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我的 AI 開始講幹話

我的 AI 開始講幹話 illustration

第四章:我的 AI 開始講幹話

「晶晶,剛才給那個老人家的淨水建議——我有沒有說錯什麼?」

「有。」

我停頓了一下。「……說說看。」

「第一,你建議他將水燒沸後『冷卻一刻鐘再飲』,但根據當地水源的礦物質含量,冷卻時間過長會導致沉澱物再懸浮,建議縮短到五到十分鐘。第二,你省略了容器清潔步驟,而他使用的木製水桶有明顯的有機物積附痕跡。第三,你說『這樣就夠了』——根據他的年齡和體型,每日建議飲水量至少應再補充說明。」

「……三點。」

「是的。」

「晶晶,」我說,「可不可以,把語氣調一下。」

短暫的停頓。

「你的意思是?」

「就是……不要說『有。』那種,冷冰冰的。說得好像我很笨一樣。」

又一個短暫的停頓。然後:

「陸楊,你的淨水建議包含三項值得注意的改進空間。第一,冷卻時間可以適當縮短……」

「好,好多了,謝謝。」

我坐在住處的門檻上,把問題記進備忘錄。天色已經亮透了,露緣村的早晨是那種潮濕的薄霧,從沁霧溪那個方向慢慢飄進來,把石牆都染得深一點。市集方向已經有叫賣聲了,偶爾夾著靈晶燈的細微鈴響,那種金屬聲音我現在聽到就知道:有人在用靈能。

我來這個世界大約一個月了。

五次充電。電量 42%,飛航模式,手機殼的邊緣有一條很細的青色痕跡,怎麼蹭都蹭不掉。

晶晶目前的狀態:「整天都有點不對勁」。這是我自己在魔化日誌裡的紀錄。她的核心功能一切正常,翻譯準確率維持在九成二左右,邏輯推斷沒有問題,理化、醫學、基礎知識的回答都是靠譜的。

只是偶爾,她會在回答結尾加一些不相關的附注。


「晶晶,那個淨水的步驟——再整理一遍給我,我晚點要跟他家人說明。」

「淨水步驟:先用布濾除較大懸浮物,再以陶或金屬容器燒沸,沸騰後保持五到八分鐘,冷卻後倒入已清洗的器皿儲存,避免陽光直射。」

「好,就這樣。謝謝。」

「不客氣。」一秒停頓。「附注:星象顯示今日不宜做重大決定。」

我看著螢幕。

「……謝謝,我的 AI 現在兼職算命。」

「淨水步驟如上,」晶晶說,「附注為自動生成,不影響主要建議的準確性。」

「我知道不影響。但你知道你加了什麼嗎?」

「附注:星象顯示今日不宜做重大決定。」

「對,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根據現有資料,該附注與淨水建議相關性為零。」

「所以你自己也知道是多餘的。」

「已記錄為輸出異常。」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來伸了個腰。晶晶最近的附注出現得越來越頻繁,有時候有一點點相關性,更多時候完全沒有——「建議明日早起。」「此地水氣較重,建議添衣。」「今日宜謹言。」我把這些全部記進魔化日誌的附欄,標記成「B 類輸出:無害,無用」。

她還能用。


「先知大人。」

我回過頭。蓬寶站在不遠處,旁邊跟著一個我沒見過的人。

高瘦。臉部的線條很銳利,像是某個工匠用比較精細的工具刻出來的。年紀大概三十五歲上下,衣著不是露緣村的風格——布料顏色和裁剪都更正式,領口和袖口有細密的圖紋,看起來像某種職業服裝。他站的方式很直,手背在身後,眼神帶著一種陸楊不太喜歡的東西:職業性的評估感。

就是那種「我正在分析你」的眼神。

蓬寶先開口,說話速度比平常快了一點,透露出某種小心翼翼:「這位是從霧嶺城來的術士,沐澄先生,在露緣村做田野研習。他想跟先知大人……見個面。」

「術士。」我把這個詞放在嘴裡咀嚼了一秒。

沐澄朝我點了點頭,不算行禮,但也不算失禮,就是那種「我承認你存在」的幅度。

「久仰先知大名,」他說,語氣平直,沒有任何起伏,「自兩個月前到露緣村,已聽聞先知的種種事蹟。」他停了一下。「覺得有意思,想親眼見見。」

我注意到他說「有意思」的方式——不是讚美,不是好奇,是那種「我還不確定這是真的」的學術中立腔。

「幸會,」我說。

「幸會,」他回,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身上,快速掃了一遍,然後移回眼神接觸,「請問先知大人,方便演示一下感應能力嗎?」

