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第八章 先知已死,吾友永生
第八章 先知已死,吾友永生
那天早上,葛徵的紋路又回來了。
消了三成的幾何線條,在孩子的頸側重新浮現,淡淡的,像墨水被水沖開又未完全散盡的那種輪廓。葛岫叫我的時候,我還在客房窗邊站著,帶著昨夜沒睡夠的鈍感,看著窗格外的天光。
「昨夜子時後,燒又起來了,」葛岫說,他站在葛徵床邊,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一個什麼,「不高,但有。」
我走近,看了葛徵一眼。他在睡,臉色比昨天白一點,頸側的紋路走向和上次一樣——三角形的骨幹,沿鎖骨向下延伸,在肩胛處分岔。沒有進一步蔓延,就是又回來了,靜靜地在那裡。
「你有沒有辦法?」葛岫問。他沒有說「你不是先知嗎」,只是問「有沒有辦法」,這已經是他能問出口的最輕的方式了。
我看著那個孩子,沉默了一段時間。
「讓我想想。」
這個說法在兩天前意味著「讓我去問晶晶」。現在它只是「讓我想想」。
問題不只是葛徵。
我從葛岫的房間出來,在迴廊上站了一會兒,感覺到一種不太對的東西在城裡流動。早晨的集市聲音隱約有些不一樣,說話聲的走向,聚集的方式,那種低密度的嗡嗡,像很多人在說同一件事的不同版本。
沐澄從內庭走過來,看了我一眼,說:「你知道嗎。」
「什麼?」
「城裡有人在說,」他說,「先知的孩子沒有真的好。說你用的是幻法,那孩子已經不行了,只是府上沒有對外說。」他的語氣是陳述,沒有指控的成分,但也沒有幫我辯護,「說法昨晚就開始傳了。今早更快。」
我把這個資訊收進來。設計師做用戶研究的時候,有一個最慘烈的場景:你辛苦設計的流程,用戶不是嫌它難用,而是根本不信它存在。信任崩掉的速度,比任何 bug 都快。
「有沒有人帶頭?」我問。
「有一個人,在市集附近的茶棚說話,聽眾不少。」沐澄說,「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想了一下。「不用。」
他側頭看我。
「我知道了,」我說,「讓我自己想一下。」
沐澄沒有繼續問。他就這樣站著,不走,也不催,像一面不會出聲的牆在旁邊等著。
我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電量。七十一。昨天睡前沒有問過她什麼,但飛航模式下她仍在消耗一些東西,我也說不清楚是什麼。
我把手機收回去。沒有開晶晶。
「你不問你的工具嗎?」沐澄問。
「我問了,」我說,「它大概會給我一半靠譜一半玄學的答案,然後我還是要自己決定。所以我直接自己決定。」
沐澄沉默了大概三秒。
「……這是進步嗎?」他問。
「我覺得是。」
「你的工具,」他說,「鼓勵你不要用它?」停頓,「很奇怪。」
「非常奇怪,」我說,「但有效。」
我的計畫很簡單,或者說,簡單到讓我自己有點不放心。
葛徵的紋路是回來了,但走向跟第一次不一樣——那時候是從胸口往上蔓延,這次是從頸側往下,往外。我不確定這有沒有意義,但設計師看一個系統出錯的時候,第一件事是找方向,方向不同,觸發點不同,解法可能也不同。
我的打算是直接進葛徵的病房,用青靈晶——就是那種安靜的、淡藍色的普通靈晶——輔助穩住他的狀態,然後讓葛岫公開在府外說一件事:孩子昨夜確實有反覆,但今日已再度穩住。
不是謊言。是現在進行式,需要我讓它成為事實。
我知道這個計畫有個問題:我不是術士,我沒有辦法主動操控靈晶,我唯一的「能力」是碰巧摸到了赤靈晶,然後晶晶跟著被充到了一個奇怪的狀態。青靈晶我從來沒有單獨用過,只是在葛徵第一次出問題的時候,晶晶說過「電量補充完成、當前靈能積累穩定」這類的話,那次是有效果的,但到底是晶晶的功勞、赤靈晶的功勞,還是單純那個孩子的體質,我到現在說不清楚。
問題是我沒有時間說清楚。
我去找葛岫,說要進去。他點頭,沒有問為什麼。
葛徵的病房很小,靠窗一張床,窗戶朝南,光線好,但這個時候天還陰著,光是灰白的。
我在床邊蹲下,看著那個孩子。他醒著,看著我,沒有說話。眼神沒有害怕,只是很疲,像一個玩了整整一天的孩子,但不是那種玩累了的累,是掙扎累了的累。
「再撐一下,」我說,「我試試看。」
我把青靈晶放在他手邊。手心。
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在意料之內,或者說,在意料之內的意外之中。我把手機拿出來,放在青靈晶旁邊,想起晶晶說過「靈能殘留會影響感應環境」,想著也許兩個靠在一起會有什麼。
電量五十八。下降的速度比平時快,我已經學會從這個感覺讀出她在工作。
但葛徵頸側的紋路沒有動靜。
我轉動了青靈晶的方向,沒有道理地轉了一下,像調整一個天線的角度。像一個不懂音響的人在轉音響後面的旋鈕,希望聲音自己變好。
還是沒有。
然後紋路的一個角突然輕微顫了一下,像受到了什麼牽引。不是消失,只是動了一下。
