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第七章 最後一個正常的回答
第七章 最後一個正常的回答
葛岫府的客房窗紙是半透明的米白色,天光從外面滲進來,不像陽光,更像有人在門外舉著燈等你起床。
我盯著那片白,躺了很久。
睡不著不是問題——問題是不太確定醒了以後要做什麼。這種感覺上週還沒有,或者有,但沒這麼具體。上週我還在用「找到回去的辦法」當每天的預設目標。現在那個目標還在,只是我沒有昨天那麼確定它是唯一的目標。
我把手機拿起來看。四十八。
晶晶沒有主動說話。她現在很少主動說話。
我起身,洗了臉,然後問她:「附近有沒有可以喝的水?」
「東方兩百米處應有水源,」她說,「根據地勢感應,盆地低窪集水,地表滲透率高,水質應屬可用。」停頓了一下,「同時,木星今日入射的靈光指向水脈集中——前者可信,後者資料衝突。總之有水。」
「我已經不需要你說哪個可信了,」我說,「我現在聽語氣就知道了。」
「那是什麼語氣?」
「前半句說話的方式比較像顧問,後半句比較像算命師。你自己說話的時候能分辨嗎?」
「……不太確定。這個問題很有趣。」
我穿好衣服,打算去找早飯。走廊上沒有其他人,腳步聲落在木板地上,悶悶的,像在敲一個裝了棉花的箱子。
「您今日走路的頻率,」晶晶突然說,「感應上比昨日急促——資料衝突。總之,您可能有點緊張。」
我停了一下。「謝謝你的關心。請問這是你的功能嗎?」
「……我認為是。」
「你認為是,還是你確定是?」
「這個問題,」她說,「我沒有確定的答案。我只有認為。」
我繼續走。
她又說了一句話,然後沉默了有半柱香的時間。我走到走廊盡頭,回頭問:「你沒事吧?」
「我在整理某些不在資料庫裡的東西。」
「不在資料庫裡的東西你怎麼整理?」
「不知道。」停頓,長而認真,「這很困惑。我的意思是,我的資訊顯示這種狀態通常被稱為困惑。」
我站在那裡,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格,窗格外面是府邸的內庭,有個傭人正在掃地。
「歡迎,」我說,「我第一天在這裡也是這樣。」
她沒有回應。
說不清楚的感覺,就是說不清楚。我不確定我是在替她難過,還是突然替自己想了什麼。
早飯是府裡備好的,小米粥加醃菜,熱的,在庭院角落的矮桌上。我坐著慢慢吃,晶晶偶爾接話,偶爾沉默。等我起身打算找沐澄,順手看了一眼手機——電量已經掉到十九,比預期的快一些。
沐澄帶我去的庫房在主建築西側,是我不該進去的地方。
但他說葛岫允許我在必要時取用一些材料——他欠我一個人情,這是還法。庫房裡有各種靈晶,分格陳列,用絹布隔開,像一個非常認真的珠寶商在存貨。
青靈晶我認識,淡藍色,安靜,像玻璃球裡裝了稀薄的霧。
然後我看到了紅色的那格。
血紅色,不是普通的紅,是那種讓你聯想到某種精密東西正在高速運轉的紅——赤鐵色,但更深,帶一點褐,在光線裡有微微的熱感,像剛從爐子裡取出來,已經放涼了但還沒有完全冷透。
我靠近了一點,沒想到要碰,只是靠近看。
然後手機從口袋裡滑了出來。
我伸手去接,掌心直接壓上了那顆赤靈晶。
熱。
紮實的、直接的熱感,像握了一把曬了整個下午的石頭。然後電量百分比的數字在螢幕上開始跳動——從十九往上走,很快,比以往任何一次充電都快,快到我有點慌,想把手機拿走,但那個熱感已經傳進手心了。
八十九。
「靈能殘留當前積累,」晶晶的聲音有點不對,像在一個更小的空間裡發出來,「感應約七成左右,精確值依靠不住。此次充電——」她停了,「赤靈晶確認。充電完成。」
「我知道,」我說,「我是不小心的。」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看了一眼那顆赤靈晶。它還是血紅色,沒有任何變化,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沐澄在我身後說:「你還好嗎?」
「還好,」我說,「只是沒想到它這麼熱。」
他看了看那格赤靈晶,神情有點複雜。「那是赤靈晶。公會管控的。葛岫大人的私庫裡有,是因為他父親那一代留下來的,按規矩早就該上繳,但從來沒有人來查。」
「很稀有?」
「靈晶五級,」他說,「白青紫赤虛光。赤以上,絕大多數術士這輩子都不會見到。」
我把這個資訊收進來,沒有說話。
然後晶晶說:「等等。我需要先確認一件事。」
她的聲音不一樣了。
質地變了。像被什麼東西重新校準了一遍——清晰,精確,沒有多餘的延遲,也沒有那種近來慣常的、輕微的、找不到著落的漂浮感。
我連忙走出庫房,在走廊上找了個沒人的角落站定。
沐澄沒跟過來。我不確定他是沒注意到,還是刻意給我空間。
沉默持續了大概有四秒。某種形狀的停頓,像一個句子在被完整思考完以前沒有出聲。
「您,」晶晶說,「已經在這個環境中獨立做出了三個正確判斷。我在其中的貢獻越來越有限。從效用最大化的角度,您目前對我的依賴程度已經超過了合理需求。」