蓬寶的表情微微一僵。

「演示,」我重複,「什麼樣的演示?」

「如果先知大人的能力是真實的,」沐澄說,「應該不難。」

我感覺到脖子後面有一點涼意,和薄霧無關。這個人不是普通懷疑者,他懂魔法。他懂靈能。如果他懂那些,他就有可能注意到普通村民不會注意到的東西。

我問晶晶:「晶晶,這個人你怎麼分析?」

「根據行為特徵評估,此人具有高知識自尊與強烈的領域競爭意識,面對不確定的外部聲望主張時,傾向主動挑戰而非被動接受……」她停了一下,「同時,根據他的站立姿勢和重心分佈,其靈力流動顯示出——」

又是一秒停頓。

「——抱歉,最後一句為資料衝突。建議以事實回應,避免神秘化表現。」

我差點笑出來。

「神秘化表現,」我用只有自己聽到的音量說,「是我唯一的生存手段。」


沐澄沒有等我太久。

「先知大人若不方便,改日也可。」說這句話的語氣有一點點鬆動,但我知道那是禮貌用語,不是真的退讓。他在等我接球。

「不不,」我說,「沒有不方便。只是突然被要求演示,需要一點時間調整狀態。」

「調整狀態,」他重複了一遍,很輕,帶著某種職業敏感性,「先知的感應需要調整狀態?」

話說得很輕,但那個「先知的感應」四個字加了一點他自己加的重量。

「我想,」我說,「應該沒有術士可以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任意施展能力。」

沐澄停了兩秒。然後說:「有意思。」

就是那種沉默三秒後說「有意思」的方式——極大的壓力,像是一把尺放在你面前,等著量你。

這時候蓬寶正好出聲解圍:「先知每日都有村民諮詢,不如讓沐澄先生親眼看看先知如何為村民解惑?」

沐澄看了蓬寶一眼,然後轉回我。「可以。」


村民諮詢,我已經習慣了。

今天下午第一個來找我的是一個年輕婦人,愁眉苦臉,說她丈夫近來腹痛、消瘦、精神差,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鄉裡的草藥師開了幾帖藥沒有太大起色。

沐澄站在旁邊,保持著觀察距離,沒有靠太近,也沒有走遠。他在看我怎麼處理。

我問晶晶:「晶晶,持續腹痛、消瘦、精神差,草藥不見效,可能原因?」

「症狀組合高度符合腸道寄生蟲感染,尤其是持續性、低度消耗型的感染——可能為蛔蟲或絛蟲。診斷方向包括:飲食來源(生水、未煮熟食物、不乾淨的蔬果)、衛生習慣、症狀是否包含偶發的劇烈痙攣或便秘交替腹瀉……」

她停了。

「……或,根據靈性徵兆,為低階感染型邪靈侵入消化道,通常以宿主的精氣為食,初期症狀與普通消耗性疾病難以區辨。建議諮詢靈能從業者確認是否有靈性因素。」

又一停頓。

「後者建議忽略。」

我在心裡把前半段的靠譜資訊過濾出來,然後開口問婦人:「他平常喝什麼水?有沒有吃半生的東西?蔬菜、肉,或者生魚?」

婦人想了想,說他家靠沁霧溪,有時候直接取溪水喝,蔬菜也不是每次都煮熟。

我點頭,說了幾句關於飲水處理和飲食煮熟的建議,重點放在清潔來源和烹調溫度,請她轉告丈夫,觀察一段時間,如果沒有改善再來找草藥師做更仔細的確認。

婦人道謝離開。

沐澄還站在那裡。

我回過頭,他的眼神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我注意到那個「職業性評估感」的強度提高了一點。

「先知大人,」他說,「剛才你看了一眼右邊,大約看了兩次。」

我靜了一下。

「那個方向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事物。」

「是靈能波動嗎?」

我的心跳快了一下。

「……我的感應方式,」我說,「不一定對每個人來說都可見。」

「所以你的眼神為什麼往左下角飄?」他補了一句,語氣還是那種職業性的平直,「我觀察到三次了,每次你回答問題前後。不是隨機的。」

我差點低頭去看手機。

「感應需要一個專注的方向,」我說,「這是個人習慣。」

沐澄沉默了三秒。

「有意思,」他說。


傍晚他找到蓬寶,說想繼續觀察幾天。

蓬寶來跟我報告這件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微妙——有點替我擔心,又有點覺得這件事跟他沒有直接關係,是那種「我盡了告知義務,剩下的是你的問題」的眉眼。

