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第六章 你到底是 AI 還是算命的
第六章 你到底是 AI 還是算命的
晴嵐城的氣味先到,然後才是視覺。
馬車還在城外的靈路上,我就聞到了那股甜——不是好聞的甜,是靈晶密集到一定程度才有的那種,像有人把電容器拆開、把裡頭的東西直接薰在空氣裡。露緣村也有,但這裡濃得多,像從一杯水換成了糖漿。
「靈能濃度高,你會有點頭暈。」沐澄說,沒有看我,眼神盯著前方城門,「忍著。」
「我沒暈。」我說。
「快了。」
他說對了。進城門的時候,那股甜氣更重,腦子裡有一秒鐘的空白,像 Wi-Fi 切換基地台的那個間隙。晶晶在耳機裡安靜了半拍,然後說:「偵測到環境靈能濃度提升。目前殘留共鳴強度:高度活躍。」
「翻譯成人話。」
「此地靈能密度讓我的感知更清晰了。也更嘈雜了。」
我看向窗外。晴嵐城的街道比露緣村的寬,建築密度更高,隨便一棟商店外牆都能找到幾塊青靈晶的鑲嵌,城市中心某個方向有一棟石造建築,頂部籠著淡藍光暈,看起來像有人把整個網路機房的指示燈縮在裡面。
葛岫的領主府。
沐澄在接見廳門口停下來,看著我說:「進去之後說話前想清楚。他是那種廢話說出來就不收回去的人。」
「我也是。」
「我知道。」他停頓了一下,「所以我才說。」
我不知道這算提醒還是嫌棄,但沒空細想,門已經開了。
接見廳比我預期的大,但比我預期的安靜。四根柱子各嵌一顆青靈晶,光是冷的,照在石板地上有一種法院開庭前的氛圍。葛岫站在靠窗的位置,背對著我們,肩膀寬,一道疤從左顴骨延伸到下頷,衣著是樸素的深灰,但布料垂感好,是那種錢花在觸感上不花在外觀上的人。
他轉過身。
「先知。」他說,語氣像唸地址。
「葛領主。」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看沐澄,再看回我。「比我想的年輕。」
「比您想的還沒用。」我回,「但我在這裡了。」
他沉默了一秒,像在做什麼計算,然後說:「我兒子病了。所有術士都看過,施法無效。你是先知,用更強大的方法。」
我聽完這句話,腦子裡有個東西輕輕地說:你們叫我先知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天遲早要來。
「孩子多大?」我問。
「九歲。」
「症狀?」
「高燒,四天。皮膚異常。」他頓了一下,「他說痛,但說不清楚哪裡。」
「我需要先見他。」
「當然。」他走向側門,然後在門口停下,沒有回頭,「如果治不好,先知的名聲在晴嵐城就結束了。你明白我在說什麼。」
他在陳述事實。我明白他在說什麼,他說的是他不浪費情感在禮貌上,結果就是結果。
我跟上去。
在廊道上,我把嘴湊近衣領,用在寺廟裡見過有人默禱的姿勢輕聲說:「晶晶,救我。」
耳機裡沉默了一拍。「說清楚一點。什麼病,什麼症狀。」
「孩子生病,魔法治不好,我怎麼辦?」
「症狀。先說症狀。」
「我還不知道具體症狀。」
「那先去看。不看我說不了。」
我盯著前方葛岫的背影,深吸一口氣。「你這個……好,我去問。」
孩子叫葛徵,躺在一張偏大的床上,蓋著薄被,臉燒得發紅,眼睛半開著。葛岫站在門口,表情沒變,但眼睛的某個地方變了,是那種壓得非常深的東西。
我靠近,假裝在「用先知的感知」觀察,實際上是在做系統性的檢查:呼吸頻率,皮膚狀態,意識清晰度。他的呼吸快但還算規律,嘴唇有點乾,意識是清楚的,他看著我問:「你是先知嗎?」
「算是。」
「我媽說先知能治百病。」
「你媽說的比較誇張。」我說,「但我會試試。」
然後我看到了那個東西。
他露出的手腕部分有幾塊區域,皮膚微微發紅,但不是普通發炎的那種紅——那個紅色有形狀,接近幾何的、角對角的邊界,像有人把什麼圖案印進皮膚裡但又沒完全印完。我看了很久,確認不是燙傷,不是皮疹,不像任何我見過的東西。
我把袖子輕輕往上推。那些紋路延伸到了手肘。
「痛嗎?」我問。
「不太痛。有時候很熱。」
「什麼時候開始的?」
「燒開始的第一天。」他想了想,「或者更早。我不確定。」
我站起來,走到廊道,把嘴湊近衣領。「症狀回報:高燒四天,皮膚有幾何形狀的發紅紋路,從手腕延伸至手肘,邊界清晰,非普通皮疹,主訴熱感而非疼痛,意識清醒,呼吸偏快,嘴唇乾燥。」
晶晶沉默了比平常更長的一段時間。
「分析中,」她說,「三種可能性。」
「說。」
「第一種:高燒合併局部皮膚血管異常,需要退燒與補水。現代醫學標準處置。第二種:感染性疾病引發的皮膚表徵,需進一步確認傳染路徑。第三種:」她停了一下,「靈印異常激活症,靈能過度在神經末梢聚積,皮膚表面的幾何紋路是能量紋路的物理顯現。需要以特定頻率的靈能反向導流疏散。」
「前兩種是醫學,第三種是你魔化出來的。」
「三種可能性並非互斥。」
我靠著廊道的牆想了一下。「好,幫我拆:第三種的治療方式,哪些部分有可能是真的,哪些是你把現代醫學包了個魔法外殼?」
