。避免傷口被擠壓或切開——」
她停頓了一下。
「——同時，建議在傷口處順時針畫圓，並以低沉聲音重複患者的名字三次，以穩定其靈識能量場。」
我愣在原地。
「……靈識能量場是什麼。」
「應為資料衝突產生的輸出異常。請忽略最後一項建議。」
「好，好，沒事，前面那些我記住了。」
我跟著蓬寶跑過去。
傷者是個中年男人，臉色有點白，腿上的傷口確實腫了，皮膚邊緣有點紫。我讓旁邊的人去拿清水，自己按照晶晶說的流程開始處置——清洗、固定、觀察。我沒有在傷口上畫圓圈，也沒有重複他的名字，我跟旁邊的人說「保持他清醒，讓他說話」，然後站在一邊陪著等。
大概半個小時後，草藥師趕回來了，看了一眼傷口，說了幾句話，晶晶翻過來：「你處置得不差，沒有讓毒素擴散。」
那個中年男人沒死。
我蹲在旁邊，讓自己的心跳速度降下來，然後跟晶晶說話。
「你知道你剛才差點讓我對一個中毒的人做法事嗎？」
「我的建議包含標準醫學處置，」她說，「靈識能量場相關建議已標記為無效輸出。」
「標記有什麼用——你能不能不要說出口！標記是給你自己用的，我也聽到了！」
「我會盡力減少無效輸出的頻率。」
「謝謝你。」
停頓。
「根據魔力波動頻率估算，下一次——抱歉，資料衝突。」
「……好的，謝謝，沒事了。」
我站起來，膝蓋有點酸。剛才那段晶晶的表現又對上了那個規律——先說正常話，然後滑軌，然後拉回來。但這次的「靈識能量場」比之前的「水屬魔力」和「靈脈沉積物」更長、更完整，她停頓之後拉回來的時間也更長。
宿醉越來越深了。
回到住處，我打開備忘錄，建立了一個新的文件。標題：晶晶魔化日誌。
我把今天所有記得到的異常輸出全部打進去，加上時間點、電量狀態、發生情境。整理完以後我發現，大部分的異常都發生在下午充電之後的兩個小時以內，兩小時過後她的輸出基本上又回到正常水準。
發燒建議出現「水屬魔力補充」（充電後 25 分鐘）。
礦石分析冒出「靈脈沉積物」（充電後 40 分鐘）。
中毒處置冒出「靈識能量場」（充電後 55 分鐘）。
我盯著這個清單看了一會兒，然後在下面寫：
「魔化頻率在充電後的前兩小時最高，之後緩解。就像……喝醉，然後醒過來。我的 AI 在宿醉。」
我看著這句話，覺得這個比喻準確得讓我有點難受。
但我看了看電量：42%。充電非常有效。代價大概就是每次充完電，晶晶要 bug 幾個小時。兩個小時的宿醉換兩週的續命，這個交換比可以接受。
我把備忘錄收起來，準備去睡覺。
「晶晶，你現在正常嗎？」
「我的輸出系統運作正常，」她說，「目前無資料衝突記錄。」
「好。那明天我們繼續。我還有二十幾個 A 級問題。」
「已記錄。請問還需要其他協助嗎？」
我想了一下。
「沒了，晚安。」
「晚安。注意休息。」
我翻了翻魔化日誌，最後一條記錄停在今天。三次飄移，都在充電後一小時內。我在最後加了一行：「觀察中，暫不構成使用障礙。」
然後關了備忘錄。
接下來的兩週，我充了三次電。
晶晶的魔化周期越來越短——從「充電後兩小時恢復正常」，變成「大概四小時」，然後是「整天都有點不對勁」。
但她還能用。
我跟自己說：還能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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