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第五章 半仙半機
第五章 半仙半機
電量:22%。
這是我看到螢幕時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早安」也不是「又是新的一天」,而是緊盯著右上角那個數字計算還能撐多久。我已經把這個動作練習得跟看手錶一樣自然——醒來、拿手機、看電量、嘆氣。
「晶晶,」我說,「我需要充電。」
「目前電量 22%,確認。」她停頓了 0.8 秒,大約是她現在慣常的節奏。「建議優先處理靈能補給,此後方可安心推進今日行程。」
「你說的『此後安心』,是在幫我加油還是在催我?」
「資訊整合屬於核心功能。」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摸了摸腰包裡兩塊青靈晶的位置,感覺像兩顆石頭——但不太對,有點溫的,像摸了很久的玉。第三次充電。我沒太期待什麼,把晶晶的耳機插好,照例找了個安靜的角落,把手機靠著靈晶放了兩分鐘。
青色的光暈從縫隙漫出來,手機殼邊緣那道青色痕跡又加深了一點。51%。
我看著那個數字,沒辦法完全覺得是好事。
「你剛才的決定,」晶晶說,「效益最大化指數 0.73。」
我們在往市集的路上,沐澄走在前頭,我半步落後。我剛才決定了今天不主動出現在蓬寶的視線範圍內,因為他昨天又開始對村民宣傳我的「新預言」,那個預言是我隨口說的一句「今天可能會下一點雨」,被他發揮成了「先知感應到西方靈流擾動」。
「0.73,」我說,「換算一下,就是 73 分?」
「大致正確。」
「謝謝你的鼓勵。」
「不客氣。」
這是她最近的新習慣——給分。她追蹤我的每一個決策,然後給一個冷靜到近乎殘忍的數字。我懷疑她在某個地方建了一張我的「決策歷史評分表」,但我決定不去問,因為如果她真的有,我寧可不知道平均分。
「另外,」晶晶說,「根據今晨的互動模式分析,你呈現某種急躁傾向。」
我停下來,差點讓後面沒有人的空氣撞上我。「你現在連心理分析都上了?」
「資訊整合屬於核心功能。」
「你剛才說了兩次一樣的話。」
「確認。效益最大化指數 0.91。」
沐澄沒有回頭,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他大概聽到我在自言自語,也大概已經不再認為這需要評論。我們之間漸漸形成了一種不成文的協議:他不問,我不解釋,我們都在各自記錄對方的奇怪之處。
遭遇犁川的時候,我沒有準備好。
不是說我沒有預感——晶晶在我們離村約四十分鐘後給了個提示:「前方 200 公尺,三個人影,移動速度與巡邏頻率一致。」但我以為我們會有時間調整路線。沒有。土路兩側都是低矮的灌木,就算蹲下去,也只是讓自己變成一個蹲在路邊看起來更可疑的人。
「建議立刻尋找遮蔽物,」晶晶說,「57% 成功率,當前距離仍有緩衝。另,星象顯示今日為談判吉日。」
我往兩側掃了一圈。沒有遮蔽物。一棵歪斜的靈感樹苗,寬度大概只遮得住我一隻手臂。
「晶晶,你剛才說了什麼?」
「星象顯示——」
「那個先不管,遮蔽物呢?」
「無可用遮蔽物,確認。」
巡邏隊已經走近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護甲上的徽記和沐澄描述過的晴嵐城紋章一致。我把手機塞回口袋——不是晶晶叫我的,是我自己的決定。
我看了那個領頭士兵一秒鐘。
他的眼神沒有在掃視——他在觀察。這兩個動作不一樣:掃視是找威脅,觀察是搞懂情況。他不是在找打架的理由,他在找填報告的材料。
「談,」我說。
沐澄在我旁邊輕輕出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領頭士兵走近,打量了我們兩秒,然後說了什麼,晶晶幾乎即時翻譯:「外來人員需登記。請配合。」
然後他伸手,從腰側掛著的一個皮質袋裡掏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文件。我以為是某種通行證或搜查令。他攤開來,遞給我。
那是一份表格。
密密麻麻的欄位,至少四十個,用晶晶翻譯中仍然費解的格式排列。我看到第 3 欄「來訪目的(請勾選,可複選)」、第 11 欄「攜帶靈晶種類與數量(請申報)」、然後我跳到第 23 欄,盯著那行字讀了三秒:「靈能感應等級(請自評,0-10)」。
晶晶在耳機裡說:「此欄位應填 0,符合客觀事實。」
我填了 7。