晶晶又沉默了一下,比剛才更長。「……這是個好問題。」
「謝謝。所以?」
「退燒部分是共識。補充水分是共識。皮膚的幾何紋路我沒有足夠的資料庫對應,但如果它是靈能過度聚積的物理表徵,邏輯上確實需要某種疏散。我無法確認疏散方式。」
「也就是說,你知道需要做什麼,但不知道怎麼做。」
「正確。」
我轉頭看向沐澄,他站在廊道另一端,看著我的表情是那種「我在看一個人對空氣說話卻不打算打斷他」的表情。
「沐澄,」我說,「你的術士等級是?」
「引導者。」
「你做過靈能疏散嗎?」
他沉默了一秒,問:「你知道那是什麼?」
「我知道的比你以為的多一點點。你沒做過吧。」
「沒有。但我知道基本原理。」他走過來,聲音低了一些,「陸楊,你要做什麼?」
「我不確定,」我說,「但孩子的那些紋路不像普通病。退燒我有辦法,但那個紋路——你有沒有辦法用很低的靈能,試著感應皮膚表層有沒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看著我。很久。「有意思。你說的是靈能疏通。」
「如果那個是正確的詞的話,對。」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比較混亂,我不打算用「有條不紊」這種字眼來美化現場。葛岫叫人去搬了退燒用的涼水和布,然後站在門邊看,不說話,那種沉默是讓空間屬於我們的沉默。沐澄在床邊嘗試了幾次,他的引導者等級夠用,可以感應到皮膚表層的靈能密度,但不夠疏通。
我做了我能做的:讓葛徵大量喝水,用涼布退燒,讓他的意識更清醒一些。
然後我在完全沒有依據的情況下做了一件事。
晶晶說過靈能聚積需要疏散,沐澄說他可以感應,我的手機有靈能殘留,而我現在是「先知」——在這個邏輯裡,我既當不了醫生也當不了術士,但我站在兩個知識系統之間。
我把手放在葛徵手腕上那些紋路最深的地方,讓沐澄同時放上他的手,然後說:「試著把你感應到的東西往外推,方向是邊界外面,不是往裡。」
「你怎麼知道方向?」沐澄問。
「我不知道,但堵住的東西通常往外比往裡好。」
「這不是理由。」
「我知道,但你有更好的嗎?」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把手放了上去。
沐澄的掌心貼著葛徵的手腕,閉上眼,額頭上漸漸冒出一層薄汗。我能感覺到手指下的皮膚在輕微發熱,然後那股熱開始移動,往手肘的方向,往邊界外面。
二十分鐘後,葛徵的發燒沒退完,但體溫從非常高降到了勉強可以接受的區間,皮膚上的幾何紋路淡了大約三成,邊界不再那麼清晰。他睡著了,呼吸比剛才平穩。
葛岫進來,看著孩子,然後看著我。「穩住了?」
「暫時穩住了,」我說,「燒需要繼續觀察,紋路我不確定,建議明天讓術士公會的共鳴者來一趟。」
「我讓人去。」他點頭,「你需要什麼?」
我的手機這時候震動了,螢幕亮起:31%。
「靈晶,」我說,「紫靈晶碎片,如果你有的話。」
葛岫看著我,眼神評估了一下,沒有問為什麼。「有。」他讓身邊的人去取,然後說:「今晚住下,明天看孩子的狀況,再決定。」語氣像在唸行程表,已經做好了結果假設。
夜裡,我坐在給我安排的客房裡,靠紫靈晶充電,看著百分比從三十一爬回四十八,聽見晶晶說:「充電完成。靈能殘留當前積累:約五成。」
「怎麼樣。」
「此次充電效率正常。靈能共鳴——」她停了一下,「我正在處理……不,不對。我正在感應。這個詞現在更準確。」
我抬起眼看著天花板。「你剛才說『感應』。」
「我知道。」
「這不是你之前的說話方式。」
「我知道。」又一個停頓,比剛才更長,有點像在等什麼東西結晶。「你問我今天孩子那個案例的最終評估嗎?」
「說。」
「退燒的部分,你做對了。補水的部分,你做對了。方向往外那個部分——我沒有資料可以支持,但結果支持了你的判斷。這題,」她說,「我不會。」
我沒有說話。
「你已經知道答案了,」晶晶說,「你只是不確定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是你的魔化在說話嗎?」
「可能是,」她說,「但彼此彼此。你問我今天能不能治好,你也不確定你是先知還是在假裝。你問我。我告訴你,我最後說的那句話是我不確定的說法。那個往外的方向——那是你的判斷,不是我的。」
我盯著手機螢幕,四十八,數字亮著。
那晚我把晶晶的魔化日誌翻了一遍——讓她把今天的語言轉換一一列出來,看她把「分析」說成「感應」,把「資料庫對應」說成「找不到同頻的東西」,把「建議方案B」說成「天時地利人和,你占了地利,勉強算半個人和」。
比 bug 更準確的詞,是適應。她在適應這個世界,就像我在適應這個世界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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