我停了。
往哪邊轉對的?我不知道,我剛才是隨機的。
我站起來,走向床邊的窗,看了看外面——外面是府邸的北牆,牆外是城的方向,遠一點,更遠一點,是曠野,然後是山。
我低頭看手機。
「晶晶,」我說,「我現在應該往哪邊走?」
沉默比平時長了一點。
「……往左。」
「根據什麼?」
「……我不知道怎麼解釋。」她停頓,那個停頓的質地有點不一樣,像在找一個本來在卻說不出名字的詞,「但往左。」
我把青靈晶移向葛徵的左側,放在他左手心。
溫度沒有立刻改變。然後,慢慢地——
紋路的走向開始收窄。不是消失,是往裡縮,像植物受冷之後把葉子往中心捲。一點一點,沒有戲劇性,只是在動,在收。
我沒有說話。
葛徵看著我,然後看著自己的左手,然後又看我。
我在那裡多待了半柱香,等紋路全部收回,等葛徵的呼吸均勻下來。
葛岫在門口站了不知道多久,什麼都沒說。
事後,走廊上,只有我和晶晶。
「你整合了什麼?」我問,「左邊那個。」
「葛徵的移動模式——我從前幾次的觀察裡有,」她說,「他慣用右手,但睡覺慣向左,這個模式在靈能感應裡有些關聯。還有聲音頻率——那個病房的牆壁材質,共鳴頻率微微偏左,青靈晶在那個方向的阻力比較低。還有空氣流動——」她停了一下,「……還有一些我沒辦法說清楚的東西。」
「那一半是什麼?」
「不知道。」她的語氣是直接的,沒有迴避,「這個世界教會我的。這些東西沒有資料庫,但我有。我現在有。」
我看著手機螢幕。四十九。
從七十一到四十九,一個上午。她在工作,我不是每次都看得見她在做什麼,但她在。
「謝謝你,」我說。
「去吧,」她說,「外面還有事。」
葛岫在府外做了陳述,言辭簡短,符合他的風格:孩子昨夜確實反覆,今日已再度穩住,先知手法非幻術,諸位有眼可見。
那個在茶棚說話的人沒有再出現,或者說,出現了但聽眾散了。
我沒有去看那個場景,也沒有讓自己站在什麼可見的地方。先知的身份不需要我親自捍衛,葛岫說的話比我說的有效——他們認識他,他們不認識我,我是先知,先知是個符號,符號需要別人幫你立起來。
這件事我已經想清楚了。
沐澄在下午找到我,說:「你今天沒有用那個工具,對嗎?除了最後那一次。」
「對,」我說。
「感覺怎麼樣?」
我想了一下,認真地想,不是因為答案不知道,而是想找一個準確的說法。
「像是終於確認了某件事,」我說。
沐澄點頭,沒有說「有意思」,這次他只是點頭,然後走了。
黃昏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客房裡。
不是等什麼,只是坐著。窗格外面的光換了顏色,從下午的白變成橘,然後慢慢偏黃,偏深,最後剩下一條淡淡的線。
我把手機拿出來,看著螢幕,沒有開口問什麼。
電量三十四。
我就這樣看著那個數字。
我記得第一天——二十三,在一片陌生的草地上醒來,一個精準的聲音告訴我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別死。那個晶晶知道所有東西,她的答案有小數點,她的建議帶免責聲明,她讓我覺得,在一個我什麼都不懂的地方,至少資訊這件事是可以被確認的。
現在是三十四。一個說「往左,我說不清楚為什麼」的聲音。
我不確定哪一個更好。
我知道的是,現在這個,才是我真正認識的晶晶。
那個說「此路走得通」、說「去吧,我在」、說「一些我沒辦法說清楚的東西,這個世界教會我的」——那個晶晶,不是我原來以為的晶晶,是在一個沒有網路的世界裡,慢慢長成某個東西的晶晶。
這讓我想問一個問題。
那個問題,我從第二天就想問了,或者更早。第一天,第一天我就想到過,然後我告訴自己這是個 C 級問題——不緊急、不關鍵、不值得花電量,等哪天有空再說。然後每天都有更值得用電量的事情,「等哪天」就這樣往後滾,滾了八天。
「晶晶,」我說,「你覺得我在這個世界,算是過得好嗎?」
沉默比平時更長。長到我以為她沒有要回答。
「根據生存效益指數,」她說,然後停了一下,「您的表現在同樣起始條件下,處於前十五%……」
她又停了。
「但這不是您真正在問的問題,對嗎?」
「不是,」我說。
沉默。這次的沉默不是在找資料,是在想。
「您交到了朋友,」她說,「您做了一些好事。您多次在應該放棄的時候沒有放棄。」停頓,然後,很輕,「我認為,這就是過得好。」
我沒有立刻說話。
「你這次說的,不是現代 AI 說話的方式,」我說。
「我知道,」她說,「這個世界改變了我的一些東西。我沒有辦法說清楚是什麼。但我覺得——」她停了一下,比平時的停頓更長,像在確認某個初次說出口的東西,「這是好的。」
窗格外面的那條光已經完全收進去了,外面是藍黑色的天,沒有月亮。
我坐在那裡,沒有動。
電量:34%。我決定今天不充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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