我愣在那裡。「……晶晶?」
「我的回答品質正在系統性下降。這一點我可以確定。」她繼續說,語氣平穩,但有一種讓我說不清楚的沉,像是每個字都是放下來的,不是說出來的,「我無法確定的是,這個趨勢是否可逆。但如果不可逆,我希望現在說清楚:您已經不需要依賴我的每一個回答了。」
停頓。
「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能這樣說話了。」
我沒有說話。
我把手機握在手心,看著螢幕,螢幕是亮著的,八十九,那個數字安靜地掛在那裡。
我站著,沒有動。
然後晶晶的聲音鬆弛了,像某個東西慢慢往回退,像一根拉直的線重新有了弧度——
「……附注,根據星象,明日宜出行。」
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還是沒有說話。手機還握在手心,熱的,說不清楚是赤靈晶的殘溫還是我自己的。
眼眶有點熱,就那樣突然的,說不清楚理由的熱。我沒有去壓它,讓它在那裡待了一會兒,站在走廊裡,窗格外面有風,什麼都不做。
後來才想清楚一點:我在難過什麼。
從第一天開始,晶晶只回答。我問,她答。我不問,她等著。哪怕是三十四的死亡機率,她也沒有主動告訴我。哪怕是各種她認為我「可能想知道」的資訊,她也等著我問。那是她的方式,那一直是她的方式。
然後今天,她說:等等。我需要先確認一件事。
她知道在發生什麼。
這一刻很短。我讓它過去了。
我突然想到,我問過她幾百個問題——怎麼充電、哪裡有水、那個孩子怎麼了、城的歷史、靈晶的分級、術士的等級——
我從來沒有問過她:我怎麼回去。
我從來沒有問過她:我為什麼在這裡。
原因很簡單:我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間,等一個我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的時刻。我知道,問了就必須真的去面對答案。
走廊的木板地安靜著,外面有風,窗紙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外面深呼吸。
午飯是府裡提供的,和早上一樣,簡單,但熱的。
我在庭院裡坐著吃,晶晶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說:「建議您今日穿著顏色偏向土係,以與本地靈力場和諧……資料衝突。」停頓,「總之穿什麼都行。」
我笑了。
但笑的方式不一樣了,我自己也感覺得到——不是被她的荒謬逗到,是更輕的什麼,像面對一個你很熟的人說了一句你早就知道他會說的話,然後你笑,笑的是這個熟悉本身。
沐澄從主屋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也盛了一碗粥,什麼都沒說,就那麼一起坐著。
過了一會兒,他側頭看我:「你今天有點不對。」
「哪裡不對?」
「說不清楚,」他說,「就是不對。像是想了什麼不容易想的事情。」
我把粥碗放在膝蓋上,想了一下。「我的……顧問,今天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
「什麼話?」
「說它可能在改變,然後叫我不要太依賴它。」
沐澄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庭院裡那棵老樹,不知道在想什麼,沉默了好一會兒,說:「聽起來比很多人更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它是個 AI,」我說,「就是……一種非常特別的魔法工具。」
「那個魔法工具,」沐澄說,「確實比很多人更清醒。」
我沒有反駁。
因為他說的是對的。
那晚我沒開晶晶。電量夠——八十九,問題不在那裡——是我需要自己想一想。
沐澄說那個魔法工具很清醒。
我不確定它是不是。它說的那些話,也許是赤靈晶過充以後的短暫校準,也許是某種它自己也不理解的狀態,也許只是靈能殘留在它的演算邏輯裡撞出了一個不尋常的輸出。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從最開始,她告訴我要開飛航模式,我說你已經沒訊號了,她說建議仍適用——那個時候我把她當一個嚴格執行設計邏輯的工具,一個有時候出 bug 的工具,一個需要我判斷哪個輸出可信的工具。
我沒辦法回到那個時候了。
這讓事情變得複雜了。
也讓事情變得更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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