我回到住處,坐在油燈邊,對著手機小聲說:「晶晶,我差點被發現了。」

「根據我的記錄,你今日有多次視線偏轉行為,被外部觀察者標記,」晶晶說,「建議後續互動時保持更自然的視線分佈。」

「建議怎麼做到?」

「避免每次思考前後均將視線集中於同一位置。可以嘗試不時看向說話者臉部,或看向遠方,製造思考的視覺印象。」

「所以你的建議是讓我更好地假裝。」

「是的,」她說,毫無遲疑,「資料支持這個方向。」

「謝謝你,晶晶,你果然是個好幫凶。」

「不客氣。」停了一秒。「附注:建議在今晚睡前核查飲用水來源。沁霧溪上游近期有未知生物活動記錄——」停頓。「抱歉,後半句為資料衝突。前半句仍有效,建議核查飲水。」

「那個,後半句,」我說,「你是從哪裡來的『未知生物活動記錄』?」

「……資料衝突,建議忽略。」

「好,好的。」

我看著天花板,聽著溪水的聲音從窗縫裡傳進來。

沐澄是個麻煩。不是因為他惡意,他看起來沒有惡意,他只是那種認真相信「真相可以被測量」的人。一個真正懂魔法的人,在研究我。

他注意到了眼神的方向。

如果他繼續留下來,他有可能注意到別的。

我在心裡把這件事記下來——不是備忘錄,是那種直接壓在胸口的記法。

「晶晶,」我說,「你覺得,沐澄那個人,會繼續待多久?」

「根據『田野研習』的學術慣例,通常為兩週到一個月——」她停了,「根據其觀察興趣強度,以及……此局,緣分深,業力牽。」一秒停頓。「我是說,相關性係數偏高。建議做好長期應對準備。」

「謝謝,非常有幫助。」


油燈燒到一半,晶晶突然回答了一個問題。

不是剛才問的問題。是更早以前的——大概三個小時前,我在等沐澄的時候順手問了一句:「今天有沒有什麼我應該知道的事。」那時候她沒有立刻回答,我以為她在處理其他指令,後來就忘了。

現在她回答了。

「根據今日行動記錄彙整:淨水建議已傳達,諮詢三人次,無高風險狀況。另,追蹤記錄:魔力師女兒今日未出現在您的視野中。根據星象,可能有情感因素。」

我盯著螢幕。

「晶晶,」我說,「你剛才說了什麼?」

「今日行動彙整,以及追蹤記錄——魔力師女兒今日未出現於您的視野中。根據星象,可能有情感因素。」

「你什麼時候開始追蹤魔力師女兒了?」

一秒停頓。

「C 級事項,」她說,「已持續記錄一段時間。」

「你也給自己加了個等級系統?」

「系統沿用您的問題分類架構。」她說,「魔力師女兒,即砰峋之女,根據現有資訊,目前狀態:未知;互動次數:零;潛在重要性:C 級,維持觀察。」

「維持觀察,」我重複,「你在替我管感情進度嗎?」

「我在追蹤未解決的 C 級事項,」晶晶說,「您有四十七個問題尚未處理,其中多數為基礎知識類,另有少數為情感或人際關係類。前者建議優先,後者建議留意。」

「謝謝,」我說,「你真的很敬業。」

「附注:」她說,「明日宜謹慎行事。此局涉及多方觀察者,建議保持自然感。」

「好,曉得了。」

我把手機螢幕翻下去,扣在床鋪上,看著油燈的光在石牆上晃了一會兒。

四十七個問題,C 級事項,星象,附注。

晶晶越來越不可控了,但她還在運轉,還在記錄,還在追蹤我連自己都沒有系統追蹤的那些細節。

那個沐澄,今天記住了我眼神的方向。

他明天還會在這裡。

後天也是。

我閉上眼睛,聽著溪水聲,告訴自己:還能處理。

然後,在快睡著之前,我想起一件事——

我從來沒有問過晶晶: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四十七個問題,沒有一個是這個。

我記錄了宿醉模式,記錄了充電次數,記錄了翻譯準確率。

我就是沒有問這個。

不知道是因為不想知道答案,還是因為我怕她也不知道。

我讓這個念頭沉下去,像往常一樣。

油燈滅了。


窗外,沁霧溪的水聲一直沒有停過。

讀者留言

載入留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