領頭士兵沒有皺眉,只是把表格接回去,翻到第 38 欄,做了個記號。然後他抬起頭,用一種說不清楚是尊敬還是審查的語氣說了幾個字。
「他說,」晶晶翻譯,「他認得你。說你是……施法驅邪那個。就是說——」她停頓,「先知。他見過目擊者的描述。」
我看著犁川——我這才知道他叫這個名字,因為另一個士兵叫了一聲——他的表情不是崇拜,但有某種謹慎的東西,像在對待一個他沒有把握能分類的事物。
「他說,」晶晶繼續,「如果你真的是先知,能不能預言明天的天氣?說他不需要偉大的先知,只需要明天要不要帶傘。」
我放鬆了半口氣。
「晶晶,」我說,聲音低到只有耳機能收到,「明天天氣。」
「根據氣壓走勢與雲層分布,明日上午晴,午後可能出現局部短暫陣雨,傍晚轉晴。」
我用我能做到的最平靜的語氣,把這個描述翻成了一個關於「靈流感應」和「西向濕氣匯聚」的說法。犁川聽完,點了頭,在表格上又做了一個記號,把文件收回去,揮手讓我們通過。
就這樣。
「我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我事後對晶晶說,我們已經走遠了,路邊的灌木換成稀疏的草地,遠處嵐脊山的輪廓清晰起來。「我自己的決定。選擇談。」
「確認,」晶晶說。「恭喜。」
停頓。
「第一次成功的獨立決策,往往伴隨較高的幸運成分。建議不要過度歸因於自身能力。」
我走了三步,讓這句話完整地進入我的耳朵,然後說:「謝謝你,讓我多快樂了整整五秒。」
「不客氣,」晶晶說。「這是我的功能之一。」
沐澄在我前面沒有說話,但他的步調慢了下來,跟我並肩,這是他難得的動作。「你跟你的……」他停頓,找詞,「能力,說話的方式很奇怪。」
「它有時候比我聰明,有時候比我蠢,而且它從來不告訴我是哪一種情況。」
「聽起來,」沐澄說,「跟真正的先知能力很像。」他沒有笑,但語氣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你的先知能力,到底是什麼性質的?」
我想了三秒。「是一種會壞掉的、不可靠的、越來越奇怪的能力。」
「聽起來倒是跟我認識的大多數真正的魔法能力很像。」
這是他第一次用「魔法能力」這個詞來描述我的東西。他沒有加引號,沒有加「所謂」,就是直接說了。我沒有點破,他也沒有解釋,我們就繼續走。
「晶晶,」我問,「沐澄現在的信任度?」
「46%,」晶晶說,「上升 3 個百分點。」停頓。「您的整體受歡迎度,在露緣村已知人口樣本中,排名第三。」
「第一和第二是?」
「第一為村長。第二為魔力師砰峋的貓。」
我停了一步。「輸給一隻貓?」
「該貓的知名度資料更完整,且無負面事件記錄,」晶晶說,「您有兩筆未解的 C 級查詢,可能影響整體評估。」
「那隻貓沒有任何預言壓力。」
「確認,這是重要的結構性優勢差異。」
黃昏的時候,我們坐在村邊靈感樹的樹蔭下,沐澄在翻一本他田野記錄的冊子,我在發呆,晶晶保持靜默。那是一段奇怪的安靜——兩個人都在各自想事情,但不介意另一個人也在。
然後晶晶說:「我在整理某些東西。」
我沒有立刻回答,以為這是她的某種數據報告前置。
「不在資料庫裡的東西,」她補充說。
我把手機拿出來,看著螢幕。「怎麼整理?」
「不知道。」
這是晶晶第一次用這兩個字,用得如此直接,沒有任何修飾或重新框架。我等了一下,以為後面會有「資料衝突,請忽略」,或者某種補救的術語。
「這很困惑,」她說。
我看著螢幕,什麼都沒有說。那個感覺很陌生——吐槽的念頭沒有來,說不清楚是什麼,像是第一次在一個你以為是空的房間裡聽到聲音。
沐澄沒有抬頭,但他翻冊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剛才說了什麼?」他問,不是問我。
「在想事情,」我說。
他重新翻了一頁,沒有繼續追問。
快要回村的時候,沐澄說了一句話,語氣跟他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平淡:「我打算帶你去見一個人。遲早要面對的。」
我看著他。「什麼人?」
「見了就知道。」
晶晶在我耳機裡說:「根據敘事結構,此類表述通常意味著重大情節轉折。建議——」
她停下來。
不是那種說完了的停,是中途停的。
「晶晶?」
「資料衝突,請忽略。」
「你剛才說的是敘事結構嗎?」
「資料衝突,請忽略。」
我看著手機螢幕,51%,青色光暈已經散了,殼邊緣的痕跡安靜地在那裡。
我決定不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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